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琦騰地一下站起來：「他有病啊！那是你的夢想！」
秦時律是有病。
但我永遠忘不掉那天我因為這件事回家向爸媽訴苦時，他們是怎麼回應我的。
媽媽說秦時律也是為我著想，遠山還小，我隻身前往國外，他總有很多不放心。
爸爸說女孩子就該家庭為重，怎麼能為了事業而拋下丈夫和孩子。
他們勸我不要太自私。
可卻沒有一個人說是秦時律做錯了。
宋琦握住我的手：「錚錚我支持你離婚，隻是……這件事情你怎麼告訴遠山？」
窗外有飛鳥掠過。
我扯了扯嘴角：「直接說就好。」
或許離異的家庭會給孩子帶來不好的影響。
可貌合神離的虛偽家庭更容易歪曲孩子的價值觀。
一個健康的家庭裡，母親就好比是粘合劑，將每個成員連在一起，組成一個完整的家。
而父親則是指路針，塑造孩子正確的三觀。
在教育孩子這方面，我曾經一度以為秦時律是個好父親。
所以即便我沒有那麼愛他、厭惡他的很多所作所為，但我也會願意為了孩子去繼續這份婚姻。
可自從我知道他的行為對兒子產生了這麼惡劣的影響後，我突然就覺得自己錯了。
而且是錯得離譜。
我怎麼能指望一個連丈夫都做不明白的男人能擔當起一個好的父親的職責呢？
無能和惡毒的男人總是會用他的不作為去麻木一個女人，讓她充當劊子手，將一個家庭中的孩子對這個世界的惡意統統S個幹淨。
而一個有能力卻三觀不正的男人往往比無能的男人更加可怕。
就在昨天，我已經見識到了這種可怕所帶給孩子的影響。
所以我不想、也絕不允許我的孩子成長為這樣的一個人。
8
中午午睡前，兒子來找我背誦今天的英語單詞。
我安靜地等他背完。
「媽媽，我背完了，為什麼你一直在看著我？」
我合上手上的書本，斟酌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遠山，如果媽媽選擇和爸爸分開的話，你會同意嗎？」
兒子愣了一會，忽然問我：「媽媽，是因為我足球預熱比賽沒有拿到第一名嗎？」
「當然不是。」
我走上前，認真看著兒子：「和你無關，和比賽更無關。隻是因為媽媽覺得和爸爸三觀不合。」
頓了頓，我又補充：「還有就是，爸爸對你的教育理念媽媽無法認同，
但也知道，他絕不會改變，也不會向你道歉，所以……」
「我知道了媽媽。」
兒子抱住我的脖子，將臉埋在我肩膀。
「媽媽，如果可以我想要跟著你。」
我點頭：「當然，媽媽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你。」
「這件事很突然，可能你也覺得很突兀，但是媽媽想說，這個決定已經在媽媽心裡藏了好久好久了。」
兒子伸出手，輕輕拍在我的後背。
「媽媽我都明白的。」
兒子直視我的眼睛，聲音稚嫩卻堅定：「我不喜歡爸爸對待我的方式，他從不誇獎我，隻會打壓和貶低我。」
「但他是我的爸爸，如果以後他需要我，我也會幫助他的。」
我失笑，可想到什麼，神情又逐漸嚴肅：「遠山，
那你會怪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健全的家嗎？」
兒子想了想：「可是媽媽，健全不等於健康，我寧願隻和媽媽在一起組成一個健康的家庭，也不願意在一個爸爸經常打壓我的不健康但健全的家庭。」
「媽媽，結婚是為了幸福，離婚也是。既然都是為了幸福，那為什麼結婚的時候大家就都是高興的，離婚的時候卻總是怕這怕那呢？」
「媽媽，你根本不用怕的。我永遠都會陪著媽媽，因為我知道媽媽為了我放棄了很多，如果我背叛媽媽，我自己都會很難受的。」
我怔怔地看著兒子。
內心愕然。
其實在和兒子訴說我離婚這件事之前，我內心閃過無數的想法。
我想到過如今網絡上盛行的一種說法：『兒子不會共情母親。』
我擔心兒子不能理解我，甚至還有些恐懼，
怕他會怪我亦或者怨我。
可他沒有。
他還是個小孩子，心思遠沒有成年人想得那麼復雜。
他是我生出的血肉、精心養育的樹苗，如今雖未長成亭亭如蓋的大樹，但已經能用稚嫩的身軀為我遮蔽風雨。
9
離婚最難過的一關，竟然不是伴侶、不是孩子，而是我的父母。
提出離婚的當晚，秦時律將雙方父母都聚集到了一起。
晚上七點，我回到家。
迎接的我是滿客廳的風雨。
爸媽的暴怒聲像很多年前的夜晚一樣，透過房門，將蜷縮在房間的我一遍又一遍驚醒。
「時律哪裡不好，你為什麼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媽媽拽著我的手腕，重復質問：「你們還有遠山，他才八歲，你現在離婚了，你知不知道對他的傷害會有多大？
」
「有多大？」
我平靜得看著媽媽：「會比高考前，你和爸爸還在徹夜爭吵給我帶來的傷害還要大嗎？」
媽媽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媽媽，你是中學教師，爸爸是醫生，在外人看來也是最合適的夫妻。」
我不願提起過往，可媽媽總是在一次次有意中提醒我，她和爸爸不離婚，全都是為了我。
為了我能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為了我能同時擁有爸爸媽媽；為了我能不被別人嘲笑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甚至是為了我以後在婆家能抬得起頭……
很多荒誕無聊的借口。
明明貌合神離，明明是一對怨偶，卻為了這些所謂的借口深陷婚姻的泥潭裡放棄了掙扎。
我看著頭上已經有了白發的媽媽，聲音極輕：「可爸爸在外的那個女兒，
我同父異母的妹妹，還不能夠彰顯你們婚姻的失敗嗎？」
媽媽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回頭，對著秦時律的爸媽鞠了一躬。
結婚十年，他們對我很好。
我想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待我好，我都感恩並且知足。
「秦時律。」
我將上午已經起草好的離婚協議拿給他：「你仔細看看，如果哪裡覺得不合適，我隨時配合你改動。」
男人沉默著。
自我進門起，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不同意。」
他沉聲：「老婆，在昨天之前，我們不一直都是和睦的一家嗎？」
「我不明白，就是因為我教育孩子的方式和你背道而馳，所以就要鬧到離婚嗎？」
「是，但不全是。」
我後退半步，
躲開他的觸碰：「從你第一次插手我的事業、阻攔我的夢想時，你我之間的隔閡就已經存在了。」
「隻是那時候我以為你會改變。」
我看著他的眼睛，失望過後，隻剩平靜。
「可你不該對遠山動手，他隻是一個孩子,不是你用來掌控世界的工具。」
他目光暗了暗：「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
他利用小孩子懼怕爸媽分離的感覺而阻攔孩子告訴我挨打的事實。
如果不是那盆冷水。
或許，等我意識到真相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如果我還會是不同意呢？」
我笑笑：「我會起訴，並控告你N待兒童。」
名聲是秦時律最大的軟肋。
「金錚，我在高校工作，我帶的學生有很多都見過你，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們離婚，他們會怎麼想我？」
秦時律冷下臉,一句句質問：「還有，對於秦遠山的教育問題我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作為父親，我兼顧事業與家庭，從不胡搞。也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去幫助你教育孩子了，我不明白，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幫助我……
我覺得好笑。
「這不重要。」
我不想被秦時律的話帶偏：「我現在的訴求是離婚，而不是和你掰扯誰才是育兒專家和家庭的貢獻者。」
秦時律臉色沉了又沉：「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我想說我不會。
可聽著男人斬釘截鐵的語氣,我忽然覺得沒必要再說這些。
10
離婚的日子選在了一個很普通的一天。
爸媽在早上七點分別給我發來消息。
一個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一個說我做出這樣丟臉的事情，日後別怪他會不認我。
我拿著手機將這些消息看了又看。
忽而覺得這麼多年，爸媽一直都沒有改變。
也幸好他們都沒有改變。
不然我想，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十四歲時因為父母無限爭吵而被忘記在醫院整整三天的小女孩。
在民政局的門口,我遇到了一位熟人。
五年前,我找來照顧兒子的保姆阿姨。
多年不見，她已經老了許多。
見到我，她有些許的意外和不安。
「遠山媽媽。」
她走上前,緊緊地抿著唇：「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她欲言又止：「你來這裡是……」
我揚了揚手中結婚證：「和遠山爸爸離婚。
」
她愣住，嘴唇張張合合。
就在我以為她要像爸媽那般勸說我冷靜、離婚不是兒戲時,她突然開口：「遠山媽媽,其實你早就該離婚了。」
我皺眉,並不清楚她話裡的意思。
「你應該還記得當初辭退我的原因吧？」
我不明所以得看著她。
周阿姨有些尷尬，語速稍快：「遠山那個孩子從小就很可愛聽話，我雖然是個來照顧他的阿姨,但我也舍不得對他動手。」
「是……」她看著我,似乎是想我要相信她的話：「是遠山爸爸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那麼做的……他說隻有這樣，你才會全心投入到家庭。」
阿姨怕我不信,甚至還手忙腳亂地從拿出手機,翻找出當年截圖保存下的證據。
我吐出一口濁氣。
緩緩開口：「阿姨,謝謝您今天告訴我這些。」
她笑了笑：「不瞞你說，今天我也是來離婚的。」
「結婚快三十年了,實在過不下去了,好在我最小的女兒今年也已經高考完了,當保姆這麼多年,辛苦是辛苦,但好歹能養活起自己和兩個女兒了。」
我也跟著笑：「那就祝阿姨以後生活美滿,身體健康。」
她擺了擺手：「你也一樣。」
阿姨走後，秦時律才姍姍來遲。
我站在陽光處等他。
今天是 4 月 13 日，一個平常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我領到了離婚證。
結束了十年如牢籠般的婚姻生活。
爸媽的微信依舊是拉黑我的狀態。
可我知道，他們的生活不會因為我離婚而發生任何改變。
爸爸依舊會陪我名義上的妹妹,媽媽依舊會坐著飛機去往各地旅遊。
宋琦帶著遠山在車上等我。
我想，等明年的 4 月 13 日，那一定會是平靜且幸福的一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