第2章
我腼腆地笑,在衣襟上搓搓手:「人家都羨慕我嫁給他的,他又聰明又有能力,哪像我,考試都不會。」
小姑娘親熱地攥著我的手:「付老師還說,等你考上了研究生,要帶你過來工作呢!到時候,咱們就是同事了!」
我默默聽著,有些虛榮,卻又有些無地自容。
回家路上,地鐵難得有空位,我靠窗刷起了朋友圈。
那個租房被騙的朋友終於安家落戶,好歹租到了市區的一居室——她一個月工資 6500,房租 2800。
那個工作不順的朋友居然去飲品店打工了——她跟我一樣學的是生物科學,專業不算冷門,學校也還算不錯,不知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至於那個談了摳門精男友的倒霉朋友,她終於分手了——可男友竟要向她清算戀愛三年的花銷,就連媽媽包的餃子,都要一個八毛錢折現。
跟這些朋友比,我應該算是幸運吧?
她們常常發微信,說自己好累,又說很羨慕我,那我應該算是幸運吧?
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手機一震,我從車窗倒影中回神,查看新消息。
是我大學時的教授,說收拾辦公室的時候,找到了我們倆的合影,拍下來發給我看。
她手捧鮮花,我站在她身邊,身後是學術討論會圓滿結束的橫幅,那時,我們的臉上,笑容意氣揚揚。
她發來消息問:「呂妍,最近忙什麼呢?」
我有些心虛:「老師,我在考研。」
「太好了!
我覺得你挺有天賦的,希望我們還有緣分,再做師徒!」
我沒有回復,迅速按滅屏幕,手在發抖。
身旁乘客遞來一張餐巾紙,我才發現我竟然在哭。
付凱丞發來照片,是我精心準備的便當,放在他辦公桌上。
他說:「同事聞著香味來找我要排骨,我可不給,寶寶,他們羨慕S我了。」
我擦幹眼淚,回了三顆愛心過去,地鐵報站,我起身下了車。
我們是這樣受人羨慕的夫妻,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3
第二次考研,又失敗了。
短短兩年的時間,我和付凱丞攢下了一百萬現金。
其中,沒有一分錢是我賺的。
深夜,我盯著手機,把考研分數的界面,和卡內餘額的界面來回切換。
有人年少有為,
有人一事無成。
我第一次開始思考,我是不是配不上付凱丞。
但他還是那樣溫柔地抱著我,安慰我:「不許胡說,寶寶,你是我最好的賢內助,要是沒有你幫我把握財政大權,這些錢肯定早就被我揮霍掉了。」
我埋在他肩頭淌眼淚:「我考不上,我真的辜負了好多人,辜負老師,也辜負你……」
他輕輕拍著我的後背,一點沒有怨氣:「不,是我不該跟你提考研這一茬,我不該給你壓力,或許你就是不適合再讀書了。」
他說,不然,寶寶,我養你一輩子好不好?
你去喝茶,去美甲,去追星,去旅行,去做這個世界上所有快樂的事,我要把你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我淚流滿面地看著他,他的笑容,他的眉眼,無一不令我慚愧。
當晚,
我給媽媽打電話,報告考研失敗的消息。
媽說:「兩年都沒考上,那就別考了,人家畢業兩年,都要給家裡買房了,你嘛,不花家裡的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那個爸,讀書倒是多哦,有什麼用,讀得嘛人都傻掉,錢都看不到一分!
那一刻,我像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匆匆打斷她:「凱丞說,他會養著我。」
媽冷笑:「喔唷,你先問問自己配不配。」
聽了這句話,我心中逆反,真做起了全職太太。
不得不說,不備考之後,生活輕松多了。
除了準備早飯和晚飯,隔天打掃一下之外,我可以心安理得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刷視頻,或是網購。
付凱丞的工作順風順水,到我們結婚的第三年,他已經是公司中層的領導了。
他照樣溫柔地對我,
為我準備禮物和驚喜,有空便帶我出去旅行,費盡心思逗我開心。
他交到家裡的錢,起初是每月一萬多,後來是三五萬,再往後,則是每年年終,一次性交給我二百到三百萬。
他說,做到他這個位置,拿的都是年薪,每個項目的指標不一樣,分紅和績效也不一樣。
偶爾他會像這樣,跟我說起他工作的事,可我不想聽,我害怕。
我聽不懂。
我從來沒有工作過,我不知道什麼是 KPI,年終績效怎麼計算,公司團建是去幹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傻子。
身邊有聯系的老朋友越來越少了。
那個一直租房的好朋友,聽說她的房租漲了,從原來的 2800,漲到了 3500,不過,她的工資也從 6500,
漲到了 11000。
那個在飲品店打工的朋友完成了過渡,工作終於步入了正軌,雖然專業依舊不對口,總歸是能五險一金,按時下班。
至於那個跟媽媽牌水餃經銷商談了三年戀愛的倒霉蛋,她感情受挫後,拿所有積蓄和媽媽的補貼,回老家開了間餃子館,生意還算可以,這事說起來,還有些黑色幽默。
總覺得,大家的生活都在越變越好,至於我……
深夜,我瞪著眼,翻看卡裡的餘額,用手指頭一遍一遍地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位數。
終於某天,七位數變成了八位數。
那是我和付凱丞相愛的第四年,也是我做全職太太的第三年。
在一家高檔餐廳裡,他替我斟上紅酒:「寶寶,我們現在有一千萬了,
我們還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你滿足嗎?」
我看著他,握酒杯的手有些發抖。
我怎麼能不滿足呢?
我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我深呼吸,試探著對他說:「凱丞,我不開心,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不開心。」
或許是煩瑣細小的家務讓我不開心,或許是周而復始的日常讓我不開心,或許是對自己沒考上研的不甘,又或許……
又或許,是他實在對我太好,好得有些離譜,讓我不安,無法開心。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慢慢散去,如風止雲消:「對不起,寶寶,是不是我工作太忙,不夠關心你?我是想給我們的未來多一重保障。」
他的愧色讓我刺痛,我搖搖頭,強顏歡笑:「大概是我想太多,你那麼辛苦,不用聽我胡扯。
」
他握著我的手,善解人意地說:「寶寶,我看網上很多人說,全職太太壓力很大,你要不要試著找個輕松的工作?」
我無聲地抬起臉,驚喜又感激。
他太好了,好得我無地自容。
找工作的過程並不順利——我沒有經驗,隻有本科學歷,又不應屆,做了幾年全職太太,卻還沒生小孩。
當我踏出家門,開始試著與職場接軌,才發現這列列車的風景日新月異,而我已被甩得太遠。
整整三個月,我投了上百份簡歷,面試了幾十家公司,全都以失敗告終。
我第一次在付凱丞的臉上看見了失望:「寶寶,我當年都跟你說了,應該去考研的。」
我如同驚弓之鳥——那段回憶像烏雲籠罩著我,盡管我根本說不上來,
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我如此憂鬱。
看見我的表情,付凱丞臉上滿是抱歉:「怪我當初沒有勸你堅持。寶寶,其實我不需要你賺多少錢回來的,你開心就夠了。」
越聽,我的心越涼。
我親愛的丈夫並不知道,我並非眼高手低,好高騖遠——我隻是連賺錢少的工作,都找不到罷了。
朋友們都說我不知足,窮折騰。
早早財富自由,當上了闊太,老公又能幹,又專一,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以為她們每天為錢奔波,早上在地鐵被人擠碎早餐,晚上加班加到心髒疼痛,就很開心嗎?
她們說:「你啊,就是這山望著那山高!」
久了,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貪婪,太不知足了。
那麼多人羨慕我的生活,
羨慕我的婚姻,我到底在憂鬱些什麼呢?
那個一直在租房的朋友,她的房東忽然說要賣房,恰逢她被公司裁員,上個月剛問我借了五千塊錢應急。
那個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的朋友,她被電信詐騙了,為了兩萬塊愁得日漸消瘦,終於開口問我借錢。
開餃子館的那個朋友,這段時間碰上封城,入不敷出,也問我借了兩萬過渡。
收錢時,她們無一不說,真羨慕我。
她們說生活真苦,女人打拼真難,真羨慕你,嫁了個好丈夫,一輩子的命運都跟著改變。
我看著自己的賬面上,少了這幾萬元,幾乎看不出任何變化。
五萬,還不夠付凱丞送我的一隻包。
或許是怕我無聊,付凱丞經常送我衣服和包包,讓我打扮漂亮出去玩。
他還幫我辦了美容卡,
一年的基礎項目就要幾十萬。
在美容院,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都是像我一樣的「闊夫人」。
偶爾闲聊,就連她們也羨慕我——她們說你老公蠻年輕,蠻英俊,對你又好,你還不知足啊?
我老公在外面亂搞,都不回家的!
男人嘛,人回不回家無所謂,錢回家就好了呀!
你不知足,那你還想幹什麼嘛?
我有些局促地說:「其實,我想找個工作。」
那時,一個一直沒說過話的姐姐輕笑一聲,從雜志後扭頭看向我。
「文秘你能不能做?能的話可以來我公司試試,我跟你蠻投緣的。」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回家後跟付凱丞分享,他也很為我高興,甚至還為我選了一套入職穿的小制服。
但入職不到一個月,
我懷孕了。
之前某晚,套子破了,我還特意吃了藥,不曾想還是中招。
付凱丞覺得抱歉,卻又對我說:「寶寶,這個孩子或許是上天送我們的禮物,不然,我們就把她生下來吧。」
我流著淚告訴他,我害怕。
他抱著我,十年如一日的承諾,他會對我好,永遠不變心。
美容院的姐姐得知我懷孕,發了火,讓我滾蛋。
十個月後,我生下了明心。
這個名字是付凱丞取的,他說,希望我能明白他的心。
4
那是我們相愛的第五年,我做全職太太的第四年。
我做媽媽的第一年。
還有,付凱丞出軌的第三年。
在我對面,宋警官的筆杆定住,筆尖扎透紙面。
「出軌?」他抬起頭,
「這是你的猜測還是?」
「很可笑吧?原來他在我們結婚第二年就出軌了,我卻一直沒有發現。」我笑了笑。
「所以,你就把他給……」他警惕地問。
「你懷疑我S夫?」我笑了。
「你應該知道,當意外發生時,我們的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伴侶。」他說。
「我應該知道?我不知道。」我頓了頓,繼續說,「我沒有S人。」
「呂妍,我該怎麼相信你呢?」
「嗯……看在老同學的情分上?」我吐舌,有些調皮。
「嚴肅點!」他生氣了,合上筆記本,「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在笑!」
實在是不像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
我不以為意:「怎麼了?你們男人的人生三大喜,
不也是升官、發財、S老婆嗎?」
他愣了愣,有些無奈地站起來,走到門口:「你好好休息吧,我們下次再聊。」
「宋警官。」我晃晃手機,「其實事發前,我們在車上吵架了,我錄了音,你要聽嗎?」
他頓住腳步,慢慢地轉過身,緩步走了回來,坐回原位。
我重新把手機遞給他,看著他按下播放鍵。
語音中,付凱丞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概五周年。」我回答。
他冷笑:「看不出來,你還忍了兩年?為了什麼?找證據?打官司?舍不得我的財產?」
「因為你是明心的爸爸,你不是一個好丈夫,但還算一個合格的父親。」
「我不算一個好丈夫?呂妍,你別太好笑了。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子?看看你的發縫,
你的色斑,你腰上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