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正在廚房擀面條，面粉沾了袖口，像落了一層薄雪。
門外人摸了摸我的腦袋，目光掠過我，徑直落向廚房：「姜麗麗，出來！」
我湊近門縫偷看。
他握住我媽的手，討好地給她整理衣服。
他們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
完蛋！
微信一響，軍師白講。
我久違地感受到挫敗感，正再思考要不要把我媽發配到更艱苦的山區。
我媽說話了：「嚴明，不要踩我的雞飼料！」
「……」
誰懂這一刻的救贖感。
男人愣了一下，轉身想要牽住我媽的手，卻被我媽一把甩開。
他狠狠地瞪著我媽：「姜麗麗，你鬧夠了沒有？」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
你非要來這窮鄉僻壤受罪，我看你簡直瘋了。」
「你現在立刻收拾東西，帶著小滿跟我回家，不然我就和你離婚！」
他表情高傲，似乎能開尊口讓我媽回去，已經是恩賜。
在鄉下的半年，我媽的嘴上功夫進步一大截。
「你那臉皮厚得拿電鑽都鑽不透，子彈打上去都得拐彎喊娘！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敢使喚我？」
他表情一凝，似乎沒想到我媽會拒絕他。
「姜麗麗，我最後說一遍，你現在馬上收拾東西跟我回去，不然我們兩個就離婚！」
我媽冷著臉：「還有兩個月放暑假，我們就去民政局，誰不去誰是孫子！」
聽到不能原地離婚，我以為我媽還是舍不得，正想在心裡暗戳戳罵兩句。
她朝著我的方向大喊：「村裡隻有我一個老師，
我走了，孩子們怎麼辦？」
一下子，我的大腦皮層褶皺都被撫平。
「姜麗麗，不要要給臉不要……啊！」
他轉身碰倒雞圈圍欄，隨即一腳踩在小雞崽的身上。
虛弱的小雞崽無法承受一個大男人的重量，當場就不動彈了。
我媽冷漠的神色一變，咬牙切齒地指著他：「你鼻子上兩個洞純純裝飾品，那麼大的雞崽子你看不見，真想把你那豬蹄剁下來做菜！」
他還想嘴硬：「不就是一個小雞崽嗎？我賠你一百塊錢夠不夠？」
我媽一巴掌揮在他的臉上，用行動給出答案。
「不夠！」
小雞崽有名字，它叫舞鞋。
我媽本來打算賣掉之後，給小春花買一雙漂亮的舞鞋。
他吃癟，
放下狠話：「姜麗麗，小脾氣鬧夠了就趕緊回來，不要逼我和你離婚！」
我媽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
他嘴角翹起：「我就知道……」
「賠錢！」
收了錢，我媽難得認真：「嚴明，我暑假就回來和你離婚。」
我勒個親娘嘞！我媽終於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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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之後，我還偷偷地打量我媽的表情。
直到親眼見到我媽喝下兩碗野菜糊糊我才放心。
能吃得下飯，證明人沒受影響。
她連傷感的時間都沒有，投入備課。
「小滿，媽媽一定要幫助這些孩子走出大山。」
時間過得飛快，村裡和附近村組織一場聯考。
其他的村子都有專業的支教老師，
陽光村隻有我媽。
她無數次半夜驚醒，焦躁不安地絮叨：
「我不是專業的老師，孩子們要是被我耽誤了，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得到安寧！」
「小滿，要不咱們出錢找個專業的老師來吧？或者多給孩子們捐點錢，村子有錢了，自然有支教老師願意來。」
我不語，隻是一味地幹活。
我媽可是姜麗麗，天下第一厲害的人，怎麼可能會不行！
期末的成績新鮮出爐。
生活不是小說，陽光村成績並沒有成為第一。
但努力一定有回報，孩子們進步明顯，至少不是吊車尾的存在。
我媽拿著孩子們的成績單連親好幾口。
「我還是很有當老師的天賦，隨便教教就進步了。」
我憋笑，假裝沒看到桌子上比人還高的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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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火車，我媽的腳步突然停住。
她拿著小鏡子整理頭發，蹲下身子問我：「小滿，你看看媽媽今天好不好看？」
她的皮膚不如以前光滑細嫩，眼神卻透著淬煉後的韌。
身姿堅毅，看不出菟絲子的痕跡，像被歲月打磨得更亮的星。
我親了她一口：「好看！」
外公外婆還沒來，反倒等到我爸。
他身上的西服皺皺巴巴，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
抬手想要摟住我媽的肩膀：「麗麗我就知道你還是舍不得我，一消氣就知道回來了。」
「以後我們夫țű̂₀妻兩人就好好過日子，不搞離家出走的小把戲。」
說完，還想拖走我媽跟前的土特產。
我媽一臉警惕：「嚴明，你要是想吃，
自己去買。」
他一時語塞，隨即又裝作不經意地商量：「麗麗，你也跟你爸媽說一聲，不要在針對我的公司了，一家人鬧成這樣，讓人笑話。」
我媽一臉平淡：「誰跟你一家人？我這次回來就是要跟你離婚的。」
他的臉色一白，衝上去想要抱我我媽。
「麗麗，白月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她遇到問題，我怎麼能不去搭把手？」
「我根本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和白月之間清清白白。我不明白，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媽長嘆一口氣：「嗯嗯嗯，我相信你對她是清白的。」
「所以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去把婚離了。」
連續被駁了面子，他也火了：「姜麗麗，你到底發什麼神經？」
「好好的豪門貴婦不當，跑到鄉下去當狗屁支教老師，
染上鄉下人的毛病。」
一腳踢翻了我媽的蛇皮口袋，就想揚長而去。
我媽怒火中燒，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鄉下人？你自己也是山裡面出來的，山雞插上幾疊鈔票，還真把自己當成鳳凰了。」
「不尊重農民，要是沒有他們辛苦種糧食，你現在哪有力氣在這裡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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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多吃點！」
愛把媽媽的碗堆得老高，頂上冒小尖。
「爸媽，夠了夠了，我吃不完那麼多。」
推搡之間，一坨排骨掉在桌面上。
外婆正想夾進垃圾桶，我媽一口塞到嘴裡：「媽媽的手藝又進步了！」
老兩口呆呆地看著我媽。
外婆抹了把眼淚：「乖乖，真是長大了。」
我外公也高興得很，
灌了一大口酒：「好好好，苦沒有白受！」
這樣直白的誇獎，反倒讓我媽不好意思：「我就吃了一塊肉，不至於不至於。」
我外婆又夾了一塊肉到她的碗裡：「好孩子，就該誇！」
眾人其樂融融，難得吃了一頓溫馨的飯。
我媽回城之後，開始參加培訓課。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姜麗麗雖然已經很優秀了，但是需要提升。
距離培訓開始還有半小時。
我媽快速收拾，準備出門。
我爸出現在門口，衣服還是前幾天的那一套。
三十多度的天氣，幾天沒換的衣服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臭。
我媽捂著鼻子想要從一邊繞過，卻被他抱住大腿。
我媽一邊幹嘔，一邊崩潰大叫。
「臭S了……嘔……你離我遠一點！
」
眼見我媽的狀態無法溝通，他隻能退後一步：「麗麗，你帶著小滿去哪裡？」
我媽捂著鼻子：「管你屁事。」
他的語氣討好：「小滿也是我的孩子，我關心一下不行嗎？」
「對了，我的車在外面，你們要去哪裡？我送你們去。」
我媽看著手腕上的時間，心急如焚，拉著我就要趕緊離開。
偏偏他沒有眼色，還拉著我媽的手。
「滾開，不要逼我扇你。」
他還想要拉扯我媽的胳膊，被我媽一腳踢中要害。
趁他吃痛的間隙，我媽拉著我的胳膊狂奔。
「小滿，快跑，我要吐了！」
培訓休息期間，我媽拿著手機若有所思。
我以為我媽心軟了，正想嘆氣。
她開口：「要是陽光村的小孩也能吃上這些飯菜就好了。
」
我拉著我媽的手，堅定地回答：「回的，一定會的！」
祖國不會放棄任何人，一定會讓所有人吃飽飯、吃好飯。
碗裡有細糧，頓頓有豬肉。
隨即我又扭扭妮妮地開口：「姜同志……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啥時候離婚啊？」
「明天！」
我抬起頭，一臉驚喜：「真的啊？那我要給外公外婆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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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嚴明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他跑過來拉我媽的手，被甩開。
「麗麗，我們不離婚好不好？」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們以後好好地過日子。」
「我已經把白月的聯系都刪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你就算打我、罵我都可以，
千萬不要離婚啊。你難道忍心看我和你一起創建的公司毀於一旦嗎？」
忍心。
我在心底替我媽回答。
我媽冷著臉：「你的公司，關我什麼事情？」
他跪坐在地上：「我就是一時糊塗……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跟她聯系了，你就原諒我這這一次吧。」
「麗麗，我們夫妻十多年的感情，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嗎？」
我媽面無表情：「你願意躺就在這裡躺著，時間到了就自己進來籤字，不然……」
他臉上留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麗麗……」
「你自己想清楚吧！」
嚴明別無選擇，隻能同意離婚。
他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
本地沒有任何人脈和資源，公司都依靠外公扶持。
我媽清醒了，外公自然也不用幫助白眼狼。
連續幾個項目撤資，公司的資金鏈斷裂。
如果再沒有新的資金入賬,隻能宣布破產。
19
離婚後，我媽回到陽光村。
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兢兢業業輔導功課。
孩子們成績有起色,考試排名進入中遊。
「小滿，這不夠！」
於是她開始發掘山村的另一面。
村子坐落於山中央,風景秀美，農產品尤其鮮美。
城市裡面的人，最缺的就是新鮮玩意兒。
於是我媽嘗試直播,宣傳村子的農產品。
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願意停留。
我媽不願意放棄，
一有時間就打開直播賺熱度。
慢慢地,她積累了一批粉絲。
村裡的農場品也漸漸地能賣出去，不少的村民有了額外的收益。
「小滿，還是不夠！」
我媽聯系了外公和外婆手下的團隊，聯合政府部門，專門為村子開展了一個復興計劃。
從村民到政府，方方面面都在努力,爭取讓農產品走出村子。
兩年的時間裡，村子大變樣。
家家戶戶起高樓，建學校,孩子們也穿上新衣。
我媽的事業如火如荼地進行,嚴明卻陷入低谷。
項目撤資導致資金鏈斷裂，他宣布破產。
資產消失,消費水平卻不願意改變,他兜裡的錢被揮霍一空。
走投無路，他隻能聯系以前垂涎他皮囊的富婆,成為他們消遣的玩意兒。
後來,
聽說被好幾個富婆的老公聯合整頓,現在不知所蹤。
就在我媽成交金額達一千萬的時候,我收到了我爸的S訊。
原來他被富婆老公教訓一頓後，就去了賭場，欠下高額賭債。
最後慘S在異國他鄉的街頭。
看到這個消息,我媽毫無反應,反倒是摟在我的肩膀：
「小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20
感謝姜同志的支持,我才有機會到處遊歷。
我將所見所聞寫在日記裡,期待百年以後我能有機會講給我老友們聽。
講講他們沒有見證的新中國。
沒有吃不飽，沒有穿不暖。
祖國日漸強大,新時代科技發達,後輩們享受著國強民安的盛世繁華。
老李，老張，老鄧,老吳，老王……
未來的好日子，
我替你們看過了。
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