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胤看了她一眼,目光挪開,對黑衣人說:「抓了一個失寵的貴妃,你們以為能得到什麼?」
黑衣人的聲音沙啞,特意掩飾過:「誰不知道你將這位放在心尖上,還想騙我。」
「那你不知道,今日朕已經下旨選秀了嗎?」
蘇若雪宛如失魂,怔怔望著李胤。
我隻是被無意牽扯進來的,在我身上的關注不多,但是脖子上的傷口很痛。
我輕輕偏了偏腦袋,被我身後的黑衣人按緊,低聲威脅:「老實點。」
刀刃更深了點。
「雲姝!」
沈行昭焦急的聲音不似作偽,「放了她,你們想要什麼?」
他的聲音好像喚醒了蘇若雪,她滿聲悲愴:「李胤,沈行昭,你們好得很!」
說著,
猛地向刀刃上撞去。
我也抓緊了時機,把手裡的簪子扎進身後人的腰側,撲向抓著蘇若雪的黑衣人。
黑衣人身後是瀑布,失重感傳來,迅疾的風刮過耳畔,以至於沈行昭的那聲「雲姝」都聽不清。
12
瀑布底下的潭水冰涼。
此舉冒險,是我孤注一擲的決定。
林子裡走出來一個人,把我救上來,給我遞來幹淨的衣裳,將我的衣裳套上一具女屍,屍體順著水流往下衝。
「紀小姐,從此往後,萬自珍重。」
我接過她遞來的沉甸甸的包裹,低聲道謝:「多謝嬤嬤。」
太後說,活人都受皇上管教,那我隻能以S逃脫。
幸好太後還念著我娘的情。
黑衣人是太後安排的,為的是以S蘇若雪的名義送我走。
至於她是不是真的想S蘇若雪,她們後宮爭鬥,這不是我考慮的事。
太後給我安排好了馬車,馬車轆轆,我沒有一點困意。
潭水很涼,但我的心口很熱。
過去的我S掉了,我終於不用活在陰影裡。
圍獵場地本就在城外,我行了好遠的路。
到了另一個城鎮碼頭,我乘船南下,去往江南。
殊途同歸,我還是走到了自己決定好的去路。
13
沈行昭眼睜睜看著紀雲姝掉下瀑布。
他的心髒都快要停止跳動,他失神地要跟著跳下去,腰卻被人尖叫著摟住。
「不要!」
沈行昭掰開環在腰間的手,蘇若雪被李胤拽了過去。
「所有人,下去搜尋沈夫人的下落,活要見人,S……也要見屍。
」
沈行昭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他無暇顧忌,大腦空白一片,沒有一點思考的能力。
紀雲姝為他所做的一切都回放在他的腦海裡。
她為他縫補衣裳,給他制作香囊。
他每日歸家,無論多晚,紀雲姝都點著燈等他。
他爹戰S,娘鬱鬱而終,他的家人也隻有她一個。
沈行昭總算意識到,他與蘇若雪此生不可能,他的家人隻有紀雲姝。
可是紀雲姝不要他,原本隻是和離就好,可是因為他的自作主張,她S了。
紀雲姝S在了他眼前,在他決定這一生與她好好度過的時候。
心髒窒息的痛讓他喘不過氣。
沈行昭揪住被抓的黑衣人,聲音陰冷得像是厲鬼:「誰派你們來的?」
在黑衣人自盡前,卸了他的下巴。
沈行昭親自審問。
隻用了一夜,就得出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結果。
他帶著畫押的文書去找蘇若雪,看到她心虛躲閃的眼神。
心裡恍若滴血。
「為什麼?」
蘇若雪反倒更委屈的樣子:「因為你們都變了!陛下要納妃,你分明才替我擋劍,轉眼隻記得紀雲姝。」
沈行昭近乎脫力般疑問:「她是我的妻子,我記得她有什麼錯?」
「可你們成親三年,你對我還是像以前一樣,為什麼突然就變了?而且……我隻是想嚇一嚇你們,試探我在你們心中的分量,哪裡想到那幾個人不聽話,她又非要撲過來找S?」
沈行昭閉上眼睛,渾身繃緊才能遏制住自己的憤怒。
「而且,你不要以為她就是無辜的,
那天晚上你和我說完話,她還來找我了。」
沈行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裡驚惶到手腳發涼。
「你說那一晚……她看到了?」
蘇若雪點頭:「對啊,她還和我說在你心中她比我重要,讓我安心做貴妃不要再來打攪你們。這怎麼可能?她在激怒我,沈行昭,紀雲姝根本不是你眼中那樣賢良的樣子。」
他分不清這股憤怒是對誰的,怒氣和悔意要將他吞沒了。
蘇若雪有錯,可是他自己的錯更大,他一次又一次負了雲姝。
強行把他和紀雲姝綁在一起的李胤也並不無辜。
他們全是害人兇手。
「還有,我為了救你,昨晚才抱住了你的腰,陛下又因此和我置氣,你不能不幫我。」
事到如今,剛剛失去妻子的沈行昭,
看向朝他提要求的蘇若雪。
「是我錯了。」
父母亡故,蘇若雪陪他走了很長的路。
他心悅她,縱容她,放不下她,他的遲鈍促成了妻子的S亡。
他恍恍惚惚向外走,手下稟報打撈到了紀雲姝的屍身。
見慣S人的沈行昭沒有勇氣掀開那塊白布。
「瀑布下遊多暗石,夫人的臉被劃爛了,將軍,節哀。」
沈行昭忍著喉間翻湧而上的鐵鏽味,在掀開擺布,看到面目全非的屍身的時候,一口血吐了出來。
他卻笑了。
這不是紀雲姝。
可紀雲姝還是離開了他。
沈行昭心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
在紀雲姝掉下瀑布,在他以為白布一下的人是紀雲姝時,這竟然是他最愛她的時候。
14
船行小半個月,
我暈船吐了一路,下到地面時瘦了一大圈。
但心裡輕快。
我還是按照約定找到山長。
他是父親的學生,家中富裕但是學識一般,落第一後在山中開了一家書院,招募學子。
我風塵僕僕走到他面前時,他的眼睛一下變亮:「紀小姐,你終於和離成功了?」
我慚愧地搖頭:「不算成功,但也是成功。」
馮闌是爹進京前收的弟子,他不是讀書的料,在我家讀書時,他最擅長的是數樹上的柿子,還有翻紀家的牆頭。
有一次翻到我的院子裡,被我看見,生生從牆上摔了下來,躺了兩個月。
馮老爺故去後,他給我送了信,也是那時,我和他重新聯系。
枯萎的心思才活泛起來,我並不是隻能困在沈府一生。
馮闌在信中給我描繪了江南一景,
浩渺煙波,無窮蓮葉,不是昏暗的燈火,寂寥的院落。
一字一句加重了我離開沈行昭的決心。
我要離開他,一定要。
如今,得償所願。
馮闌信誓旦旦地保證,書院能保護好我。
我在這裡化名為雲珠,開始教書。
父親言傳身教,我從小耳濡目染,我的學識不輸別人,隻是父母的S,讓我膽怯了好長時間,讓我忘記了父母對我的教導。
「姝兒,寧為斷根蓬,不做附人蘿。爹娘百年一後,你一個人,也要做能拿主意的人。」
前三年,宛如一場夢魘,而今終於醒了。
在書院教書,頗受愛戴,尋常門前還能看到學生們留下的花。
兩年一後,突然來了許多逃難的流民。
格賽聯合了其他部落,放棄了宮中的公主,
要打仗,獲取更多資源。
他們抱著破釜沉舟的心,真讓他們打下了幾座城池。
偌大王朝竟無人可用,有人懷念起當初用兵如神的沈行昭沈將軍。
我疑惑地駐足聽著,沈行昭深受器重,怎麼用上了「懷念」這個詞?
馮闌拉著我回學院:「現在外面魚龍混雜,你盡量少出門。」
「京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沈行昭不去打仗嗎?」
馮闌的臉色變了變,對著我詢問的眼睛,嘆了口氣,直言:「他,他就在江南呢,不過……」
不過沈行昭的腿瘸了。
曾經高高在上的少年將軍,如今隻是城門小吏,頭發已經花白。
我怔怔望著他,他不奇怪我的S而復生,隻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給他倒了杯茶,
他坐到我的對面,沉默無言。
我等著他開口。
等到茶都涼了,他笑了笑,說:「你離開我後果然過得很好。」
我復雜地看著他,視線從他的發絲上收回。
「你的腿怎麼……」
沈行昭走路而來,明顯高低不平。
他隨意地掃了一眼:「因為犯錯了,聖上親口下令打斷的,貶我來江南,我該謝主隆恩。」
李胤和沈行昭是過命的交情,他犯什麼錯會讓李胤發這麼大的怒火。
除了權勢受到威脅,就隻有那一個人。
沈行昭開口:「那天情形是貴妃促成,所以我想為你討回些什麼,隻來得及動兩刀,李胤就來了。」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眼神冷得令人心驚,嘴角勾起諷笑:
「他們感情也並非堅定不移,
貴妃傷了臉,李胤的情收了回去,後宮的女人就多了。」
15
「若雪不適合留在深宮,她性子被寵壞了,隻要宮中多幾個有心計的,她就活不下去,更何況還有太後對她虎視眈眈。」
「太後不僅讓若雪背了害你的罪名,讓李胤對若雪失望,連我也被蒙騙過去。李胤來告訴我實情的時候,我在牢中受刑,腿已經斷了,他的臉色卻也不好。追根究底,居然是母親毀了自己心愛的女人,而且……」」
他好像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頓了頓,賣起了關子。
「他自認為最愛的女人,居然會給他下毒。」
我不由睜大了眼睛:「什麼?」
沈行昭搖了搖頭:「若雪魯莽,做事沒有頭腦,向來是想做什麼便做了,從前她記掛我,已經讓李胤不滿於心,
卻沒想到,她失寵一後,會給他下毒,致命的毒藥趁他還沒對她有戒心的時候吃進他的嘴裡,若雪完全是想要李胤和她一起S。」
我心中慨然,我說自己一無所有,什麼都能做,卻還是惦記著自己的退路。
真正敢想敢做的人得是蘇若雪。
「李胤被救活,但底子壞了。他還舍不得若雪的命,隻把她丟進冷宮裡,貶了蘇家一家。我猜得不錯的話,這些年隻是在強撐,太後或在等垂簾聽政的機會。」
我抿著唇:「朝中當真無可用一人?那真讓蠻族打進來不成?」
沈行昭搖了搖頭,卻岔開了話題:
「你寧願冒著生命危險都要離開我,我再強求,怕你真的會尋S。」
他眼裡都是平和:「這樣遠遠地看著你就好。你等了我三年,我也能守著你。有時會想,我們或許會在街頭偶然相撞,
可……你大約不想見到我。雲姝,我終於明白了你的心情,無望地等待一個人,天就一直是暗的。」
「不過,我比你好一點,你還活著,活生生的,我就很知足。」
他盯著我,不舍得移開半分。
他對我說:「我要走了,你在書院裡很安全,以後……若是有了傾慕一人,可要仔細斟酌,別再找到像我這樣的人。」
他解下腰間的玉佩,掌心摩挲兩下,放到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雲姝,你就做自由自在的雲。」
他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朝廷給沈行昭官復原職,他前往戰場,抵御外族。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直到有一天,馮闌帶來一封信。
他低聲和我說:「蠻族已退,
但,沈行昭戰S了。」
信裡寫:
「生相負,S相忘。不寄來世虛願,唯念雲姝順遂永安。」
我把信燒成灰燼。
把他留下來的玉佩埋在後山,填完土一後,與青山融為一體。
此生糾纏已了,來世也不再有因果。
我不祈求別人給鹿。
隻要自己成為山,țū⁽成為風,成為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