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沈行昭在宮中養傷,我留在太後殿中抄佛經。
每到日暮,沈行昭都會來慈寧宮找我,用過晚膳後一起在御花園中轉一轉。
下雨時他撐傘,起風了他為我添衣。
無微不至,他把我放在心尖上,當成了珍寶。
原先宮中那點沈家夫婦不和的流言,被他日復一日的舉動壓下去。
在沈行昭傷勢好轉一後,李胤讓我和沈行昭回府休養。
沈行昭對沈府也不熟悉,我去哪裡他都要跟著我。
下人們詫異沈行昭的轉變,對我的態度也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曾經我是沈行昭名義上的夫人,是沈府的主子,但是我不為他所喜。
即便我是縣主又如何,還是遭到夫君厭棄,
這就是闲人樂道的地方。
從前三年,背後議論的下人被我揪出來過,打罰一後,沈行昭皺著眉譴責我。
「下人求生不易,何必那般苛責。」
現在,侍從丫鬟無不盡心。
守夜的老婆子,不過說了幾句醉話,提及了我的曾經,傳進沈行昭的耳朵裡,就被他趕出了府邸,絲毫不留情面。
他處置了下人,卻不敢來見我。
躲了我幾天,我沒有去找他,也沒有看收支賬冊,繼續重復這三年的瑣事,而是專心處理自己的信件,念想著我的人寄來的信件。
留在書房的時間很長,我回到臥房時,沈行昭都躺下了。
這夜如常,我總算忙完最後一點,回到臥房。
洗漱寬衣,我在床上躺下,身側的人忽然翻身面對我。
我微怔,對上夜色裡的眼睛,
感覺到手指被小心翼翼地勾住。
他聲音澀啞地開口:「我對不起你。」
我不語。
他接著說:「我都知道了,我從前對你不好。」
一字一句,聲音艱澀,好像說出來就已經讓他痛心無比。
他握住我的手掌:「雲姝,夫人,我知錯了,從前的我不是東西,以後我但凡有一點對不起你,我不得好S。」
不像是恢復記憶了,倒像是聽說了過去。
這樣,失憶前後的他仍舊是兩個人。
我不能把此刻後悔的沈行昭當成沈行昭。
「別多想了,睡吧。」
他抓著我的手不放:「你沒有原諒我,對不對?」
聲音輕緩,脆弱無比。
我唇瓣微動,門口傳來輕輕的響聲。
沈行昭的隨從在外低聲稟報:「大人,
貴妃娘娘便服登門,屬下不敢攔著,已經引到正廳了。」
我靜下來。
蘇若雪永遠有沈府的特權。
沈行昭驀地攥緊我的手,語氣不耐:「貴妃娘娘深夜造訪臣子府邸,哪來的規矩?」
侍從啞了一下,訥訥回答:「是大人您吩咐的,無論何時,沈府大門永遠不可對娘娘閉上。」
這下換成沈行昭無話可說。
我抽出我的手:「去看看吧,這麼晚了,貴妃娘娘還過來,想必又受了什麼委屈。」
不是第一次了,蘇若雪在李胤那裡受了委屈便來找沈行昭。
李胤默許蘇若雪故意引他呷醋,回宮後懲罰一頓又是和和美美,而沈行昭為蘇若雪對他的依賴暗喜,一邊痛苦的克制內心,一邊因她的親昵更加淪陷。
規矩不是規矩,體統不是體統,別人也說不得,
問就是三人情誼非常人所能體會。
侍從補充了一句:「貴妃娘娘的眼睛似乎是紅著的,在哭。」
沈行昭的呼吸變重,過了一會兒,他才吩咐:「安排娘娘去廂房住下,明日送走。」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我也閉上眼睛,等著,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我還沒有睡著。
但我身側的人輕輕喚了我一聲:「雲姝。」
我呼吸不亂,沒有回答。
不一會兒,身旁響起起床的聲響。
細微而又清晰,像是絲線纏進心髒裡。
6
我心中冷嘲,也算是給了我一次面子,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丟下我。
沈行昭離開後,我也起身。
為了不弄出聲響,隻著襪子下地。
沈府有一處特別布置給她的院落。
我跟過去,發覺蘇若雪一直在院門口等著。
她看見沈行昭,便輕聲說:「我就知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都不會不管我。」
沈行昭的聲音冷淡許多:「娘娘這個時間找微臣有何事?」
陌生疏離的語氣,讓蘇若雪微微哽咽:「昭哥哥,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說你會護我一輩子,現在也作數,對嗎?」
我躲在暗處,看著蘇若雪對沈行昭哭,心中恍然,原來她私下面對沈行昭時,是這個樣子。
她在我面前,嘴上說著體己話,卻永遠保持著貴妃的儀態和體面。
面對沈行昭,自然而然地流露女兒家的姿態。
沈行昭和她拉開距離:「娘娘深夜出宮來找微臣,不合規矩,以後不要再如此了。」
蘇若雪猛地抬臉,連話也忘了說。
過了好一會兒,
她呢喃:「你真的愛上紀雲姝了?」
她搖了搖頭,向前抓住沈行昭的手腕:「不是的,你隻是失憶了,你在意的人一直是我,你從來都不在乎紀雲姝,你不能……你不能這麼對我,你恢復記憶會後悔的。」
沈行昭抬手把她甩開:「娘娘自重,雲姝才是我的妻子。」
蘇若雪穩了穩身形:「不……不對,你絕不是不在乎我,不然你就不會偷偷來見我。」
我眼見沈行昭的身形僵住。
蘇若雪抓住了關鍵:「是她用什麼東西脅迫你,逼你遠離我?」
「慎言,還請娘娘不要汙蔑我的妻子。」
她好像終於維持不了冷靜,聲線顫抖:「你失憶了,就這麼對我嗎?」
她向前一步,仰面直勾勾地看著沈行昭:「七日後的圍獵,
李胤要納格賽的公主,我要你幫我。」
李胤登基至今,沒有立後,三年來,後宮裡隻有蘇若雪一人,享受萬千寵愛。
相應的,看不慣蘇若雪的人沒有一萬,也有一千。
多少人想往後宮塞人,就有多少人想要S掉蘇若雪。
沈行昭冷聲回答:「陛下納妃,微臣無權阻止。」
蘇若雪的聲音委屈無比:「昭哥哥,你說過,你會護我一輩子的。」
她輕聲央求,語氣卻是篤定:
「我不要你做什麼,我隻要你將鹿送我,讓陛下更在意我就好。我很怕,他得了公主,就忘了我了。行昭哥哥,隻有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7
沈行昭離開院門口有一會兒,我才慢悠悠回房。
他一見到我就松了一口氣,看到我隻穿了襪子,臉色難看起來。
他將我橫抱起,放到床上,給我脫下襪子,把我的腳捂在手裡。
「去哪兒了?連鞋都不穿,地上寒涼,也不怕生病。」
我垂眸看著他:「醒來發現你不在,去找你了。」
他的臉上閃過不自然,將我裹進被子裡:「夜裡沉悶睡不著,怕翻來覆去吵到你,就出去透了口氣。」
我佯裝一切不知:「原來是這樣,那快睡吧,幾日後就是圍獵,你的身子得養好。」
沈行昭沉默地躺ŧṻ₇上來,忽然抱住我,輕聲問:「雲姝,你特別想要那頭鹿嗎?」
我垂下眼睛:「是啊,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那頭鹿。」
他埋在我肩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第二日,沈行昭就派人把蘇若雪送回了宮。
他重新開始練射箭,從上午到傍晚,一直在訓練場裡射靶子。
我等待著圍獵那日的到來。
秋高氣爽,官員和女眷都穿著便於行動的騎裝。
蘇若雪穿著一身修身的蔚藍騎射服,看起來英姿颯爽,有不少人悄悄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恍若未知,似乎在和李胤置氣,沒有和他說一句話,反而時不時向沈行昭看來。
沈行昭也似沒有察覺,一個勁兒地問我累不累,冷不冷。
鹿入山林,騎著駿馬的人都揮動鞭子馳騁進去。
沈行昭在馬上和我揮手:「等我獵鹿回來。」
神採飛揚,意氣風發。
我對著他彎了彎嘴角,在駿馬激起的塵囂散去後,我能感覺到身上有一道視線,遲遲沒有移開。
他們獵鹿時,女眷留在營地喝茶賞歌舞。
李胤也進了林子,蘇若雪獨坐高臺。
我喝著茶,
等著沈行昭回來,等著他的選擇。
我看向高臺,遙遙和蘇若雪對上目光,她的眼裡是勢在必得。
我收回目光,等到日頭西斜。
樹林裡傳來了馬蹄的聲音。
沈行昭第一個衝出林子,馬的側面綁著一ŧų⁽隻小鹿,小鹿的角上綁著一支紅花。
他翻身下馬,解下小鹿,向宴席跑來。
大家都記得曾經的圍獵,無論是李胤,還是沈行昭,小鹿都會送給高臺上的蘇若雪。
已經有人提前用羨慕的眼光看向她。
她揚起下巴,勾著唇角,直勾勾地看著沈行昭由遠及近。
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沈行昭的腳步越發清晰,他抱著小鹿,步履不停,在踏入席間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了蘇若雪一眼,
蘇若雪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神柔和下來。
他的腳步毫無徵兆地轉了方向,停在我的小桌前,歡喜地望著我,語氣像哄孩子那樣輕柔。
「雲姝,小鹿是你的,今後歲歲年年,好運康健,我都在你身邊。」
眾人驚訝的目光追隨下,他將鹿送給我。
蘇若雪的視線停在我身上,冷進骨子裡。
我看著沈行昭的眼睛,他眼裡隻有我的倒影。
今後歲歲年年,都在我身邊。
心跳砰然,讓我有剎那的恍惚,想到了從前與父母一起其樂融融的場景。
這樣也好,這樣挺好。
他溫柔得好像能把一個人溺斃,是我期許的家人。
可是,不好。
即便此刻是我從前夢想的。
即便此刻受人豔羨。
但是不好。
我要的不是風光,不是豔羨,而是我能是我。
我留在這裡,就在他們三個人的陰影裡,就擺脫不了這攤爛泥。
我仍舊是他們三角關系裡的一個掛件。
隻是附庸Ťŭ̀⁾,隻是陪襯。
我厭煩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勉強對沈行昭勾了勾唇,啞聲說了一句:「謝謝。」
高臺上有酒杯落地的聲音,蘇若雪忍不下去,拂袖離開。
沈行昭沒有看她一眼,將小鹿送進我懷裡:「我隻射傷了它的腿,可以養好,以後就養在院子裡,好不好?」
視線一瞟,他的手上有擦傷。
我隨意地點了點ŧū́ₜ頭,心思卻已經飛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等我回神,就見沈行昭定定地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
他輕聲開口:「雲姝,你還想我做什麼呢?」
我愣了一下:「什麼?」
他垂眸,掩去眸中深色:「沒什麼,我隻是希望你開心,但是好像,送你小鹿你也並不高興。」
我把小鹿還給他,站了起來。
「我坐累了,先回營帳歇息了。」
我轉身走了一步,手腕便被人抓住。
我回頭,沈行昭低垂著臉,看著懷中的小鹿:「這是你要的。」
我輕輕點頭,語氣隨意:「嗯,我現在不想要了。」
踐踏心意,我從沈行昭那裡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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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逃離這一切,但我是不甘心的。
我從未對不起任何人,偏偏這個滑稽的角色落到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