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仄回來那天,喬嬸兒恰好告假。
我親自開的門。
可我壓根兒沒認出來。
老大爺趕著個破板車,車上放著幹草。
我以為是要飯的,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銅板:「給。」
他擺擺手,指指後面。
「這人給我指路的,我送來了,繼續去修行了。」
我走近看。
原來這兒躺著個人,被幹草擋住了。
髒得像煤炭。
我說:「這是啥?走錯了吧。」
我正要打發走,忽然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
足足辨認了半炷香。
腦袋裡想了無數個可能的原因,才猶豫開口:「蕭蕭蕭……仄?」
他約莫是醒著的。
因為他眼睜著。
隻是沒眨眼,像條S魚。
臉瘦得脫相了,右腿軟塌塌地掉在板車上。
我平復了下心態。
剛要去攙扶他,老大爺喝我:「小心點,別弄S了!」
我頓時不樂意了。
我相公好好地出去的。
怎麼能不小心被弄S呢?
5
我叫來隔壁大姐的相公,合力與我把蕭仄弄進屋。
可他一路上表情都沒動一下,我心裡皺巴巴的。
和大哥道謝後,塞給老大爺些銀兩。
打發完他們我才進屋。
平靜地燒了熱水,把剪子燙了燙,準備給他換衣服。
可我剪開他身上的破布條,看見大大小小猶如被人N待般的傷口,還是不爭氣地哭了。
眼淚砸到他手上,
他抖了一下。
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我。
抬手想給我擦眼淚。
可當手頓在半空時,僵硬地放了下去。
他粗聲說:「回去。」
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臉色慘白,因此額頭凸起的青筋格外明顯。
我哭著給他換衣服。
但說實話,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哪怕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小緊張。
蕭仄那裡隻能說……
很壯觀。
我專心致志地擦幹淨每一寸髒汙。
又塗上家裡備的藥。
他痛得滿頭大汗。
給他蓋上被子後,我翻箱倒櫃地找銀子。
馬不停蹄地跑出去找郎中。
可來來回回換了好幾個郎中,
都搖頭說治不了。
因為病人求S的意志格外濃重。
喬嬸兒回來時嚇了一跳。
我連忙把她拽到院子裡,塞給她家裡僅剩的銀子,告訴她以後不用來了。
喬嬸兒是個人精,明白哪裡會有好人家被人殘害成這樣。
忙不迭點頭跑了。
往日經常來家吃飯的蕭仄新朋友,一個都沒再來。
我把他送我的飾品全當了。
把城裡的郎中找了個遍。
有的聽我描述完傷情幹脆不來。
有的來了也隻是治了治皮外傷,賺些銀子。
我不敢在蕭仄面前求人。
每每郎中面露為難,我會把他帶到院子外,求他試一試,錢不是問題。
我還回去找過我娘。
我娘讓我回家,我拒絕了,
不顧她的氣憤跑回了家。
最後,隻好寄希望於這最後一個郎中。
他嘆息著搖頭:「這骨頭全都斷了,中間都是軟肉,明顯是被人用內力震斷的,沒法兒治啊。」
「姑娘,老朽看你還年輕,你這相公明顯是惹了什麼人,你也抓緊跑吧,免得被波及到,他S也隻是時間的問題。」
我抿唇,隻是塞給他些銀子,叫他不要胡說。
我沉默地做飯。
忽然想起來之前他不肯吃東西。
那時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給自己灌了一口粥,捏著他兩腮,用舌頭頂了進去。
就那一回,他就老實了。
今天我熬好粥,準備一勺勺喂他。
他突然開口說話了。
「聽見了嗎?所有人都勸你走,你走吧。」
聲音粗粝得像枯木劃過地面。
我從沒發過脾氣。
此刻聽見他這話,怒急攻心,大聲道:「我不走!」
這些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每隔一炷香就要給他翻身,怕生了褥瘡。
他憋尿憋到臉發青,我也要注意著,怕憋壞了。
我雖然在家不受寵,但我也沒受過什麼苦。
說是會做飯,其實也沒做過幾次,僅停留在能做熟。
劈柴、洗衣、刷鍋、掃地,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我身上。
手上的傷口一道一道的。
圓潤起來的臉蛋也越發尖小。
我越來越委屈,把粥墩在桌上,哭喊著問:「我走了你怎麼辦?!」
「就沒有人管你了!傻子!」
我無法將此刻破敗的人和半年前娶我的少年郎聯系起來。
我不知道這一個月他經歷了什麼,
隻知道他對我好,我不能在他困難的時候拋棄他。
就這麼簡單。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汪清淚順著眼角滑下。
他輕聲說:「梨梨,我已經不想活了。」
6
我找到了喬嬸兒,拜託她幫我打聽哪裡有人能治腿傷。
喬嬸兒今天給了我答復。
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東邊紅牆,小聲道:「宮裡。」
我笑了笑,乖乖道謝。
拿出大半銀子跑去打點。
很快就見底了。
但我不敢拖。
我怕時間久了,就徹底治不好了。
這天日暮黃昏,我垂頭喪氣地回家。
忽然有人攔住我,說汴梁來的馬戲團正缺個表演的人。
問我有沒有興趣。
我溫吞道:「什麼意思?
」
他說雌豚鼠正缺個擬人。
隻要我化成豚鼠的樣子,蹲在旁邊學豚鼠就行。
我謹慎:「為什麼要找我?」
「哎呦,這不是今晚就要表演了嘛!那小姑娘突然說有事不幹了,哎呀呀急S人了!你要是不想那我再去問問別人!我們馬戲就在菜市場門口!」
他說完就打算去問下一個姑娘。
我連忙扯住他袖子,說:「我去。」
馬戲表演常到很晚。
但酬勞豐厚,夠我和蕭仄吃半個月飯了。
我確實性子慢吞吞的,和豚鼠的氣質還有點像。
因此我演得毫不費力。
好多人打賞歡呼,銀子都砸到了我身上。
老板一個勁兒在旁邊暗示我陪笑討好。
我隻好蹲在地上,兩手垂在胸前晃動表示開心。
我忽然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視的凝視。
這凝視讓我沒由來的羞愧。
直到人群快散場,我才知道這視線來自哪裡。
蕭仄趴在地上,雙目通紅地盯著我。
我逃也似地跑到臺後草棚裡。
希望蕭仄以為自己認錯了。
可當我拿到工錢從棚子裡出來時,蕭仄正在門口一身髒汙地趴著,一條腿軟塌塌地掛在身上。
路人都繞著走。
可我不能。
這是蕭仄。
我不能繞路。
我像做錯事的孩子,垂頭喪氣地站在他面前。
老板正歡天喜地數著錢出來,看見了狼狽的蕭仄和我。
他遲疑詫異:「這是……」
蕭仄恨不得把腦袋藏進地裡。
我連忙跑過去把蕭仄扶起來,慢聲卻篤定道:「我的相公蕭仄。」
老板財迷卻不壞,見我兩人不好回家,連忙安排了板車。
我力大如牛,拉著板車回家。
我問:「你怎麼突然出來了?手上都蹭破皮了,回去我給你擦藥。」
「我看醫館有賣拐杖的,我給你買一個吧。」
說著我就衝進了醫館,拿著剛發的銀子開心地買了個拐杖。
蕭仄願意出門了。
我開心。
路過包子鋪,我又買了兩個包子。
我吃素的,蕭仄吃肉的。
又路過隔壁大姐家,她恰好出來倒洗腳水。
隻看見了探個頭的我,問道:「去哪了啊?方才你家相公出去找你了,擔心你碰見危險!」
我臉紅紅的,
把板車拉進大姐視野:「我倆一起回來的,他去接我下工了。」
吃完飯已經到了半夜。
他破天荒地說了句扶她起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之前吃飯都需要我逼著的。
「梨梨,以後不要再去尋醫問藥,更不要再當動物被人戲耍,這條腿廢了就廢了,往後我大不了換條路走。」
我愣愣的。
蕭仄願意活下去了?!
蕭仄願意活下去了!
7
自那天起,蕭仄開始在家練習拄著拐杖走路。
又開始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我問他究竟是怎麼傷的。
他不說,告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有時候還在深夜寫小箋,寫了就派信鴿送出去。
他很厲害,
一旦求生意志起來,學什麼都快。
很快就能拄著拐走了,跟正常人步伐差不多。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隻是又開始早出晚歸。
又開始做起飯,日日把我伺候得舒坦。
可我知道,他斷了腿,心裡壓抑痛苦。
因此我沒放棄拿錢打點,求宮裡人。
這天,我筋疲力盡回來,忽然見家門口停了輛豪華的轎子。
我連忙跑進去,擔心蕭仄又出事了。
可裡面還是和我離開時一樣,隻是房屋裡傳出壓抑的低吼。
我推開門,沒想到我二姐黎溫正拿帕子捂著嘴,眼圈通紅。
而太醫正坐在窗邊,給蕭仄治病。
我驚呆了:「二姐……」
二姐扭頭,看見我就要哭。
「你去宮裡求人的消息都傳到我耳朵裡了!
怎麼不跟我說!」
我以為我和二姐不熟的。
愣在原地。
二姐心痛地走上前,捧住我小臉,「好好的孩子,都磋磨成這樣了。」
忽然被這個沒跟我說過幾句話的姐姐關心,我詭異地不好意思。
低下頭小聲說:「沒什麼的二姐。」
那天晚上,二姐在院子裡喝了酒,臨走時候還塞了我好多銀子。
說錢不夠了就去府上找她要,親姐妹之間不論什麼嫡庶。
小時候二姐調皮,闖了禍永遠推到我頭上。
看來當初沒白背鍋。
那天晚上蕭仄也喝了酒。
他還親我了。
我稍微往後躲了一下。
他連忙道歉,說以後不會了。
我心裡哎呀呀。
隻好捏著他衣角嗫喏:「我沒有不讓親,
你親呀,好舒服。」
他笑了。
那樣明媚的笑容我好久沒見過了。
我也跟著笑了。
二姐一句「磋磨」,沒給我造成傷害,倒是給了蕭仄深深的打擊。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珍珠膏,日日晚上督促我塗抹。
早上臨走拿溫毛巾給我擦手擦臉,親親我的唇,掖好被角後輕手輕腳離開。
中午滿身風霜地回來,不管我醒著還是睡著,都要給我喂飯,喂完又走了。
晚上我沐浴完,他連頭發都要親手給我擦。
誇張到除了我洗澡,他想事事都給我安排好。
那些日子的堅強好像做夢。
我又恢復了懶惰溫吞的脾氣。
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開口就是相公我餓了。
給天子看病的人就是厲害。
漸漸地蕭仄不再用拐杖,又從一瘸一拐到看不出受過傷。
臉也多了些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娘子眼裡出潘安。
他比剛見我時還要俊俏了些。
從稚嫩青澀到多了些城府和野心。
8
我和蕭仄又搬家了。
這回變成了三進三出的大宅院。
他在外很忙,但又怕我無聊,有天回來竟給我拎了隻小白狗。
我驚喜得不成樣子。
抱著他又親又笑。
他託住我後脊,問我喜不喜歡。
我把小狗捧在手心,雀躍不已:「太太太太喜歡啦!!」
「取個名字。」
我想了想,笑道:「叫小小蕭?」
他聽後忽然笑得不懷好意,拉著我手往他下腹摸去。
聲音低沉得像有魔力:「梨梨,小小蕭在這呢。」
我又怒又羞,摟住小狗跑了三尺遠。
他在我身後大笑出聲。
最後敲定小狗叫梨崽,順便三天沒理耍流氓的蕭仄。
現在我有梨崽了,三天兩頭就抱出去炫耀。
隻是最近好像朝廷出了什麼事。
民間總是傳出「真龍遺脈歸來」「天意復國」的說法。
我覺得奇怪。
晚上蕭仄回來,我窩在他懷裡問他是什麼意思。
蕭仄漫不經心地把玩我的發梢,反問我。
我家是商賈世家,朝廷的事情鮮有耳聞。
但根據我看的這麼多話本,一定是要有詭譎的事發生了。
蕭仄捏捏我臉頰,溫聲道:「梨梨真聰明。」
「外面太動蕩了,
最近不要抱著梨崽亂跑。」
我溫順地點頭說好。
第二天,就有大批黑衣人藏在我家各處。
尤其是我住的地方。
我跟蕭仄吐槽太誇張了,外面再動蕩,跟我們又沒有關系。
蕭仄反倒所答非所問,問我喜歡什麼樣子的院子。
我一下就被他問得吸引了注意力,開始暢想我以後的新家。
蕭仄像許願池的王八。
很快我就住進了我許願的大房子。
小橋流水,闲庭野鶴。
還莫名其妙參加了封王大典,成了王妃。
我再傻也該知道真龍是誰了,更何況我根本不傻。
我見鬼一樣看著身穿王爺規格衣袍的蕭仄,結巴道:「你你你、你不是窮書生嗎?」
蕭仄這才跟我坦白了實情。
他根本不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
十三歲那年,他被晉王黨從養父母家找到,說他是前朝正統血脈、晉王遺孤。
玉佩便是辨認的證據。
他們邀他回京,繼承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