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麼樣,小恩,你姐姐怎麼說?」生母急惶惶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不動聲色地掙開:「可以了,你們進去吧。」
說完我轉身欲走,生母卻又大叫了一聲:「小恩!」
我緩緩扭過頭,看到她憔悴不堪的臉上忽然布滿了淚。
「當年的事情,你還在埋怨爸爸媽媽嗎?」
她哽咽了會兒,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媽媽給你道個歉好不好……其實我們一直很後悔……」
爸爸媽媽大驚,忙架著她的胳膊拉她起來,可她像塊牛皮糖似的,粘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恩,你不能對爸爸媽媽這樣心狠……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
一陣惡寒襲上心頭,我差點就吐了。
周以清一把將我護在身後,忍無可忍:「你們到底還想幹什麼?說了多少遍了,這件事後寧寧就跟你們沒有關系!」
「小恩——」
生母還在撕心裂肺地嚎叫,我已經被周以清拉著走進了電梯。
但回家路上我沒忍住,還是吐了出來。
「他們也真是的,怎麼……」
他給我開了瓶水,難聽的話說到一半又止住了,改成嘆氣,「算了,畢竟是生你的人。」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把你丟在周家八年是事實,這點你得記住。千萬別傻乎乎地貼上去,以前不能以後更不能。」
我漱了漱口,隻感覺整個人都發苦,沒精打採地說了聲好。
過了會兒,
又鄭重其事地補了句:
「謝謝你,哥。」
他眼睛微微睜大,一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的樣子。
「有良心了,當年把你從地底下刨出來都沒聽見你說謝謝。」
接著一隻手在我發頂用力揉了揉,「但一家人不說這個,誰讓你當時碰上的是我。」
18
姐姐的手術安排在兩個月後。
我也是那時才知道,李阿姨在神經內科領域是國際知名的專家。姐姐看病看到臨川來,屬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爸爸媽媽本來很排斥趙家人,極力反對他們再和我接觸,但後來又松了口,說我可以多去看看姐姐。
「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啊,還那麼年輕……」
姐姐和我長得很像,他們見過了,難免移情。
手術當天和康復期,
我都去醫院陪護過。當然,隻是以「周以寧」的身份。
周以清擔心我被趙家人「拐」跑,幾乎次次跟著,硬要充當我和生父母之間的介質。但有回他忙著寫論文來不了,讓趙承鑽了空子。
那天他在醫院樓下攔住我,語氣異常柔和:「小恩,能跟你說說話嗎?」
「你有正事,趙叔叔?」
「小恩,我看過你寫的故事,寫得很棒。」
「這不算正事。」
我錯開身打算走掉,又聽他慢悠悠說道:
「你十歲時發表在兒童期刊上的第一篇作品叫《飛》,是你七歲那年,沒能完成的那部,對嗎?」
我的背脊震了一下,恍惚間,手心竟冒出了點點虛汗。
「飛」是我在趙家構思的最後一篇小說,同樣S在他手裡。
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你根本沒有忘記,小恩。」趙承看著我,眼裡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當然,我也沒有對證。」
「你是在恐嚇我?」我冷冷直視回去。
「不。」他搖頭,「恐嚇對現在的你沒有作用。」
我本不該再和這個空有血緣關系的人多說半個字。
但那一刻我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趙叔叔,你看過我那麼多文字,但還是對我毫無了解,然而我卻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我閉了閉眼,腦海中思緒萬千——
「我小的時候,你們希望我一輩子自卑、膽怯、庸碌無為,永遠走不出趙家,隻能做姐姐身邊的影子。」
「所以你們說我蠢笨,
說我原本不該來到這世上,說如果不是姐姐,我根本不該出生。我做得不好,你們笑我本就如此;我有了想追尋的東西,你們就罵我痴心妄想。」
「你們磨滅我作為人的價值,隻把我當成一樣工具。可你們沒料到,命這種東西最是難預料,我不僅沒S,還靠著災禍走出了你們的手掌心。」
「周家人跟你們不同,他們也很在乎哥哥,但從來不會犧牲一個孩子的前程去成全另一個。」
「現在你恐嚇不了我,是因為我走對了,我不是敗者。」
趙承但聽不語,街邊搖曳的樹影逐漸模糊他的神色。
我最後嘆了一口氣。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你們疼愛姐姐,這無可厚非。但我作為周以寧,也不欠你們什麼了。」
「姐姐還需要你們,
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我沒再看他,往公交站走去了。
他似乎並沒有刁難我的意思,之後直到趙家人離開臨川,這段對話也隻是我和他二人之間的插曲,沒有第三人知曉。
姐姐的手術非常成功,最重要的是,心境也恢復如常了。
她說自己要繼續參加成人高考,好好學習,好好生活。
其實我的功課也因為這些事落下了不少。
終於回到學校補課時,李斯言把一摞厚厚的書本放到我面前:
「喂,筆記都幫你做好了,我夠仗義吧?」
19
高二這年我和李斯言早就不是同桌了,甚至不在同一個班,也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
說不感謝是假的,但我也講不出什麼肉麻的話,就在下次體育課上請他吃了根冰淇淋——一種李阿姨平時嚴令禁止他買的東西。
他和我一人一根,坐在陰涼處。
「放心好了,我沒跟別人說。」
「說什麼?說我其實不是周家親生的?」
「對啊。你不知道,我媽嘮叨了我好多次,叫我別多嘴,但我本來就不是那種人。」他說著,忽然湊近了點,盯著我的臉,「不過周以寧,我其實早就看出,你和周以清長得一點也不像。」
「……什麼時候的事?」
他輕輕翻了個白眼,「見你的第一面起。」
「那怎麼一直沒聽你說過?」
「你會打人,你打人可痛了……」他像是回憶起什麼很不愉快的事情,捂著肩膀瑟縮了一下。
我沒忍住笑了。
他哼一聲,又問我:「周以寧,所以……你不會跟他們回去對吧?
」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逗逗他。
「說不準,畢竟有血緣關系在。」
「你、你不能這樣!」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有些語無倫次,「叔叔阿姨養你那麼久,你突然、你回去了,他們該多傷心啊!」
「然後呢?」
「然後……你瞧你哥那樣,你前腳走了,他後腳就得跳江。」
「還有呢?」
「還有……」他結結巴巴了好一會兒,臉漲得通紅,最後背過身去,悶悶憋出一句:「你、你明明知道!」
我這才說:「我不會回去的。」
「真的?!」
「嗯,因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沒有人會一直往回看的。」
我是,姐姐也是。
Life goes on and on.
人生有時候也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再往後的生活平靜了許多,像電影裡可以直接轉場略過的片段。
姐姐參加了次年的高考,她基礎很好,去了一所 211 學傳媒。
而周以清碩士畢業籤了一家大廠,成了朝九晚十的社畜,每天在朋友圈苦哈哈地曬冰美式。
我和李斯言比起他們就平平無奇得多。李斯言高考剛過一本線,被叔叔阿姨丟去了美食荒漠留學。而我沒考上名牌大學,不過爸爸媽媽本來也沒對我做什麼要求,我就一邊念書,一邊寫小說。
我對自己的專業不感興趣,上課下課都碼字,光廢稿就多得數不清。
然後把那些已經完成的,通通投遞給影視公司,等他們的回音。
李斯言有時和我聊天,問我在幹什麼。
我望著電腦屏幕咬筆杆:
「我在琢磨怎麼讓烏鴉這個名字傳遍大街小巷。
」
他「啊」了一聲:「我的專業好像跟你的期望不太對口……」
「沒關系,我不是在指望你。」
機會哪裡是等來的,機會是自己爭取來的。
20
但這條路比我想象得難走得多。
大學四年,就沒有哪家公司鳥過我,隻有雙手真真切切地得到了腱鞘炎。
到了畢業的時候,我本以為自己也要和很多同學一樣在考研、考編和考公之間三選一。
結果郵箱居然多了一封邀請函。
是一家傳媒公司發來的。
說看上了我的一部懸疑小說,有意買下版權改編成網劇。
落款:趙熙。
什麼什麼什麼?!
我盯著那兩個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姐姐,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我打電話給她,結果她嘿嘿說,沒有哦,是認真的哦。
隔天我就飛過去和她談合同了。
她穿著帥氣的白色西裝站在落地窗前,帥氣地對我伸出右手,帥氣地粲然一笑:
「好久不見,烏鴉女士。」
我感動哭了:「所以你當年學這個專業,來這家公司,選這個崗位都是因為我?!」
她直言:
「小恩——或者說寧寧,這些年我其實一直在想,你救了我那麼多次,而我又能為你做些什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們可以一起向前,把你的夢想都變成現實。」
「我不想再自怨自艾,也不願止步不前,所以現在這一切,也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
「你呢,還願意陪我走一段路嗎,小恩?」
我把頭都快點斷了,
又忐忑不安:「但我這樣……算不算走後門啊?」
「當然不是,」姐姐笑著搖搖頭,「我一個人沒那麼大能耐,這是因為你本身就很優秀,而且符合我們的要求,小恩。」
於是就這樣,我又被從天而降的大餅砸了個頭昏腦脹。
不過這回再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了。
爸爸媽媽原本很反對我再和趙家人有交往,現在也沒了法子。
因為我和姐姐已經屬於商業往來。
兩年後,我們愛的結晶終於問世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制作,還被很多人罵爛片,但我很開心。
因為這是個好的開始。
因為原著和編劇那一欄,明晃晃寫著我的筆名:烏鴉。
而制作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寫著姐姐的大名:趙熙。
這回我敢確信,我們是真的在一株藤上開出了花,山崩石裂、天打雷劈也分不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