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子綜藝上，主持人問我媽姐弟三人更喜歡哪個。
我媽淡然回應：「⼿⼼⼿背都是肉，他們三個我⼀樣喜歡。」
弟弟和妹妹相視一笑，甜蜜地依偎在媽媽身邊。
「媽媽不管工作多忙，每年都帶我倆出國旅行，我們覺得很幸福。」
我也笑著應和。
「雖然媽媽沒帶我出過國，但是這次來北京，媽媽帶我去迪士尼看⽶奇了呢！」
此話一出，所有⼈的笑凝固住了。
因為北京沒有迪⼠尼。
1.
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我縮了縮脖子，驚恐地看向媽媽。
媽媽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姣姣，那是環球影城，不是迪士尼。」
主持人哈哈⼤笑，
輕松把這段接過。
但彈幕卻仍在熱烈討論。
【都十幾歲的孩子了，怎麼可能連環球影城和迪⼠尼分不清楚，我看根本就是沒去過吧。】
【退⼀萬步講，環球也沒⽶奇啊，這怎麼都圓不過去吧。】
【我聽說這⼤女兒是影後跟前夫生的，從小就被扔在奶奶家不管不問，這次錄節目才接回來的。】
【⾄於那兩個，好像是金主的孩子，影後養在身邊照顧得跟眼珠子似的。】
很快，這幾條彈幕的發言者就被踢出了直播間。
他們是什麼⾝份，也配瞎說大實話？
我確實沒去過迪士尼，更沒去過環球影城。
因為在這之前的十幾年裡，我都在小縣城和奶奶生活。
當初我爸做生意失敗，我媽毫不猶豫提出離婚，跟一個大老板去了北京。
之後不久，我爸就因為受不了事業和家庭的雙重打擊，跳樓了。
我媽明知我們經濟拮據，可因為怕被媒體查到，所以這麼多年從未打過撫養費。
是奶奶靠著給人家當小時工、撿廢品，艱難地把我拉扯大。
現在奶奶病危，急需要手術。
我好不容易聯系上我媽，哭著求她給我手術錢。
我媽剛好被對家爆出還有個大女兒。
順勢要我跟她參加綜藝挽回口碑。
我本不願意來的。
可是她說隻要我配合，就在節目結束後給我十萬塊。
這十萬塊能救奶奶的命。
所以我來了。
2.
「我們要休息咯，攝像頭寶寶不許偷看哦。」
沈悅的話音剛落，直播的攝像頭便進入了休眠狀態。
幾乎是同一瞬間，沈風衝了過來，一腳踹在我腿上。
「給我提鞋都不配的東西，也敢當我姐姐？」
我捂著小腿，皺眉瞪著他。
剛想說什麼，卻見沈悅翻了個白眼。
「瞪什麼瞪，我弟弟本來就沒說錯。」
「連北京有沒有迪士尼都不知道，簡直是丟S人了，怪不得媽媽不認你。」
我媽臉上溫柔的笑意也消失了。
她冷冷盯著我，像是在看地上的一攤垃圾。
「這是直播，全國觀眾都在看，說話小心點。」
「要是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那十萬塊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她隨手扯落一張破毯子。
「這床睡不下這麼多人，穆姣就睡地上吧。」
說完便從行李箱裡拿出香香軟軟的四件套鋪在床上。
見姐弟倆還在對我做鬼臉，我媽嗔怒道：
「你倆也是，還杵在這裡幹什麼，趕緊洗漱上床睡覺！」
「穆姣長得黑就算了，你倆白白淨淨的，明天要頂著黑眼圈錄制嗎？」
我木然撿起毯子，和熱鬧的三人格格不入。
酸澀一陣陣翻湧上來，又被我強行壓下去。
以前，總有人笑我是個沒媽的孩子。
我面紅耳赤地反駁：「才不是！我媽是大明星！」
他們笑我痴心妄想：「那就讓你的大明星媽媽給你開家長會啊，不然你就是騙人精。」
再後來，我也開始沉默了。
也許……也許奶奶騙我，說不定我媽媽早就S了呢。
可奶奶指著電視裡面光芒萬丈的大美人，執拗地說我不是沒媽的孩子，
那就是我媽媽。
我趴在電視機上緊緊貼著媽媽的臉。
仿佛隔著那塊玻璃，也能感知到媽媽的溫度。
我想媽媽把我丟下，應該是有苦衷的。
或許她沒精力帶小孩，或許她怕連累我吃苦，或許……
或許她根本就不想要我。
承認吧穆姣。
你就是被你母親拋棄了。
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3.
昨晚因為我的一句「北京的迪士尼」，節目熱度飆升。
導演組仿佛抓住了流量密碼，今早特意加了個小遊戲。
「我們準備了默契度大挑戰，由寶貝在紙上寫下問題的答案，家長來猜。」
「遊戲結束後，將根據排名，分配不同難度的任務。」
主持人放下任務卡，
晦澀不明的笑意落到我身上。
「影後這組，就由姣姣陪媽媽一起參加，好不好？」
我沒有回應，而是怯怯地望向我媽。
我媽愣了一瞬，隨即飛快地換上如沐春風的笑容。
她彎下腰，輕柔地摸摸我的頭。
「姣姣，媽媽對你有信心，我們一起加油。」
她的動作背對鏡頭，是以全場隻有我一個人，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眼裡的寒意。
我身子一顫，勉強擠出笑容，任由她牽到了遊戲椅上。
4.
主持人吹響哨子，宣布遊戲開始。
「第一個問題，請小朋友們在紙上寫下兩個字，什麼都行。」
大家一組一組地開始展示答案。
直到我們的時候，我媽自信滿滿地對鏡頭說道：「姣姣寫的肯定是媽媽，
對不對？」
主持人將紙條展開，攝像還給了個特寫：「姣姣寫的是……奶奶！」
我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我媽尷尬的表情。
主持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打圓場。
「看來姣姣和奶奶的感情真好呀，畢竟是奶奶一手帶大的，這份情誼最珍貴了。」
我媽臉上的溫柔幾乎掛不住，手指微微攥緊，卻還是強撐著笑。
「是呀，姣姣從小跟奶奶親近，我都有點吃醋了。」
彈幕一下子炸開了鍋。
【不是吧，親媽在跟前，居然寫奶奶？這母女關系也太淡了吧！】
【我要是影後，孩子寫別人不寫我，我得尷尬S。】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影後根本沒怎麼管過孩子，孩子跟她不熟啊？】
【前面的別亂說！
影後肯定是太忙了，再說小孩剛從老家接來，跟奶奶親很正常。】
眼看氣氛緩和下來，主持人趕緊趁熱打鐵提出第二個問題。
「請小朋友寫下你們最喜歡吃的東西。」
我握著筆，手心裡全是汗。
我想不到媽媽會猜什麼，隻能遵從自己本心，寫下三個字——「鹹鴨蛋」。
因為鹹鴨蛋便宜。
奶奶掙的那幾百塊錢，給我交完學雜費後已是杯水車薪。
肉對我家來說，是太奢侈的東西。
大多時候，餐桌上就是奶奶自己腌的鹹鴨蛋，加幾根菜葉子，配一碗粥。
奶奶把流油的鴨蛋黃給我，自己吃又鹹又澀的蛋清。
她說她不愛吃鹹蛋黃。
可她每次都會把蛋清上的剩餘蛋黃吃得幹幹淨淨。
我回過神，主持人的話筒已經對準了我媽。
我媽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我的表情上看到蛛絲馬跡。
「姣姣應該喜歡吃漢堡包吧，不對，是壽司？還是冰淇淋？」
「最後三秒，請做出最終選擇。」
我媽皺著眉，最終咬了咬牙：「蛋糕！姣姣肯定喜歡吃蛋糕，女孩子誰不喜歡甜品呢？」
主持人笑著點頭，伸手接過我手裡的紙條。
展開的瞬間，臉上的笑容明顯凝固了。
「哇，姣姣喜歡的居然是鹹鴨蛋……確實是很家常又美味的食物呢！」
我媽眼神裡滿是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個對身體不好，姣姣以後還是少吃點吧。」
這話一出，
臺下的沈悅立刻接話：
「就是呀姐姐，鹹鴨蛋多臭啊，上次家裡阿姨做了，我們一口沒動，全都扔了。」
沈風也跟著點頭，還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名牌手表。
「姐姐你要是想吃好吃的，跟我說呀，我讓媽媽給你買，別總吃這些便宜貨。」
他們的話像小錘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攥緊了手裡的筆，一聲沒吭。
彈幕又一次炸了。
【現在還有小孩喜歡吃鹹鴨蛋嗎？影後的女兒好接地氣啊！】
【影後可是日入 208 萬，都不舍得給大女兒買點好的嗎？我都有點同情這孩子了。】
「前面的別亂帶節奏！說不定姣姣就是單純喜歡吃呢，從那兩個小的就能看出來，影後對孩子肯定很好的。」
主持人亮出屏幕板，笑著打岔。
「現在影後家還是零分，可要加倍努力了，不然就要領取今天最難任務了。」
「最後一道壓軸大題，此時此刻，寶貝們最想做什麼？」
主持人的聲音落下，我深吸一口氣，眼角的餘光偷偷瞥向媽媽。
她正對著鏡頭維持著微笑，可腳下卻在不耐煩地踱步。
我腦海中閃過了什麼，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幫媽媽贏得比賽」。
我不敢確定自己猜得對不對，可我隻能為了奶奶賭這一次。
很快，其他組都陸續展示了答案。
輪到我們時，主持人笑著看向我媽：「影後，最後一題了，您覺得姣姣現在最想做什麼？」
我媽沉默了兩秒，眼神飛快地掃過我，又看向鏡頭，似乎在權衡什麼。
最終，她攥緊了拳，不確定地說道：「我覺得，
姣姣現在最想做的，是幫媽媽贏得比賽。」
主持人隨即展開我手裡的紙條。
「幫媽媽贏得比賽」七個字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上。
全場瞬間響起掌聲。
主持人激動地說：「這組可是全場唯一一家答對壓軸大題的，這就是母女間的默契吧！」
我媽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她走過來，一把抱住我，對著鏡頭說：「我就知道，姣姣心裡是想著媽媽的，隻是平時不善於表達。」
她的手臂環在我背上，力道卻有些重，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我僵硬地靠在她懷裡，鼻子卻突然一酸。
這是我的媽媽第一次抱我。
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彈幕也瞬間變了風向：
【哇！終於答對了！這才是母女該有的默契嘛！
】
【姣姣好懂事啊，還想著幫媽媽贏比賽，母女倆太有愛了！】
【前面說影後不管孩子的可以閉嘴了，沒看到她們現在多默契嗎？】
5.
我媽顯然很滿意這個結果。
可節目組還想搞事情，把話筒對準了我。
「姣姣，你為什麼那麼想幫媽媽贏得比賽？」
我張了張口，沒想好怎麼回應。
總不能說是因為她答應給我十萬塊錢給奶奶治病吧？
我媽笑意盈盈地接過話筒。
「大家都知道姣姣從小在奶奶身邊長大，便以為她跟我不親，其實恰恰相反。」
「姣姣的奶奶不讓我接孩子，我也沒辦法，隻能給她轉錢讓她好好照顧姣姣。」
「姣姣和我母女連心，知道我的良苦用心，當然想要好好孝順我，
你說是吧，姣姣？」
節目組也順勢逼問。
「姣姣，聽起來你是因為奶奶扣著才不能和媽媽一起生活的，是嗎？」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可我又怕媽媽惱羞成怒不給我那十萬塊。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突然衝了過來，讓我接電話。
「姣姣！是醫院的電話，說你奶奶、你奶奶因為沒有及時手術，已經不行了……」
6.
我手裡的話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耳邊嗡嗡作響，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我哭到全身發顫，拔腿就往外面衝。
此時此刻，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虛情假意的節目我不錄了，
我要回去看奶奶。
去他的十萬塊，去他的影後媽媽。
我隻想要我的奶奶。
可節目組的人卻攔住了我。
他們一擁而上，以安慰的模樣，把我SS抱在懷裡。
讓我絲毫動彈不得。
「放開我！」
我掙扎，踢打，可落到所有人眼裡就是一個胡鬧的孩子。
「姣姣，你奶奶已經咽氣了，你現在去也無濟於事，還不如好好錄完節目呢。」
「對啊，不要亂耍脾氣了，你媽媽好不容易帶你上一次節目，你不能搞砸了啊。」
「這麼多人都在看著呢，姣姣，再鬧下去就是不懂事了啊。」
鏡頭之外，導演給我媽使眼色。
因為我的事情，節目的熱度達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點。
他想讓我媽把我攔下來，
繼續錄制。
我媽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擔憂的表情。
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別嚇壞孩子，我來勸勸她。」
她溫柔地撥開我額上的碎發，輕輕擁抱了我。
然後在我耳邊，以隻有我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穆姣，你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就在全國觀眾面前詆毀你奶奶，讓她S了也不得安寧。」
「你以為你奶奶的後事不需要錢嗎？好好錄完節目，我給你奶奶辦一場盛大的葬禮。」
這就是我盼了十幾年的媽媽。
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不是安慰，而是用奶奶的後事威脅我。
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一度哭到喘不上氣，可回應我的隻有越來越多的埋怨和指責。
這裡沒人在乎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沒人在乎我現在有多痛苦。
他們隻在乎節目熱度，隻在乎自己在鏡頭面前的形象。
媽媽站在一旁，對著眾人露出無奈的笑容。
「大家別怪姣姣，她就是太傷心了，有點失控，我會好好勸她的。」
說著，她抽出一張紙巾，為我輕輕擦掉眼淚。
「好了姣姣，再哭就是小花貓了哦。」
我看著媽媽，看著周圍這些冷漠的人，看著還在對著我拍攝特寫的攝像機。
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裡悄悄萌芽。
我慢慢站起身，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再抬眼時，眼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脆弱和無助，隻剩下一片冰冷的S寂。
我對著媽媽，一字一句地說：「好，我錄。」
我說著，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話筒，對著鏡頭扯了扯嘴角。
主持人見狀，連忙打圓場：「看來姣姣已經調整好情緒了，我們開始今天的任務吧！」
鬧劇結束，彈幕紛飛。
【姣姣還是懂事，知道以節目為重。】
【影後就是會教育孩子，這麼快就勸好了。】
【剛才還以為她要耍脾氣，看來是我想多了。】
7.
我們分到的任務，是媽媽留下來準備晚餐，我們三個去農戶家裡幫忙，換取食材。
我們去的人家是祖孫倆。
小孫子正坐在樹蔭下拿勺子吃西瓜，見有人來了，便朝屋裡喊奶奶。
頭發花白的老奶奶端著竹簸箕從屋裡出來，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我恍惚了一下。
仿佛看見我奶奶從陰影裡走出來，招呼我吃飯的樣子。
「是錄節目的娃娃吧？
快進來坐，外面曬。」
我快步走進去，幫奶奶接過簸箕。
沈悅和沈風卻皺著眉往後退了退。
「這裡好髒啊，還有蟲子。」
「就是啊，我們是來換食材的，不是來坐的，你家有什麼能換的？最好是新鮮的肉和蔬菜。」
老奶奶的笑容僵了一下，尷尬地說道：「家裡隻有剛摘的豆角和黃瓜，肉要等月底趕集才能買。」
「隻有這些？」
沈悅撇了撇嘴，「這些東西不是喂狗的嗎，根本做不了晚餐。」
我沒理會她，目光落在老奶奶布滿老繭的手上。
那雙手和奶奶的手很像，都是因為常年幹活，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裂口。
小孫子舉著手裡的西瓜遞過去：「奶奶，吃口西瓜，可甜了。」
老奶奶笑著推了回去：「你先吃中間的，奶奶不愛吃甜的，等下吃邊邊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