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終都離我遠去。
可我還沒有見過姐姐肆意奔跑的樣子,還沒有寫完自己的冒險故事,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天涯海角。
如果就這樣消散了,真的好不甘心……
我的神識四處飄蕩,空無所依。
不知過去了多久,才突然被一聲呼喚拉回現實——
「……小妹妹,小妹妹?
「醒醒,快醒一醒!」
5
我被救了。
我竟然沒有S。
但睜眼的那一剎那,身體撕裂般疼痛,尤其是腦袋。
「你的右腿和頭部都受傷了,好在搶救得及時,不會落下很嚴重的後遺症。
」
充斥著血腥氣和消毒水味的病房裡,幾個大人圍著我,看起來是醫護和搜救人員。
我嘗試著活動身體,但四肢非常無力。
「你還沒完全恢復呢,別勉強。」年紀最小的那個少年給我遞來一杯溫水,輕聲問我,「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家住在什麼地方,家裡都有誰?」
我努力想了想,但腦子裡隻有模糊不清的幻影。
片刻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護士阿姨露出憐憫的眼神:
「失憶了也說不定。」
「家裡人也不一定活著呢……」
「哎,真可憐。」
這場地震中,像我一樣「可憐」的人數不勝數。S去的人也數不勝數。
少年看著我沉默良久,嘆了口氣。
「我叫周以清,
是外地來的志願者。小妹妹,你要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記得告訴我,我們一定會幫你聯系家人。」
我木木地點了點頭。
住院那段日子,周以清經常來看望我。
一開始我們沒什麼話說,直到有次他給我帶了本童話書,發現我倚在窗邊,翻閱得非常入神。
「你喜歡看書?」他試探著問我。
待我給出肯定的答復,他來了興趣。
「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你被嚇傻了呢,幸好……其實我也喜歡看課外書,我最喜歡的小說叫《哈利波特》——你知道《哈利波特》嗎?」
我說我知道。
就這樣,我和這個在廢墟裡救起我的少年打開了話匣子,漸漸熟絡起來。
關於自己,我沒什麼好介紹的。
但他興致勃勃地跟我聊起他的家鄉,恩愛的爸爸媽媽,最要好的朋友,還有哈利波特和伏地魔。
他是個很健談的人,而我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
最難挨的時間,就這樣慢慢消磨掉了。
病房裡的小電視每天播放著當地新聞。
地震的餘波已經過去,雖然一切都損失慘重,但一切也都在重建。
人的力量在天災面前或許微小得不值一提,卻也強大到堅不可摧。
好不容易到了出院的日子,我依舊沒有想起任何關於家的線索,也沒有人主動聯系我。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和別的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搬去福利院——那也沒什麼不好,但周以清再次找上了我。
他帶著兩個大人來到我面前:「小妹妹,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回我的家?」
在他身後,
那兩個叔叔阿姨用很溫柔慈愛的眼神注視著我——那是種令我感到極其熟悉又陌生的眼神。
我認真想了想,覺得愛看書的人,一定不是什麼壞人。
於是我望向周以清充滿希冀的臉,輕輕說了聲「好」。
6
周以清的家離我的家鄉有幾百公裡。我們坐著叔叔阿姨的車回去,車窗外,那片灰暗與希望交織的瘡痍之地漸行漸遠。
我在阿姨懷裡睡了一覺,再睜開眼,看見的是南方水鄉生機勃勃的春天,明媚而溫暖。
叔叔阿姨很快為我上了戶口,改了新名字,叫「周以寧」。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我們周家有這兩個孩子,算是徹底圓滿咯。」
拍全家福的時候,叔叔阿姨摟著我們,笑得眉眼彎彎。
他們都是很純粹的人,
對我的善意毫不摻假。
仿佛擁有我,真的是他們命中注定的幸事。
之後,客廳原本掛著的三人合照被撤了下來,換成了「一家四口」的照片。我被圍在中間,瘦小、蒼白、木訥,看起來似乎格格不入,又似乎已經在這個家待了很久很久。
我望著照片,不由得想,爸爸,你說得對。
——我這個人面子上裝乖,實際上心思最重。
我裝作不記得你們,從而永遠告別了「趙恩」這個身份。
但從今往後,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秘密了,你們也不用再為我苦惱。
我叫周以寧,周家的以寧。
7
周家父母,也就是我的養父養母,在同一所重點中學任教。
那所中學也包含小學部,所以他們想辦法把我送了進去,
和哥哥成了校友。
最開始的生活,我很不適應。
首先是作息。我總是習慣性在清晨五六點醒來,然後無所事事。
還記得剛到周家那天,我睡到自然醒,然而打開房間門,客廳空無一人,隻有窗外偶爾響起幾聲鳥鳴。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敢吵醒他們,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結果周以清出來的時候被我嚇了一跳。
「小妹妹……你這是在做什麼?」他面露尷尬,「怎麼起這麼早,昨晚沒睡好嗎?」
「不是,我睡得很好,隻是……」我努力斟酌措辭,「我本來就不怎麼需要睡覺。」
「這是什麼話?你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除了吃就是睡啊。」
養父養母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他們帶我去做體檢,發現我其實有嚴重的睡眠不足,已經影響了身體發育。
醫生看著報告單直皺眉,把他們訓斥了一頓:「到底怎麼養孩子的……」
養父養母面面相覷,倒也沒多說什麼,隻是勒令我往後要改變作息,七點前都不許起床。
為了監督我,養母有時會陪我睡覺。如果我提前醒了,她就把我抱在懷裡拍背:
「乖寶寶接著睡,睡飽了長高高……」
一段時間後,我的生物鍾終於調整過來。
隻是我仍舊在夢裡看見姐姐,看見踩著小板凳幫她穿衣、洗漱的我自己。
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
來周家後我沒有打探過趙家的消息,隻記得住院那段時間,趙家三人的身影曾在小電視上一晃而過。
姐姐還活著,和無數逃脫災難之手的人一樣幸運又不幸地活著。
我也還活著,以一種她曾經所期盼的方式活著。
第二件難以適應的事,是學業。
8
周家幾代書香滿門,唯獨我這個養女毫無慧根。
周以清在高中部叱咤風雲的時候,我因為考試全班墊底且上課偷看小說被叫了家長。
「你瞅瞅,還是什麼哈瑞潑特……現在的學生小小年紀就被網文毒害了。」
看在都是老師的面子上,班主任苦口婆心:「二位老師,你們當年也是人中龍鳳,重點大學出來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考倒數吧?
「這幾本課外書我就先沒收了,等周以寧小學畢業我再還她。下次,下次再這樣就讓你去國旗下做檢討!」
本來是很嚴肅的場合,
養父養母卻噗嗤笑出了聲。
養父一邊欣賞我紅豔豔的試卷一邊感嘆:「哎呀,數學 27,但語文考了整整 95 分,作文分這麼高……我女兒還是很有作家潛質的嘛!」
「周老師!」班主任氣得假發都快飛了。
「好了好了,我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老楊,書就先還給孩子,我們給她藏起來就是了。」養母飛速將那一套《哈利波特》塞進了我書包,把我往辦公室外推,「讓你費心了啊老楊!」
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本以為他們也會打我,或者至少罵我一頓。
可他們不僅不生氣,回家路上還給我買了個超大號棉花糖。
晚上一家人擠在一起給我復盤,周以清道:「如果數學界沒了我們寧寧,就像體育界沒了我同桌。你認識我同桌嗎?他中考體測不及格。
」
我沮喪地低下頭。
養父很耐心地問我,上課走神是為什麼,是因為不喜歡某個科目、某任老師,還是單純靜不下心。
我思考了會兒,說就是單純對除語文以外的科目都不感興趣。
「那就是偏科嘛!多正常的事情。」養母接話,「其實我像你這麼小的時候,也很討厭數學,結果現在誤打誤撞成了個數學老師。
「包括你哥哥,他初中那會兒英語可差了,硬生生補起來的。
「寧寧啊,我們理解不是所有人都對學習這種事有熱情。從某種程度上說,懶惰和逃避才是人的天性。可學習,永遠是我們觸及夢想的敲門磚。」
她語重心長道,「你們楊老師之前跟我說,你在日記裡寫自己想當作家,這很好。但作家寫東西,也得知道天文地理,政治經濟,人情世故......
如果你排斥文字以外的東西,就永遠無法了解真正的文學,寫出真實的故事。
「所以,我們來安排一個學習計劃好不好?你要答應我們,以後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主業功課上。」
「你在班級的排名每進步一名,我們就獎勵你一本課外書籍,直到你真的實現自己的夢想為止。」
這個條件讓我無從拒絕。
於是從那天起,已經小學三年級的我,人生第一次嘗試當個不擺爛的學生。
然後我才發現,學習原來也沒那麼困難。
遇到不懂的題,不會被罵「跟豬一樣笨」;弄砸了一場考試,也不代表「天生就不適合讀書」;想要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更不是「痴心妄想」。
隻要克服了心理上的難關,執行就輕松了大半。
家裡兩個老師一個學霸,我算是近水樓臺。
這學期末,我的排名進步到了年級前十,還在他們的鼓勵下,向兒童文學社投稿了一篇小說。
雖然最終杳無音訊,但能踏出這一步,已經算是好的開始。
我永遠記得自己去郵局寄送稿件的那天,手緊張得發抖,而周以清在我耳畔一遍遍說:
「你寫得很好,真的特別特別好。別怕,做過了總比不做強。」
後來我沒有等到編輯的回信,他們也安慰我:劍非一日之利,事非一日之成,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時我的房間重新堆滿了課外讀物,我寫的故事總會有幾位忠實的聽眾,我的夢想再不會被踩入泥坑。
於是我終於明白,周家人和趙家人很不一樣。
他們愛我,且他們的愛助我高飛,讓我自由。就像曾經的姐姐。
至於第三件事,發生在升上四年級以後。
因為地震帶來的後遺症,我遭遇了一次不算霸凌的「霸凌」。
9
我有了一個新同桌。
因為不喜歡社交,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天上體育課,我按例坐在操場邊休息,沒有跟著訓練。
其實我的腿傷恢復得還行,但畢竟傷到了骨頭,走路還是有些跛,運動起來不太方便。
學校的孩子們大多很善解人意,偶爾有人對著我的背影竊竊私語,我回頭看一眼就能止息。
直到我那位新同桌從我身邊經過,搶走了我手裡的書。
「體育課還這麼專心啊?」他一面將書揚起,一面撒開腿往遠處跑,「想接著看就來搶啊,看你追不追得上,小瘸子!」
四周的人被他吸引,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不得不站起身,
朝他走了幾步,他更加得意,「追不上我追不上我!誰讓你是個小——哎喲!」
下一刻,他被我扔出去的石子砸中了額頭,正中眉心。
這是我在家丟廢紙簍時練成的獨門絕技。
或許是沒料到我會動手,他愣了幾秒,才緩緩摸上受了點皮肉傷的腦袋,大聲嗚咽:「周以寧……你居然敢打我,我要告訴老師嗚嗚嗚啊——」
我沒理他,走到他身邊,把那本掉落在地的《哈利波特》撿了起來。
然後吹吹灰,離開了。
我本以為這是個小插曲,誰知他玩不起,叫了家長。
那時我才知道,他大名叫李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