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學我的一言一行,穿紅衣,戴紅玉,讀醫書。
沒臉沒皮地追在裴韫身後。
裴韫厭煩至深,百般刁難羞辱,趁夜將她丟在城外破廟。
「天亮之前,跪到將軍府,我便娶你。」
城門卯正才開,誰都知道這是又一次戲弄,嘲諷孤女自取其辱。
可我能看到旁人的愛意值。
那夜她每走一步,裴韫的愛意值便上漲一分。
他自小嘴硬,我也一樣。
所以即便心如刀絞,也要先一步退回定情信物。
這次,他不再低頭哄我,而是冷笑。
「你十九歲才除孝,除了我,誰還會娶你?」
可我轉身應下了王府將S的病弱世子的婚事,風風光光出嫁。
我金韶若就是守寡,
也絕不吃一碗夾生的飯。
1
柳苋被裴韫帶到了城外破廟。
我聞訊趕到時,恰好看到說要離開的裴韫隱匿身形,翻身上樹。
視線緊緊跟隨不遠處的紅衣女子。
春寒料峭。
她衣裳單薄,一步一叩。
身形搖搖欲墜,仿佛稍有不慎就會被風吹倒。
一條顏色淺淡的紅線映入眼簾,紅線上方的數字不斷變化。
十二、十三、十四……
柳苋每下跪磕一個頭,便上漲一分。
見此,我的腳步不由頓住。
我有個秘密。
十歲那年大病一場,我忽然能看到,男子與女子之間連著一條紅線,或深或淺。
上方不斷變化的數字,叫愛意值。
愛意值越高,紅線顏色越深,感情越重。
柳苋整日追著裴韫跑,對外自稱是他未過門的娘子,我卻從不在意。
隻因我看得分明。
連接二人的紅線,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裴韫對她無意。
可現在,我以為永遠不會變化的數字,正一點點往上升。
「就仗著自己身世可憐,S皮賴臉地糾纏裴小公子,真是不知廉恥!」
貼身丫鬟紅葉咬牙切齒。
我與裴韫青梅竹馬,在她心中,裴韫注定是我的人。
自然是看柳苋哪裡都不順眼。
她扯了扯我的衣袖。
「小姐,別管她了,她處處模仿小姐,妄圖勾引裴小公子,小公子這是替你出氣呢。」
真的是在給我出氣嗎?
我失神地望向月光下明顯變深的紅線,
和仍在攀升的數字。
心底惴惴不安。
裴韫自小習武,一向敏銳。
我和紅葉來時動作不輕,他應當早就察覺才對。
除非,他將所有心神都系在另一個人身上。
眼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
「啊——」
突如其來的驚呼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循聲望去,也驚得險些出聲。
柳苋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頭狼,露著嗜血的獠牙,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她嚇得癱軟在地。
抓著一根拇指粗的樹枝虛張聲勢,聲音發顫。
「別、別過來……我不怕你!」
我帶著紅葉悄悄回到馬車上。
還好,出來時帶了火折子。
可待我生好火把再回來,卻見一地狼藉,和劫後餘生後緊緊相擁的男女。
裴韫以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將柳苋抱在懷裡。
語氣一貫地差:「你傻啊?看到狼不會求救?」
柳苋帶著哭腔,聲音脆弱又堅定。
「一個人走完這條路,你就娶我,是你說的。」
「裴韫,如果不能嫁你,我寧願去S。」
「真拿你沒辦法。」
一陣嘆息被風送到耳中。
我聽到裴韫說:「好,我娶你。」
2
啪——
火把落地。
紅線顏色深得像血,五十變成了八十九。
柳苋驚喜又不安:「那……金小姐呢?她若是生氣……」
提到我,
裴韫語氣柔了下來。
「你別看韶若嘴上總是不饒人,其實心腸最軟,我會讓她接受的。」
今夜月色皎潔,我眼神很好。
於是清清楚楚地看到柳苋與我對視,笑著張嘴做口型。
「我、贏、了。」
第一次見到柳苋時,她便是這般仰著臉,神情倔強。
「我知道裴韫以前喜歡你。」
「但水滴石穿,我相信,就算他的心是石頭做的,我也會讓他愛上我。」
如今,那顆石心真的被她滴穿了。
……
我一直覺得奇怪。
裴韫對不喜的人,向來敬而遠之。
唯獨對待柳苋,嘴上厭惡,卻一次次主動刁難,湊上去欺負。
如今才知道,不是沒心動,隻是他總是那麼遲鈍。
而愛意值,也是可以厚積薄發的。
「不要臉的小蹄子!」
趕來的紅葉氣憤地要衝上去,我按住她:「回去吧。」
小丫頭氣紅了眼:「小姐,您還不快去把裴小公子搶回來!」
搶?怎麼搶?
裴韫的心不受我的控制。
今日他愛上柳苋,我可以去搶回來。
那明日他愛上張苋、徐苋,又該怎麼搶?
母親和父親的妾室爭搶了一輩子,爭得頭破血流。
離世前,是尊嚴也沒了,錢財也沒了。
父親甚至沒來看她一眼。
臨了隻剩紅顏枯骨,一捧黃沙。
濃重的無力和疲倦感席卷而來,我扯了扯唇:「走吧。」
3
三個月前,柳苋手握信物敲響將軍府的大門。
她祖父與裴家有舊,曾約定兒女婚事。
裴家大公子溫潤如玉,二公子體貼入微。
她偏偏選中了性情最惡劣的裴韫。
哪怕裴韫不喜她唯唯諾諾,早就揚言此生隻娶我一人。
為討他歡心,柳苋下足了功夫。
學我穿紅衣,戴紅玉,一顰一笑都仿得有模有樣。
我是上京出了名的離經叛道,世家貴女卻拋頭露面,在外行醫。
她便也捧著醫書,日夜苦讀。
裴韫曾當眾將銅板砸在她臉上。
「爺賞你的,買個鏡子回去照照,你渾身上下處處粗鄙不堪,也敢學我的韶若?」
他嗤笑:「東施效顰,不自量力。」
如此羞辱,尋常女子聽見早該羞愧落淚了。
可柳苋不是尋常女子。
人如其名,她的生命力和苋草一樣頑強,愈挫愈勇。
裴韫愛吃甜食。
為做出古法藕雪糕,她可以上山下海尋原料。
少女滿手的傷,滿臉的泥,唯有雙眼亮得嚇人。
「裴韫,我特意做的,你嘗嘗,喜歡的話——」
話未說完,裴韫不耐煩地打斷:「什麼雜食也敢端來,狗都不吃!」
那碟子藕雪糕,最後被下人丟給了看門犬。
事後裴韫向我邀功似地說起。
「誰知道她在裡頭加了什麼東西,鄉野丫頭慣會算計。」
那會兒我還沒見過柳苋,聽到這話難免覺得過分。
「我聽聞她待你很好,不像心思深沉之人。」
「你不懂這些ťù₆貧民女子多想攀龍附鳳,
你家那位繼室不就是?再說。」
彼時細雨綿綿,廊下隻有我們。
他執起我的手起誓般:「旁的女子再好也與我無關。」
「裴韫此生,隻娶金韶若一人。」
誓言入心,易成執念。
這句話一遍遍在耳邊重現。
由遠及近,溫柔纏綿的聲音逐漸變得空洞陰森。
沾著血的匕首捅進耳朵——
我猛然驚醒。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
門外人聲吵嚷,忽高忽低,聽不真切,無端擾人心煩。
一夜未睡,今早回來又被庶妹攔在門口糾纏許久。
不過淺眠片刻都不得。
我皺眉,披衣起身出門。
紅葉和另一個小丫頭叉腰守在門前,一副與人對峙的模樣。
院中靜靜矗立的身影挺拔修長。
「裴韫?」
4
「你想要回血靈芝?」
裴韫別開眼,唇線繃緊。
這是他一貫心虛的表現。
血靈芝生長在高山險峻之處,極其稀有,難以尋覓。
整個上京都找不出三株來。
我手中這一株,是他去年送的生辰禮。
為此,他尋了整整一年。
「韶若,情況緊急,先借我一用,往後我再給你尋更好的。」
血靈芝可治弱疾。
將軍府中住的孤女柳苋,便是天生不足,體弱多病。
我垂眸,視線觸及腕上與他相連的紅線。
顏色同昨夜,他們之間的那條一般鮮豔。
是否如今,柳苋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與我一樣了?
「給你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莫說一件,便是十件也應!」
他松了口氣,說話也輕快起來。
以往隻要我開口,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可惜,這次注定要教他為難了。
我道:「將柳苋送走。」
「這與她有何幹系?」
看著他下意識僵住的神色,我自嘲地低頭笑笑,徹底寒了心。
這世上的男子都一樣。
我早已看清,卻還是不S心地求證。
「裴韫,我沒有容人之量。」
「血靈芝隻有一個,你也是,給了旁人,我便不會要了。」
我不喜歡揣著明白裝糊塗。
有些事,一開始說不清,藕斷絲連隻是自尋煩惱。
裴韫面上閃過短暫的慌亂。
張口要解釋時,
不知想到了什麼,眉頭驟然擰緊。
「不過一味藥,你不是整日念叨醫者仁心,何必如此計較?」
「這京中誰人不知,我裴韫就是你身後的一條狗,哪有什麼旁人?」
我聽出他語氣中藏著怨氣和不平。
眼前浮現那日柳苋的挑釁之言。
「女子就該溫柔賢淑,柔弱順從,你對裴韫呼來喝去,他遲早會厭煩。」
我與裴韫七歲相識,到如今十二載有餘。
外人面前威風凜凜的裴小公子,隻對我俯首稱臣。
父親寵妾滅妻,母親去世前,房中連個大夫都請不來。
那是大年夜,家家張燈結彩。
因我一句話,裴韫不顧家人阻攔,冒著風雪,敲遍城中所有的醫館,終於替我尋來一位大夫。
母親得以熬過了年。
京中男子大多十六便要成婚,
至多不過二十。
我為母親守孝,他便頂著父母族親的壓力,通房都不曾納過。
裴韫是家中幺子,萬千寵愛中長大,人人都要順著哄著他。
唯獨在我面前,總是他順我哄我。
我脾氣不好,他也是。
可他會為我斂去滿身尖刺,將最溫柔的一面展現給我。
母親說,世上沒人會永遠無條件地對我好。
我信誓旦旦地告訴她:「裴韫會。」
我相信,他待我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
卻沒料到,那些好,終有一日會變成嫌隙的裂口。
5
我還是將血靈芝給了裴韫。
連同母親去世時,他贈的那枚紅玉一起。
「血靈芝和紅玉,今日都還你,你我就此分別,再不相幹。」
裴韫聞言,
神情一滯。
「為了一株靈芝,你便要與我恩斷義絕?你當我是什麼?」
他還在裝糊塗,妄圖避重就輕。
心頭湧上陣陣無力,我閉了閉眼。
「裴韫,你我之間,有些話心照不宣,你又何必裝糊塗。」
早在決定與他攜手餘生時,我就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展現在他面前。
他該知道,我不會接受與人共事一夫。
無論真心與否,在他對柳苋許諾娶她時,我們的緣分就走到盡頭了。
不想再糾纏,我讓人送客,轉身關上房門。
「這是你說的!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這個脾氣!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
「你守孝三年,十九歲出孝,我倒是要看看,十日後出孝,除了我,誰還會求娶你?」
門板擋不住他氣急敗壞的怒吼。
腳步聲遠去,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我允許自己為他哭一次。
哭完,便要向前看了。
一日昏沉。
入夜,父親身旁的小廝來尋,命我一起用晚膳。
這倒是奇了。
母親去世後,他和葳蕤閣那家子和和美美。
巴不得我遁地消失,永遠不出現在他們面前。
不過看到面色不善的金檀若時,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金檀若自小婚約在身。
南陽王府世子,出身尊貴,人中龍鳳。
本是一門頂好的親事。
奈何半年前,世子中毒,一病不起。
尋遍天下名醫,宮裡太醫去了一波又一波,就是不見好轉。
金檀若母子觀望許久,早就有了打算。
南陽王不止一個兒子,他S後,自有其他人頂上世子之位。
此時嫁過去,注定是一輩子守寡。
幾日前,王府派人來商議婚期。
聽聞那世子病情愈發嚴重,急需一場婚事衝喜。
這母女倆怎麼還能坐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