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我心頭的疑慮消散,順著她的話調侃:「那不得再帶個清北出來?」
「一個咋夠?清北我們家開的,怎麼也得七八個。」
我們笑作一團。
雨後初晴,漫天霞光好似碎金,落到幹媽眼底,也落到她的白發上。
我多麼希望時間就停止在那一刻,停在我們最幸福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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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那天,我再一次問幹媽:「真不去杭州玩兩天嗎?」
「算了,小飯桌轉讓手續沒辦完,下次吧。」
最近國家整治課外補習,幹媽的小飯桌也受了影響,再加上她年紀大了吃不消,幹脆就轉讓出去。
我無奈地點頭:「那好吧,過段時間你再來。」
大學很忙,
學醫更是暗無天日。
但我還是抽空給幹媽打電話,勸她來杭州,這樣我們就能天天見面了。
「不行啊,」幹媽無奈又寵溺道:「我沒坐過高鐵,等你放寒假吧,到時候我們去西湖看雪。」
那天起,我開始盼著放寒假。
好不容易等到了冬至,我接到了幹爸的電話。
他說,幹媽S了。
啪嗒。
手機從我手裡掉落,我呆立在原地。
隻覺得耳朵隆隆作響,天地都失去了顏色。
我連夜趕回家,買不到坐票,蹲在高鐵車廂連接處,路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喃喃自語說不可能。
乘務員上前,一臉擔憂地問:「你還好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抬起頭,還沒開口,眼淚就先落了下來:「我不好……有人說……我媽S了……」
可是,
我不相信。
明明前幾天我們還打電話,約好到西湖看雪的,明明她答應過我,要長命百歲的……
從小到大,她答應過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怎麼這一次,卻食言了。
我蜷縮在角落,抱著自己痛哭。
乘務員抱著我,無聲地安慰。
車廂裡的乘客來來往往,在得知我失去了母親後,都面露同情。
是啊,一個沒了媽的孩子。
最可憐了。
36
回到家,幹爸佝偻著背給我一封信,聲音沙啞:「你媽她,在兩個弟弟墳前割腕自S,手裡攥著這封信,是給你的。」
短短一句話,他用盡了全部力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打開那封信的,卻在看到第一句話時,潰不成軍。
親愛的女兒,
抱歉,媽媽要食言了。
媽媽太累了,最近總夢到弟弟說好冷好餓,現在你長大了,能照顧自己了,媽媽要去照顧弟弟們了。
別恨你爸,也別恨任何人,媽媽祝願你這一生,勇敢堅毅,愛意環繞。
對不起寶貝,媽媽愛你。
……
我哭得全身顫抖,甚至抓不住輕飄飄的信紙。
信封裡還有一隻銀手镯,我當年送幹媽的。
她很愛惜,幾乎沒什麼劃痕,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我手上。
最後,她好像什麼都沒要,什麼都沒帶走。
幹爸把熱好的飯菜端出來:「這是你媽做的,冰箱裡還有她包的水餃,她說讓你回家就有飯吃。」
我抓著筷子,看著餐桌中間的鰻魚湯,那是我最愛吃的菜,也是幹媽最拿手的菜。
我在市裡念高中,周末隻放半天,幹媽怕我營養跟不上,周六一大早就騎自行車到鎮裡買一條鮮活的鰻魚,做好放保溫桶。
再送到汽車站,讓大巴車帶到市裡。
周六中午放學,我去車站拿回來還是熱的,正好吃午飯。
高中三年,一百多個周末,風雨無阻,從未遺漏一天。
「這是你幹媽的存折,密碼是你的生日,給你讀書,剩下的在杭州買套房。」
「你媽說,女孩子一定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幹爸有條不紊地處理幹媽生前交代的事情。
我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哆嗦著唇問:「幹媽明明好好的,為什麼會S?」
割腕自S,稍微有點醫學基礎的人都知道,很難實施。
尋常人根本找不到動脈,找到了也很難一下割斷。
37
幹爸避開我的目光:「別問了,等你媽後事辦好,你就回學校,這些事情跟你無關。」
「那是我媽啊,你讓我怎麼袖手旁觀!」
「哥,告訴思楠吧。」
小姑走了進來,她眼眶泛紅,神情憔悴,看到我時拼命忍耐,才沒哭出聲:「徐若芳離婚了,她把一切怪罪到你媽身上,你上學後,時不時跑到家裡刺激她,甚至說——」
她頓了頓,狠狠瞪了幹爸一眼:「懷了你爸的孩子。」
我看向幹爸,他無力搖頭:「沒有的事。我也是現在才反應過來,萱萱承受著喪子之痛,心脈受損,這些年,為了你拼命活著,看著好像已經走出來,實際上活得很累。」
我突然想起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幹媽坐在陽臺曬太陽,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閉著眼,神色恹恹,似乎對這世界都失去了興趣。
我嘴角的笑容僵住,一顆心像是被什麼攥住,忐忑不安地喊了聲:「媽?」
她睜開眼,瞬間恢復了精氣神:「思楠回來了,快,給我看看錄取通知書。」
短短一瞬,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壓下心頭的不安,安慰自己,幹媽最近太累,不會有事的。
日子慢慢變好,我們彼此依靠,不會有事的。
我從回憶中抽離,抬手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該S的人是我。」
「我就是塊木頭。」
一切早就有跡可循,我卻渾然未覺,沉浸在自我欺騙的謊言裡,看不到養育我的母親,承受著錐心之痛,一日日枯萎。
小姑一把抱住我,哭得泣不成聲:「別這樣思楠,
你媽知道了,會心痛的。」
當初我安慰幹媽的話,如今小姑用來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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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的好消息,賤人S咯,S咯,總算S咯。」
「賤人太缺德,沒有孩子緣,親生的S了,收養的跑了,現在啊,她跟著去地下團聚了。」
蓬頭垢面的徐若雲跑到門口,癲狂地笑著,在看到幹爸後,突然開始整理衣服頭發:「建進哥,那賤人S了,我們就能結婚了吧?」
她丈夫在外面養了女人,兩個兒子不要她,親生父母嫌她丟人把她趕出來,她把一切都歸咎到幹媽身上。
逼S了幹媽,也逼瘋了自己。
我衝進廚房拿了把菜刀,我不管幹媽是不是自S,在我看來,幹媽的S與她有關,我就要她償命!
幹爸和小姑攔住了我,幹爸奪走我手裡的菜刀。
我掙扎著哭喊:「你就不能站在媽那邊嗎?
!」
「她為你做了那麼多,嫁給你那麼多年,付出一切來愛你,你就不能,不能一次站在她那邊嗎?」
我崩潰地喊完,漸漸無力地躺在地上。
幹爸老淚縱橫,卻依舊攔住我:「你媽那麼愛你,那麼善良,要是知道你為了她坐牢償命,會S不瞑目的。」
是啊。
道理是這樣。
可誰能告訴我,喪母之痛如何緩解?
隔了十二年。
我再一次來到火葬場,這一回,抱著我母親的骨灰。
天陰沉可怕,卻一滴雨都沒落下來,就像此時的我,痛苦到麻木,就不會哭了。
生父S了。
幹媽S了。
一重接一重的絕望,已經讓我流幹眼淚。
原以為,我這輩子都擠不出一滴淚了。
哪曾想,
還沒回家,就看到漫天的濃煙,消防車擋在巷子裡。
鄰居大嬸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思楠,你爸放火燒了屋子,跟徐若雲同歸於盡。」
我踉跄了下,差點抱不住骨灰盒。
短短兩天,我再一次失去了父母。
媽媽,這個冬至好冷啊,冷到我快要熬不下去了。
39
爸媽的喪禮上,來了很多人,有村民,有學生,還有我的同學。
徐允勢也來了,他尊敬地給爸媽上香,然後走到我身邊:「思楠,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木然地看了他一眼,說不出原諒,也說不出怨恨。
好在,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顧自說:「我考上大學,我爸打人入獄了,村裡卡著我貧困證明,辦不了助學貸款。」
「是你媽,給了我五千塊。」
他頓了頓,
看著我的眼底滿是心疼:「她說,出身境遇不是我能選擇,她相信我,一定能像當初說的,莫欺少年窮。」
我扯了扯起皮的嘴唇:「她就是這樣的人……」
對仇敵,對壞人,對不相幹的,統統友善寬容。
可偏偏這樣善良心軟的,卻不肯放過自己。
她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弟弟,不管過去多少年,都不肯原諒自己。
「思楠,我在大學裡開了家網店,學費生活費不成問題,還存了點積蓄……」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的話裡藏著愛意:「接下來,由我來照顧你,好嗎?」
我搖了搖頭:「不必了。」
他也許喜歡我,但這個喜歡並不純粹。
我早已不是七歲那年惶惶不安的小姑娘。
我得到過幹爸幹媽毫無保留的愛,
他那含著算計的愛在我眼裡沒有一點吸引力。
小姑也來了,她老了很多,這麼多年一直沒結婚,待我如親女。
她抱著我,話語裡滿是恐懼不安:「思楠,小姑就隻有你了,求求你了,哪怕為了小姑,也要活下去,好不好?」
「放心吧小姑,我不會S的。」
回校後,我提交了轉專業申請。
從臨床醫學到臨床心理學。
中醫說,幹媽這種情況叫心脈受損;西醫上,叫做抑鬱症。
幹媽病了這麼多年,我渾然未覺。
她那樣善良的人,連S都得安排好所有人。如果我早點知道,她是不是就不會S?
我救不了幹媽,但我想救很多人。
番外
我半夜驚醒,嚇得渾身都是汗。
夢裡的場景太過真實,
我一顆心七上八下,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猶豫了會兒,到走廊撥通了幹媽的電話。
現在是凌晨六點,換做以往,幹媽還在睡覺,但我卻一刻也等不了。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幹媽氣喘籲籲的聲音。
我嚇得呼吸一滯:「媽,你在幹什麼?」
「能幹什麼,伺候你撿的毛祖宗!」
緊接著是幹媽咬牙切齒的聲音:「你說你領養什麼不好,非要養哈士奇,一養還養兩隻,每天遛狗就要了我半條命!」
跟夢裡虛弱無力的聲音不同,幹媽中氣十足,罵聲洪亮。
可一想到夢裡的結局,我頂著罵小心開口:「媽,杭城是美食荒漠,你手藝這麼好,要不到這開餐飲店吧?」
小飯桌已經轉出去了,我媽平時除了遛狗就沒別的事。
「祖宗,
我你是我祖宗,我都五十三了,你別逮著我一個人折騰成不?」
「我不去,讓你爸去。」
「媽~求你了~我就想天天見到你,吃你做的飯~誰讓我是媽寶女呢~」
幹媽不為所動:「不去。」
在我以為要花些功夫時,第二天,我媽拎著行李箱到了校門口。
我目瞪口呆。
「怎麼,我一個人去找店鋪嗎?」
我頓時喜笑顏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母上大人,這邊請。」
我們手挽手走在街上,帶她進了一家金店。
「幹嘛幹嘛,我不要,別亂花錢!」
如今我長大了,力氣比她大,輕輕松松就把人抓住了:「當初說給你買個金镯子,剛發了獎學金,咱買兩個,一人一個。」
「你要你就買,反正我不要。
」
我不由分說地戴到她手腕上,一金一銀,徹底擋住了她手腕的傷疤。
「好看。」
「刷卡。」
出來時,旁邊的母嬰店正放著「我在天上挑媽媽」。
我第一次挑沒經驗,好在老天給了我第二次機會。
謝謝你,媽媽。
我愛你,媽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