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3.
這是楚雲樺第二次踏足我的幽篁居。
我立在房門處，她緩緩走來，手中握著長鞭。
這針鋒相對的架勢拉得滿滿，我院中的人頓時都緊張起來。
我揮了揮手，讓青露將人都拉下去該幹嘛幹嘛。
楚雲樺站到我面前，笑了笑。
「你叫人找我來，有事？」
我看著她。
「你們獵場遇刺，當真是西梁奸細所為嗎？」
我笑得端莊，音量不大，卻足以令楚雲樺瞳孔震顫。
隻是她久經風浪，驚變之色轉瞬即逝。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楚將軍，有些話，怕是不好被旁人聽到吧！」
她深深看我，
手裡的鞭子舉起又落下。
我依舊笑得無害。
「怎麼，堂堂女將軍，還會怕我這個內宅婦人嗎？不應該呀！」
她輕嗤一聲，隨我入內。
14.
楚雲樺離開後，我的心情異常沉重。
怪不得面對邵培頃的不舉，她會那般愉悅。
原來……
邵培頃的確該S，可他若S了，我在將軍府該如何立足呢？
我閉了閉眼。
睜眼，看著這四方天地。
我和楚雲樺不同，她可以瀟灑來去，而我，並沒有可以肆意轉身的底氣。
我生來向往的便是金絲籠的安穩與尊榮。
我雖也喜歡外面自由的空氣，但我同樣也享受屬於貴婦的優渥生活。
我從不覺得貪戀這庭院深深所帶來的富貴安逸有什麼錯。
所以，我為此而爭鬥，並以此為樂。
但這並不代表我的餘生也想這樣無休止地鬥下去，我想一勞永逸。
看來，要提前籌備了。
邵培頃的病情在不斷惡化，他的腿傷不斷流膿，已經走不了路了。
他的心腹竹彥已S，他如今最信任的人，隻有楚雲樺。
婆母日日哭天抹淚，可卻得強打起精神。
因為每日都有邵家宗親ťũ⁰頻頻登門，捎帶著家中幾歲的男丁，有的甚至連庶子都帶來了。
無非就是打著過繼的主意。
我的確是要過繼一個子嗣的，這是我在將軍府的立足之本。
但，卻絕不能是邵家的那些牛鬼蛇神。
我又來看望邵培頃。
還未進院子，便聽到屋子裡罵罵咧咧的聲音。
他如今腿不能行，
嘴巴倒是越發毒了。
我腳步一滯，想了想，轉身離開。
隻是拐角處，剛好碰上也來探病的邵景安。
他是邵培頃的二弟，是庶出。
不似邵培頃的英武銳利，他倒是生得文質彬彬，身姿如竹。
「二弟今日下學倒是早。」
四目相對，他愣了一瞬，繼而躬身施禮。
「大嫂！」
我與他寒暄了兩句。
得知他如今在隴山書院的成績不錯，欣然一笑。
於是，我開始撺掇婆母為邵景安張羅婚事。
理由是，為邵培頃衝喜。
人選我都已經找好了。
就是楚雲樺的娘家庶妹，楚秀。
邵景安沒有反對。
並且我還向他承諾，隻要他能以隴山書院優異的成績結業，
我便可以讓我父親舉薦，為他在朝中謀個不錯的官職。
他聽到這話時，眼睛明顯亮了幾分。
當然了，便宜沒有白得的。
我自然也提出了我的條件。
15.
七月底，邵景安迎娶新婦過門。
將軍府門前的石獅子已被紅綢裹得嚴嚴實實，門楣懸著九盞雙喜琉璃燈。
我站在大門處，看著楚秀被兩個丫鬟扶著從喜轎裡出來，頭上蓋著鴛鴦錦帕，繡線在陽光下泛著暖光。
我轉身，緩緩朝後院而去。
邵培頃的院子裡，一片S寂。
我來到了床前。
他如今已是形容枯槁，幾個月前還能罵人，如今卻已口不能言。
我在他床邊坐了下來。
他有所覺，睜開了眼，見是我，表情有一瞬的茫然。
我靜靜看著他，悠悠開口。
「今日景安大婚，府裡可真是熱鬧呢！」
我勾唇。
「待到弟妹生下第一個男孩兒，便會過繼到你我名下，你也算是後繼有人了，你開不開心啊？」
「你……」
「怎麼？瞧你這樣子，好像不開心啊！不開心也沒辦法啊，誰讓你……生不出來呢，呵呵～」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極不厚道。
邵培頃的瞳孔驟縮，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額頭青筋暴起，喉間發出低啞的聲音，想要嘶吼質問，卻根本沒那個氣勢，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無力至極。
「你那麼激動幹什麼？小心一口氣上不來一命嗚呼！」
「你……雲……雲……」
他幹枯的手指用力地抓著床榻，
床單被他的指甲劃出一道道褶皺。
「想喊楚雲樺嗎？」
我起身，挪到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說到楚雲樺，也真是諷刺！你一邊說著對她如何愛慕忠貞，一邊卻在我寫給你的信裡品味著我對你的所謂思念。呵～你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啊。
「哦對了，你一定好奇，你這不舉之症是怎麼來的吧！
「其實啊，根結所在，就是那些信。」
「信？……」
他瞪著我發出含糊疑問，眼神好似淬了毒。
「我將藥制成了膏，塗在了信紙上。我本來猜想，你大概是不會看那些信的，但是你看不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肯定會燒掉。
「其實，我還是挺忐忑的，畢竟我不知道和著藥的煙你究竟會吸入多少。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那些信，你居然還會看。
「邵培頃，你這個人，真的不是一般的虛偽。」
我冷呵一聲，毫不留情地揭了他的老底。
「你……咳咳……」
他氣急，但是越急卻越是說不出話來，咳嗽不斷，居然吐出一口黑血。
我冷冷看著他的狼狽模樣，哪裡還有昔日英姿的意氣風發。
終於，他劇烈的咳嗽聲引來了他所信任的人。
房門被緩緩打開，楚雲樺走了進來。
16.
見到楚雲樺，邵培頃好似看到了救星。
「雲……雲樺……」
楚雲樺的手裡端著一碗藥，緩緩走了過來。
可是，她卻停在我面前，將藥碗放在了桌上。
「按照你說的藥方，這藥我已經熬好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點點頭，朝她抿唇一笑。
邵培頃驚恐地看著我們之間的互動，眼神中滿是困惑與恐懼，似乎怎麼也想不明白，本該與我對立的楚雲樺，卻為何會與我站在一起。
他想開口詢問，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隻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
楚雲樺扭頭，卻是滿眼怨恨地盯向他。
「邵培頃，你知道嗎？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邵培頃聞言，眼睛瞪得滾圓，身體因憤怒與震驚劇烈顫抖。
「邵培頃，我問你，當初與西梁的最後一戰，
你為何遲遲不派兵接應先鋒部隊？」
一句話，邵培頃怔住。
「你……你知道……」
楚雲樺卻笑了，笑聲聽起來格外蒼涼。
「因為你知道了，這一戰若勝，程齊然回京後會娶我，所以你為了除掉他，不惜以萬千將士的無辜性命為代價……邵培頃，你還是人嗎？」
邵培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作為先鋒將軍，義無反顧地自請執行你『深入敵營兩面夾擊』的戰略，他率兩萬先鋒軍，明知深入敵境危險重重，卻依舊無畏赴S。
「那一戰，折損近半，卻為大軍進攻贏得了寶貴機會。可該你派兵接應他們之時，你卻整整拖延了五個時辰……」
她的聲音發顫，
一度哽咽。
「五個時辰……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們孤立無援，隻能靠著頑強意志苦苦支撐。
「那些殘兵，就那樣在絕望中被敵人一點點蠶食，而你，邵培頃，卻在後方處心積慮地謀算著，任由他們慘S！
「兩萬將士，歸來隻餘一千，邵培頃，你就是S一萬次……也難抵此罪孽……」
楚雲樺說到最後，聲音拔高，滿腔悲憤，嘶吼到泣不成聲。
我閉眼，雙拳緩緩收緊，饒是我冷心冷情，再次聽到這些，依然如那日般滿心沉重。
17.
那日，楚雲樺來幽篁居，被我請進了屋中。
開口，她便對我講述了一段故事。
楚雲樺和程齊然，於邊關相戀三載，
他們發Ţű₁乎情，止乎禮，默默相守，無人知曉。
隻因她請旨回京祭拜亡母，一次意外的邂逅，卻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楚雲樺性子豪爽，與邵培頃相交灑脫如兄弟。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邵培頃明明是個已有婚約在身的人，最後竟對自己袒露愛意。
她驚怒之下，請旨離京，回了邊關。
可令她更加想不到的是，邵培頃都已經成了婚，竟同樣請旨去了邊關。
在屢次猛烈追求無果後，邵培頃不知何時察覺了程齊然與她的關系，於是在對西梁展開的最後一場大戰中，設計除掉了程齊然。
這些，是她事後無意中得知的。
可那時朝廷的嘉獎令已至，她根本毫無證據，畢竟邵培頃做得極為巧妙，拖延的那五個時辰在外人看來，並非故意為之。
邵培頃就這樣踩著萬千將士的無辜冤魂接受著朝廷的嘉獎。
楚雲樺決定，她要報仇。
既然天道制裁不了，那她就以己身為餌。
隻是她沒想到，會有我這樣一個意外。
或者說，她確實低估了我。
她以為我隻是一介深宅婦人，卻沒想到，我其實與她一樣，不甘命運。
至今，我依然記得她那日看著我時的每一個表情。
她說。
「沈知瑤，我是真的沒想到，他遠在邊關，你居然還能給他下藥……
「為了報仇，我原本都已經打算豁出去了。我忍著惡心，任由他在我身上摸來摸去親來親去，可突然，他就停住不動了。
「你都不知道，他當時那個又衰又囧的樣子，真是……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可她笑著笑著，
眼角忽地落下淚來。
她倏然起身，斂衽，竟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沈知瑤，我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守住了清白。
「讓我將來能有臉面，與他合葬。」
這個他，是程齊然。
18.
楚雲樺端起藥碗，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邵培頃驚恐，他想往後退，卻根本挪動不了分毫。
「京郊獵場的刺S，的確是我謀劃的，隻為除掉你的心腹竹彥，再讓你受傷。從此以後，你最信任的人，就隻有我。
「你知道嗎？我當時多想一箭將你射S，可是不行，那樣簡單的S，對你來說太便宜了。
「我要讓你，生不如S！
「你的壯陽藥裡，我多加了一味藥。而你治腿傷的藥裡，我也多加了一味藥。兩種藥分開來看再普通不過，
可若是混在一起，便～是～劇～毒～」
她說著，已經在床邊坐了下來。
邵培頃的額頭上已經有豆大的汗珠滾落，他拼命地搖頭抗拒著。
「你放心，我依然不會讓你就這麼輕易地S去，這碗藥，不過是讓你從此再不能開口講話而已。」
楚雲樺掰著他的下巴，強行將藥給他灌了下去。
邵培頃的嗚咽聲和苦澀的藥味兒交織在一起，房間裡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直到他徹底癱在了床上。
婆母聽聞邵培頃不行了，連夜招了大夫過來。
大夫看過，重重嘆了口氣。
「命數將盡，氣數已衰。準備後事吧！」
婆母當場暈了過去。
19.
邵培頃苦撐了半月，徹底與世長辭。
他S後，婆母大病了一場。
醒來後，她便將庫房的鑰匙，正式交到了我的手上。
金秋十月，楚秀被診出了喜脈。
這一喜事，總算衝淡了邵培頃S後籠罩在邵家的那層陰霾。
而邵景安也爭氣，年底考核進了隴山書院前三甲。
我也履行約定，讓父親在國子監給他謀了差事。
第二年春末，țùₛ邵府迎來了新生。
可能邵培頃真的是我的克星，他這一S,我萬事順遂。
楚秀果真生了個男孩兒。
我給他取名——承宇，小名君寶。
望他將來，可以做個正人君子。
君寶滿月時,在邵家宗族的見證下，將他過繼到了我和邵培頃名下。
今日，是君寶的百日宴。
我抱著孩子迎接著眾人的祝福。
前面戲臺上一陣鑼鼓驟響，我下意識看向懷裡的奶團子。
不想，他竟已經睡著,便是有炮仗聲估計都吵不醒。
眾人調侃,說這是個有福的娃。
楚雲樺坐在我身旁,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輕聲道：
「阿秀這丫頭你可以放心，我娘幫扶過她們母女,她是個知道感恩的。」
我睨向她。
「這個你不是早就和我說過嗎,如今怎的又提？我都說了,我信得過你……」
說著,忽地頓住。
「你……是要走了嗎？」
她點點頭。
「嗯,邵培頃都S了這麼久了,我也是時候該離開了。我已經報於聖上，繼續鎮守雁城。」
我知道她早晚要走的，
可不知怎麼,心裡忽生一份失落。
到底是緣淺易散。
雁城，有她的心愛之人，她要回去守著他的衣冠冢。
而我，無心無情。
我們究竟,誰比誰不幸、又或幸運呢？
20.
幾日後,聖上允準了楚雲樺的請折。
她一早辭別了婆母,沒有驚動任何人。
但我還是抱著孩子將她堵在了府門口。
她無奈輕嗤。
「真是……我這人最討厭婆婆媽媽的,有什麼好送的！」
懷裡的君寶今兒個倒是格外精神,咿咿呀呀地張牙舞爪。
楚雲樺一把將他抱了過去,在懷裡顛了顛,又細看他眉眼。
「別說，這孩子，確實是個福相！」
她笑了笑,
又把孩子還給我。
她飛身上馬。
馬兒在原地打了個轉，噴了個響鼻,嚇得我不自覺後退一大步。
她哈哈笑了兩聲，戲謔地看著我。
好半晌，終是道：
「沈知瑤,後會有期！」
一瞬間,心中湧起一絲惆悵,酸酸脹脹的。
可我還是欣然一笑。
「楚雲樺，後會有期！」
她一騎絕塵,揚長而去。
她本就是飛馳的鷹，翱翔於廣闊天邊,才是她真正的歸宿。
而我……
我看了眼懷裡屬於我的兒子，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兒。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屬於每個人，自己的人生。
我倏然轉身,步入府內。
將軍府的大門緩緩關上。
從此，我便是這將軍府，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