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啊，天上一天，凡間一年。
四十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已經S了。
四處尋不到我的謝盡歡最後走進了房間，發現了我躺在床上的屍體。
白發蒼蒼，老態龍鍾，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壽終正寢的樣子。
知道他看不見我，我大膽湊到他面前，觀察他的表情。
沒有驚慌，沒有悲痛。
謝盡歡先是一愣，隨後大步走到床前。
我看到他眉頭緊緊擰起，雙眼緊盯著我的屍體，臉色嚴肅得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在我的耐心即將耗盡時，謝盡歡喉間發出一聲輕笑：
「千秋，你都多大人了，怎麼還愛開這種玩笑啊！」
「我承認，我這段時間是忙了點沒來看你，可你何必讓別人幫忙，
搞裝S這一出來嚇唬我呢？」
「好了好了，你夫君我已經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把你一個人拋下這麼久，這次就算了吧。」
我被他的話哽住。
但偏頭看見滿臉的理直氣壯，才終於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
謝盡歡他，是真的覺得我隻是在吃醋。
可是他忘記了。
自從四十年前他拋下我去救他那渡情劫的女弟子後，我再也沒為他吃過醋了。
那邊的謝盡歡還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
眼看我的屍體半天沒有動靜，他也有些惱了。
謝盡歡像是不要錢似的，朝那具屍體揮出一堆偵破術。
他早已位列仙尊，法力深厚。
要放在以往，這些法術下去，再難纏的幻術也能輕而易舉偵破。
但這次，
謝盡歡有些慌了。
他看著還好端端躺在床上，依舊滿頭白發的我，臉上的表情隱隱有些裂開。
「千秋？」
一個可怕的真相漸漸浮現。
謝盡歡小心翼翼呼喚我的名字，手指顫抖地摸向我的脈搏。
在皮膚接觸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
「怎麼會這樣……千秋，這個玩笑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你醒過來，醒過來呀！」
「怎麼可能呢？我明明給你留了續命丹，明明隻要你在凡間好好待上幾十年，我就能和你相聚，為什麼……」
我冷眼看著謝盡歡雙腿跪地，崩潰地抱住我的身體聲嘶力竭痛哭，心裡已經泛不起一絲波瀾。
謝盡歡，我等了你四十年，已經累了。
以後我不會再繼續等你了。
5.
我飄在半空，好奇地俯視底下喧鬧的人群。
我的S亡並不是什麼秘密。
沾了謝盡歡的光，我在祈魂殿也點了一盞魂燈。
人S燈滅，或許其他人比謝盡歡更早知道我的S訊。
得益於我生前還算不錯的人緣，來哀悼我的人居然還不少。
有我在仙門有過幾次交情的修士，有好心幫我找事做並爽快結工錢的女仙，也有我在凡間的街坊鄰居……
我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在屋裡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哀痛，心底彌漫出一股奇異的感覺。
人S後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的嗎？
我的思緒突然被一道嚴厲的呵斥打斷。
「謝盡歡，你到底還要自欺欺人多久！」
是謝盡歡的師尊。
我對這個古怪又面冷心熱的老頭子印象深刻，趕過去的同時心裡也在犯嘀咕。
謝盡歡這個人最是尊師敬道，平日和他師尊相處簡直是一對親父子。
他這是做了什麼，才惹得師尊發這麼大的火？
我剛飛進去，正好撞上他師尊滿臉恨鐵不成鋼看著謝盡歡。
一隻手懸在半空，好像下一秒就要朝他臉上招呼。
「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讓不下葬？！」
「千秋照顧了你三十多年，她對你的好我都看在眼裡。你現在守著她的屍身不讓下葬，是要讓她S了都不安寧嗎！」
謝盡歡雙腿跪地，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他堅定地搖搖頭：「師尊，她是我的妻，她答應了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
「求您，再不要逼我了。」
言盡於此，
誰勸不動謝盡歡。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他又回到房間，為我的屍身上妝。
完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把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放進冰棺，透過厚實的冰層痴痴地笑。
「千秋，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復活你的辦法。」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不會讓你離開我！」
我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卻隻覺得可笑。
人活著不管不問，S了倒演起深情來Ţúₓ了。
謝盡歡沒有說假話。
短短半年，他把世上大半的起S回生之法都用了一遍。
隻是最後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我看著他半夜還在翻閱古籍的側臉，撐著下巴發呆。
謝盡歡現在滿腦子都在想著怎麼復活我。
可他卻沒有問過，
我還想不想活在這世上？
如果不是地府不收我，我又怕他對我的屍身做些什麼，我早就離開這裡了。
謝盡歡閉門不出，卻依舊有源源不斷的請帖遞上。
隻是他從未看過，都一籮筐疊在角落裡。
謝盡歡又失敗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密室出來，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現在滿是懊惱和失望。
也對。
無論是誰，失敗了這麼多次，很難不會對此失望。
更何況是一路過來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謝盡歡呢？
他經過我身邊時，似有所感，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心下一驚，整個魂僵在原地。
幸好角落突然傳來重物倒塌的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仙界……盛會？
」
彎腰收拾的謝盡歡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頂上的那張請帖。
他喃喃念道，若有所思。
而我也被這幾個字勾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仙界盛會，Ṱű̂₇顧名思義，就是在仙界開的宴會。
凡間一年一次，換算成仙界的時間，那就是每日一次了。
而謝盡歡上次參加，正逢我的生辰。
6.
我重視生辰。
無論是謝盡歡的還是我的，到了那一天，我都會親自下廚做一大桌好菜慶祝。
他也會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許下那個永不分離的誓言。
但那一次，是謝盡歡第一次缺席。
謝盡歡位列仙尊沒多久，正是仙紅喜事多。
那段時間的請帖飛書多得連桌子都放不下，連帶著我也忙得團團轉。
等我好不容易歇下來，想和他一起討論第二天我的生辰該怎麼慶祝時，謝盡歡冷不丁開口：
「我要去仙界參加盛會，明天我可能沒時間陪你。」
我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等謝盡歡偏過頭躲避我的視線，我才回神，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去吧。」
「可你的生辰……」
我搖搖頭，眼底流露出幾分落寞：「你的事更重要。再說了，每年都過生辰，也不差這一回。」
我的話讓謝盡歡又一次感動了。
他親昵地擁我入懷，嘴上不斷說著各種虧欠我的話，卻沒有發現我眼底越發暗淡的光彩。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我一直都知道的。
第二天，
謝盡歡果真沒有出現，反而派了一個小侍給我送來一顆仙桃。
仙桃很大很紅，一顆就可延壽百年。
但我隻是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一直到一年後謝盡歡回來，我也沒有碰那顆仙桃一下。
謝盡歡這次是打定主意了要復活我。
哪怕得知百裡之外有重寶現世，他頭也不抬。
隻是對前來上報的大弟子冷冷回了一句：「知道了。」
見大弟子還沒走，他有些不耐煩：「還有什麼事？」
大弟子欲言又止：「師尊，師娘已經去世半年多了。人S不能復生，你何必再為了一個凡人花這麼多心思……」
「閉嘴！」
謝盡歡怒喝一聲，仙尊威壓頃刻壓下，逼得他「撲通」跪在地上。
謝盡歡盯著曾經的得意弟子，
眼神逐漸冰冷。
「我和你師娘的事情，也是你能議論的嗎？」
「滾出去！你若敢再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就休怪為師清理門戶了！」
被威壓逼得經脈倒流，口吐鮮血的大弟子得了喘息機會，立刻退了出去。
我偏頭看向又埋頭研究秘法的謝盡歡，眸光平靜。Ŧŭ̀⁵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謝盡歡第一次在弟子面前為我出頭。
有一次我重病臥床，他當時正忙著在秘境尋天材地寶。
聽到我的消息，也隻是沉吟片刻，然後讓他的大弟子給我捎來一根千年山參。
畢竟在那些修仙者看來，凡人太脆弱了，一點小病小痛也能要了他們的命。
謝盡歡能看在結發夫妻的份上送來這樣一份補品，已是難得。
其餘的，我不能多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很快就到了七夕。
這次沒有我，謝盡歡反而開始主動籌備。
他採來仙露為我的屍身潔面，又幫我換上彩雲錦制成的天衣，最後用最好的雲霞為我上妝。
謝盡歡用仙法把我的身體擺在椅子上，作出我還活著的假象。
他看著我滿臉褶皺的臉，滿眼含情：
「千秋，你還是這麼美。」
謝盡歡自顧自地倒了兩杯酒，我十指相握，擺出交杯酒的姿勢。
「千秋，我把所有人都趕出去了，今晚隻有我和你。這次我不會再拋下你一個人了，你開心嗎？」
他很快又失笑：「我忘記了，你還在睡覺。」
「不過沒關系，很快我們就能重聚。到時候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
7.
謝盡歡沒有等來我的回答，反而是他座下的另一名弟子突然闖入，
但沒靠近就被結界彈飛了出去。
第一時間察覺到闖入者的謝盡歡臉色一變，冷臉就要把那名弟子扔出去。
「我不是說了今夜誰也不準來打擾我，你們都聾了嗎？！」
趕在謝盡歡動作前，弟子忙不迭開口：
「師尊恕罪！弟子不是故意的！是因為江遙師姐被魔族抓走了，師姐被抓走前讓我們來找您求救……」
沒等弟子說完，謝盡歡就冷聲打斷了他。
「我的夫人現在比她更需要我，我現在沒工夫去救她。」
「仙界中仙尊如過江之鯽，並不是非得要我去。」
見勸不動謝盡歡，弟子咬了咬牙，退了出去。
我的視線從外面收回，看向了謝盡歡。
他臉上此時沒有一刻對心愛弟子遇險的慌亂和緊張，
反而細心地整理了下我的鬢發。
他說，「我知道你肯定還為那年七夕，我拋下你去救她這事吃醋。」
「但這次我選擇了你，千秋，你高興嗎？」
聽到這話的我腦中仿佛炸出一道驚雷，眼睛陡然瞪大看向謝盡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