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網友不語，隻是一味地轉發，三分鍾帶你盤點顧鴉的上位全史以及她背後那些惹不起的男人們……」
封面放著的是一張我幾年前參加晚宴的照片，旁邊坐著一個被打上馬賽克的男人。
孫導趕緊下滑。
「天吶！人怎麼可以闖這麼大的禍！顧鴉遺物中驚現神秘 U 盤，內容一旦公開將顛覆整個娛樂圈……」
下滑。
「真的是細思鼻孔，深度解析顧鴉之S背後真相，是豪門恩怨還是情S？三大疑點直指人心……」
下滑。
「天塌了，怎麼不等țŭ⁻我S了再告訴我，鴉姐姐粉絲自發組織線下悼念活動……」
下滑。
「刷到一博主說，豔星顧鴉之S是注定的，世界寡淡，容不了她那種絕色……」
下滑。
「活了這麼多年才知道，S去的白月光才是真的白月光，此刻遺憾的愛具象化了……」
孫導的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
「我就是顧鴉當年的出軌對象，也是她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的父親。」
就在這時，一個視頻裡的男聲讓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我抬眼看去，視頻裡是一個染著一頭扎眼黃毛的男人。
長相算得上端正，但眉眼間還是有股揮之不去的混混氣息。
此刻他正用一種混雜著悲傷、緬懷，卻又掩飾不住得意的表情對著鏡頭。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已經晚了，
鴉鴉她……她已經走了，但我不能讓她走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讓她獨自背負著罵名！其實我和顧鴉是高中同學，我也是她的初戀。」
孫導張大了嘴。
「我們真心相愛，隻是後來她進入娛樂圈那個大染缸，身不由己，我知道她有很多苦衷，但我們一直都有聯系，而她心裡……也始終有我。」
「為了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這裡還有一張我們當時的私密照片……」
畫面一轉，是一張有些模糊但依舊能看清人臉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穿著校服，臉上是驚恐和抗拒，正用手SS捂著自己的領口。
但拍照的人顯然用了力氣，校服扣子被扯開，露出一大片曖昧而引人遐想的白。
「這張照片，
是在我們情到濃時拍下的，她那時候很害羞，但也很愛我……」
孫導手忙腳亂地想要關掉視頻，卻怎麼也按不準。
而我的手伸過去，穩穩地按下了暫停。
屏幕於是定格在那張讓我至今都會做噩夢的臉上。
應镭，我高中時期的霸凌者。
隻因當時我拒絕了他的「追求」，他就帶著一群小弟在放學後圍堵我，騷擾我。
而在這張照片拍下之後，若不是龐景林趕到，我險些被他……強暴。
我竟不知。
我「一S」，強J犯就搖身一變成了我的初戀。
我「一S」，這世上會變得如此熱鬧。
什麼牛鬼蛇神都從陰溝裡爬了出來，爭先恐後地想來吃我的人血饅頭。
「這幫畜生！
」孫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簡直不是人！姐你別往心裡去啊，這……這太他爹惡心了！」
她想安慰我，卻又詞窮，隻能反復地咒罵。
與此同時，孫導的手機又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通，語氣都客氣了幾分：「喂，王總！哎，您好您好……」
而電話那頭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破音。
「小孫啊！你這次可是要火了！快看我給你發的直播鏈接！顧奕！顧家的那個顧奕！他開新聞發布會了！」
顧奕？
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那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自打我被認回後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的豪門弟弟。
他開新聞發布會做什麼？
孫導雙眼放光，立刻點開鏈接。
手機屏幕上很快出現了一個直播畫面。
閃光燈如晝，數十個話筒高高低低地簇擁在發布臺前。
而顧奕就站在那片喧囂的中心，穿著一身啞光質感的黑色西裝。
那張帥氣又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森寒。
我忽然有些期待他會說什麼。
「我名義上的姐姐，顧鴉。」
而顧奕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傳來。
冰冷又清晰。
「她是一個打不S的小強，生命力旺盛得令人厭煩，為了錢，她什麼都肯做，諂媚、討好、出賣自尊，隻要能活下去，能爬上去，她不在乎姿勢有多難ŧų⁾看。」
「可以說她連下水道裡的老鼠都不如，老鼠都知道偷來的東西要藏好，
她卻把自己那點廉價的資本擺在臺面上，供人觀賞，任人評說，像個站街的J女。」
孫導的嘴巴已經張成了「O」型，下意識看向我。
而我默默閉了閉眼睛。
我在期待什麼。
這才是正常的顧奕。
那個視我為家族汙點，不屑與我為伍的天之驕子。
他開發布會除了撇清關系，還能為我說什麼好話？
然而，視頻裡的顧奕話鋒一轉。
「但我知道，她那種人，比誰都怕S，比誰都渴望活著。」
「所以，她絕對不可能自S。」
顧奕的目光鎖定在正中央的鏡頭，仿佛在透過屏幕看著某個人。
「如果顧鴉S了，那一定是他S。」
整個會場的記者頓時鴉雀無聲，唯有快門聲在瘋狂響動。
「現在，
我以個人名義懸賞S人兇手，賞金一千萬。」
3
直播一結束。
整個互聯網徹底瘋了。
「顧奕懸賞一千萬」的詞條立刻攀上熱搜第一。
後面跟著一個猩紅的「爆」字。
【臥槽！一千萬？老子還上什麼班，辭職破案去！】
【本人剛看完一千多集名偵探柯南，正愁一身本領無處施展，感謝顧少給我這個機會（抱拳）】
【還是大城市機會多，要我有這一千萬，我直接存銀行靠利息回家躺平】
【dd 有沒有組隊的？我負責查資料，你負責實地跟蹤，賞金到手五五分】
【都別鬧了說正經的，要破案首先得確定嫌疑人】
【這題我會：仇S、情S、財S，重點調查受害者的社交圈】
【一般而言謀S的話仇S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誰跟顧鴉最有仇？】
【呃，在這之前的話……全網？好地獄的笑話】
【如果受害者是顧鴉，那情S的可能性也很大啊。。。】
【不過是什麼「情」就不好說了嘻嘻嘻】
【人都沒了還要造黃謠？瘋了吧你！我看你就像兇手！】
而不出五分鍾，網友就扒到了那個「萬惡之源」。
在《登山吧！》上一期節目評論區裡，那條點贊最高的評論：
【導演，你能不能寫個讓顧鴉假裝跳樓，結果真S了的劇本？】
而發布這條評論的 ID 叫作——
「桑果很甜」
【……這昵稱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1 我也想到了某人，
但我不敢說，粉絲打過來我先跑】
【@滬都網警，建議查一下，這不是教唆罪是什麼】
【兄弟們上啊，開盒，人肉，為顧鴉報仇！】
【額額這就是一個網絡梗ṱù₉吧，說著玩而已，別太上綱上線了】
孫導興奮地揮舞手機：「姐你快看，為了擺脫『仇S』嫌疑，那些曾經踩過你的人都開始拼命找補了！」
我轉向她的屏幕。
卻見曾經說我毫無演技隻會賣弄風騷，勸我不如早點找個富商嫁了的張大導演，發了一篇長長的微博：
【驚聞顧鴉小姐噩耗，徹夜難眠。在我心中，她是一位極具天賦的演員，為了藝術，她可以付出一切。我們曾為一場戲的角色塑造徹夜長談，她對藝術的執著與純粹，至今令我動容。斯人已逝，唯願天堂沒有紛擾。】
底下有記性好的網友評論：
【咦？
我怎麼記得張導你上一部戲讓顧鴉大冬天穿比基尼跳湖，NG 了三十多次來著？】
脫口秀裡那個調侃我身材的藝人也緊急發布了道歉視頻，對著鏡頭九十度鞠躬：
「我當年真的就是開玩笑，是為了節目效果！私下裡顧鴉老師人特別好，特別有文化底蘊，她跟我說幽默的本質是冒犯，但內核應該是慈悲，這句話我記到現在，是我對不起她……」
甚至那些曾經靠造我的黃謠、P 我的裸照來賺取流量的營銷號，都紛紛開始給自己「闢謠」：
「嚴正聲明，本號之前發布的有關顧鴉女士的不實信息，均為網絡搬運，未經證實，在此向顧鴉女士及其家人、粉絲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我們已刪除相關內容，並將徹查此事，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這邊冒犯過我的人忙著「自證清白」，
撇清關系。
另一邊一批自稱是我「親朋好友」的人也冒了出來。
一個和我合作過一部戲但全程白眼的女演員發了朋友圈截圖，配著一張哭泣自拍，眼睛腫得像核桃：
【鴉鴉姐，你怎麼這麼傻……我們明明說好一起去旅行……你是我見過最堅強、最善良的姐姐，你總是教我，不要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語，堅持做自己。我會永遠記得你的話（蠟燭）】
底下一堆好友點贊，場面感人肺腑。
還有一個在頒獎晚會上為了避嫌，連合照都不肯和我同框的同公司男星也在微博發了一段文採斐然的悼文：
【在公司裡，我一直將鴉姐視作知己和人生導師，鴉姐話不多，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讀書或看劇本，身上有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沉靜，
我們有時還會一起討論浮士德和尼採，她說她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凡是S不S我的，都會使我更強大』……】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竟然有這麼多自己都不知道的優點。
善良、堅強、純粹、有深度、不染塵俗，還是人生導師。
人，還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活著的時候他們恨不得用最惡毒的語言將我釘在恥辱柱上。
我「S」了，他們又爭著搶著要為我擦亮墓碑，加冕封神。
「嘖嘖，這些人還真是不要臉的牆頭草。」
孫導一臉老人地鐵看手機的表情：「姐你放心，等明天真相大白，這幫消費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望著她，忽然問道：「你說，如果我真的S了，也會是現在這樣嗎？」
孫導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更衣室裡陷入了一片寂靜。
孫導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掌心變得湿冷：「姐……你、你別嚇我，你還好嗎？」
我搖了搖頭：「我沒事，隻是覺得荒誕。」
原來隻有我S了，才能活成他們口中那個最好的我。
原來隻有我S了，才會有這麼多知心好友，有這麼多欣賞我的人。
原來隻有我S了，這個世界才開始愛我。
但我偏不S。
我偏要活得好好的。
就像顧奕說的。
隻要能活下去，能爬上去，我不在乎姿勢有多難看。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屏幕。
一家主流時尚雜志的主編發的：
【顧鴉的時尚感是渾然天成的，她有一種野性的、不被定義的風情，
可惜很多人隻看到了膚淺的性感，卻讀不懂她骨子裡的高級。】
截圖。
下周內我就要讓他們家的雜志封面印上我這張寫滿「高級」的臉。
一位著名的懸疑小說作家發文：
【我一直覺得顧鴉小姐的眼神有種故事感，我很想面對面聆聽她的故事，為她寫一篇傳記，可惜這個遺憾再也無法彌補了。】
截圖。
不可惜，他的遺憾，我馬上就來親自為他彌補。
一位獲過國際獎的老導演在採訪裡扼腕嘆息：
「多好的一個苗子啊，靈氣、堅韌，還有那份不被世俗汙染的破碎感，如果顧鴉還活著，那部我準備了十年要衝擊奧斯卡的電影裡，女主角一定是她……」
錄屏。
老登你最好說話算話，否則我就直接將這段投到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幕上去。
一筆筆，一件件，我都替他們記下了。
等我「復活」那天，他們可一定要給我全部兌現。
而在無數條信息的最下方，龐景林的那條消息依舊安靜地躺在那，沒有新的進來。
也直到這時，我才選擇點開——
【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