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樣重要的家宴,拋下姐姐去了琅琊郡?」江憐露出惋惜神色:「哎呀,姐姐如今二婚了,還是既管不住男人的身子,又管不住男人的心。」
旁邊人小聲附和道:「從前秦娘子操持將軍府時,也是這般,從不見男主人的身影,想來是秦娘子性格強勢,府中事務不許男主人插手之故吧?」
「才不是呢,這秦娘子煞星命格,素來與人不善,又自詡高門嫡女,清高孤傲,眼高於頂,對自家夫君也是不冷不熱,哪家男主人受得了?」
「正是呢!這秦娘子與劉大將軍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可見夫妻關系極差,可江娘子不到一年肚子就有了動靜,頭胎就生了個兒子,真是天大的福氣,天賜的姻緣!」
「什麼鍋配什麼蓋,咱們劉大將軍是將星入命,合該配江娘子這樣有福氣的娘子!」
「說得好,這煞星呢就該配煞星,
這些命中無子、克S親人的煞星就該互相結對兒,關起門來禍害自己就是了,何苦去配那好命的?禍害人家一輩子。」
江憐聽了一席話,嘴角止不住上揚:「好啦好啦,這畢竟是謝府,不是我將軍府,你們幾位注意分寸,說者是無意,就怕這聽者有心吶。」
說罷,江憐又悄悄看了我一眼,眼底全是得意之色。
眾人聞言,便也噤了聲。
隻聽七月將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在我耳邊低語道:「太過分了!夫人,你趕緊吩咐我動手,我要狠狠拔掉她們的舌頭!」
「夫人,你說話呀!」
我微微搖頭,命七月不可輕舉妄動。
「知道什麼是烏合之眾嗎?」
「就是一群既沒有主見又沒有實力,隻知依附於強者的見風使舵之人。」
「這樣的人,最是虛偽討厭,
可也最容易為強者所驅使。」
「你見過哪個棋手,會跟自己手中的棋子過不去嗎?」
七月聽聞我的話,松開了拳頭:「明白了,夫人。」
說完,她真摯的眼神再次迎上來:「可若是夫人哪天受不了了,想掀了這棋桌,七月會幫夫人S他們個片甲不留的。」
7
這時,王夫人帶著北境的高官家眷們走了過來,為我撐腰。
「素聞秦娘子是廳前堂後的雙料之才,前可策運軍機,戰場上料敵如神,後可操持理家,宴席聞名天下。」
「咱們是內宅裡的人,戰場上的雄才偉略,無法親眼所見,甚是遺憾,今日的家宴,不知能否有幸領略一二?」
我躬身行禮:「王夫人與眾姐妹大駕光臨,秦音怎敢敷衍,還望大家今日能玩兒得暢快,吃得開心!」
說罷,
我拍了兩下手掌:「茶酒宴,開設!」
兩邊的帷幕慢慢拉開,上等的瓊漿,孤品的茶葉,琳琅滿目。
眾人都顧不得私下的恩怨,被眼前之景所震撼。
北境嗜酒,江南好茶。
上好的瓊漿、名貴的茶葉府上皆已備好。
家宴第一個環節,便是讓南北兩地的客人相互品茶、試酒,猜出茶和酒的正確名稱,答對者則可自選茶葉一壺或美酒一壇。
開場氣氛很快活躍起來,席間笑聲不斷。
北境和江南的氏族們也因此開始了十分積極的互動。
北境太尉王準大人愛上了武夷烏龍,一個勁兒地撺掇下屬們猜謎題,贏下了整整五壺烏龍茶葉。
江南的陸雙兒,乃廷尉陸大人的千金,一朝開葷,便瘋似地愛上鶴殤酒,醉意萌發,甚是可愛,惹得對面王準大人家的公子,
偷偷笑看,難掩喜歡。
我與王夫人見此狀,相視一笑,彼此意會。
想必這南北聯姻的好事,又能多上一件了。
席上佳餚,我也考慮到了南北口味差異,北方的各類炙肉、南方的各類海味、河鮮悉數備齊。
眾人吃得倒也暢快。
王夫人拉過我的手,輕聲道:「想來,我與妹妹的心思是一樣的,如今這局勢,無論王、謝兩家,或是南北兩地,唯有團結一心才可破局。」
「今日宴會,我很喜歡,有勞您費心。我家王大人是個犟脾氣,卻也還算聽勸,妹妹和侯爺放心,我心中有數。」
我頷首微笑,愈發覺得眼前婦人心中是有大格局的。
當家主母尚且如此聰慧無雙,大氣雍容,想來王氏家族蒸蒸日上,也是必然。
宴會結束後,我忙得直不起腰。
七月幫我按摩揉肩,緩解疼痛,十分心疼:「夫人一人操持著這樣大的宴會,甚是辛勞,我這就讓下人去備洗澡水,夫人這兩日好生休息著。」
我聞言一笑,擺手道:「這不算什麼,從前在江南的時候,家宴、慶功宴、壽宴皆由我操持,一年下來,幾乎不得空闲。」
七月點點頭,欲言又止:「今日宴席上有兩個人不太對勁。」
我知道七月善於識別細微表情,從未失手,便讓她仔細說來。
「一個是江南大將軍劉祀,他雖暢快豪飲、把酒言歡,席間眼神卻一直在夫人身上打轉,甚是浪蕩。」
「還有就是他的夫人,那夫人好生奇怪,原本歡聲笑語的,可侯爺一來,她隻是遠遠看了一眼就恐懼得躲了起來,侯爺一走,她又開始向夫人明槍暗箭地發難。」
聽完七月的話,
我若有所思。
劉祀是天生的賤骨頭,喜歡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這是他的劣根性,我知道。
從前與我成婚時惦記著江憐,如今與江憐成婚,卻又開始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想到他害S我爹,還敢對我心存歹念,心中恨意與惡心交替翻湧。
但是江憐,素來是個面熱心硬的主,她會恐懼什麼?
六歲時,她一個人把她爹砍得稀碎的屍體一塊一塊拼好,表情麻木,沒有一絲畏懼和不適。
我爹懲罰孩子,會把人關進一間密閉的黑屋,那是我童年時的噩夢,怕得要命,可江憐對此毫無畏懼,爹曾關過她一次,結果沒多久,黑屋裡傳來一陣酣睡聲,她直接在裡面睡著了。
後來她悄無聲息勾搭上劉祀,懷上他的孩子,逼我讓位,更是沒有一點懼怕和猶豫的。
這樣一個人,
她害怕謝霽什麼呢?
來日尋得良機,定要與官人問個清楚。
8
王夫人前幾日所說的北風,我如今總算是感受到了。
自打家宴以來,我一連病了三日,咳嗽不止,頭腦昏沉,從前信手拈來的賬簿如今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又想寫封家信給謝霽,告知他府上近況,可是手中的筆仿佛不聽使喚,寫得不成樣子,一連寫廢了好幾張,隻好悻悻作罷。
早知這北風如此害人,我真不該站在門外迎客送客,兀自逞強。
這幾日,我一貫睡得昏沉,夜裡忽而感到有人進來,在我榻邊守了許久,想來是七月。
我正口渴,便啞聲喃道:「快倒杯水來。」
那人便倒了一杯溫水,喂我喝下。
迷迷蒙蒙之間,我感覺眼前之人不是七月。
他形瘦肩寬,
一身肅S黑衣,發髻高束,風塵僕僕,行跡甚是可疑。
我心下一緊,以為是賊人偷盜,心裡雖害怕,卻更擔心賊人滅口,便強行鎮定起來,緊緊牽住了枕邊的鈴繩。
謝霽告訴過我,隻要一拉繩,就代表主人遇刺,會有幾十暗衛前來營救。
我鎮定喝道:「我府中機關重重,高手如林,你若識相,我賞你白銀千兩,若不識抬舉,休怪我調用機關將你捉拿,我那夫君可是活煞星,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我帶著一身病氣,卻說出一番兇狠恐嚇之語,惹得那人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他點了蠟,湊到我面前笑道:「再仔細瞧瞧,你那煞星入命的夫君,可是長得這般模樣?」
眼前這黑衣人竟是謝霽!
我心下松了一口氣,恐懼之意大消。
可念及他換了裝束騙我,
心裡又惱了起來,嗔罵道:「去去去,哪來的山野村夫,我夫君儀表堂堂,面如冠玉,哪似你這般陰險狡猾,仔細我搖人將你削成肉泥!」
說著便佯作要去拉繩。
謝霽急了,也伸了手,用力按住我露出的一截手臂,力道剛好將我鉗制。
未料我大病未愈,支撐不住,連人帶繩地倒在了榻上,府中登時警鈴大響,幾十個暗衛身影重重地撲了進來。
可他們此時看見的,卻是謝霽傾壓在我身上,姿態曖昧,手中還持著一節蠟燭。
這畫面……登時讓人看傻了眼,進退兩難。
謝霽皺眉,瞪了我一眼,轉頭厲聲喝道:「下去!方才是夫人受驚了。」
「是!」
幾十個身手矯健的高手連忙退出去,將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謝霽將我仔細放下,
轉身將蠟置於燭臺之上,室內光線漸趨穩定下來。
經過剛才的一番誤會,此刻面上都銜著尷尬。
可是幾日不見,雙方心中又都有思念之情,暗弱燭光下,堪堪對視了一眼,就在彼此心中蕩起漣漪,兩人害羞地垂下頭去。
謝霽輕咳一聲,先開了口:「可還安好?」
我嗯了一聲,對他講了那日宴會的情況,王夫人答應會幫忙勸說王裕,江南四大家族和北境的名流們也相談甚歡。
還告訴他王準大人近日可能會來府上,拜託我們幫他與江南陸家提親。
家裡的茶酒吃的吃,送的送,差不多見底,往後王謝兩家走動起來,還有許多要打點的地方,我已派了幾個懂行的小廝去採買了。
謝霽點了下頭,他那向來冷寂的眼神,竟流露出幾分憐惜。
「離開幾日,獨自操持了這麼多事,
夫人受累了。」
他聲音在紗帳間漾開,清冽如冷松。
「不過,我方才問的是你可安好?這王夫人、王大人、陸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那你呢?你好嗎?」
我心下一愣。
從前在將軍府時,劉祀打仗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尋我問話,清查府中賬目等等,他對錢財、人情之事一向看得很重。
被人關心起自己來,還是頭一遭。
我心中一暖,如實回道:「受了點風寒,現已好了許多,官人不必擔心。」
謝霽沒有回應,替我掖好被子後,見屋內炭火熄了,便親自過去生了一爐炭火,屋內瞬間暖和了起來。
「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謝霽俊朗的臉上堆著笑意。
「金谷園宴上,我與王裕初步擬定了作戰方略,
預計清明前後東徵,他願意出兵十萬,並在朝堂上幫忙勸說太後。」
我心中飛快盤算著:「清明已入春,按說可行,可我卜算過,今年乃極寒天氣,冬季會格外漫長,會有雪災凍S的情況,官人不可冒險,東徵至少要等到四月末。」
這話說完,我心中有些沒底。
我了解這些在戰場上廝S慣了的男人,隻要能贏,他們絕不會在乎多S幾條人命。
我爹是如此,劉祀是如此,我想,謝霽也會是如此。
何況,爭取王裕的支持已是不易,想必他也不願再費唇舌修改時機。
謝霽眉眼一沉,淡淡回道:「夫人精於卜卦,此事,我會從長計議。」
我有些安慰,他竟是個能聽得進話的。
便又勸諫道:「上次劉祀不戰而敗,心中憋著恨,官人若派使臣去勸和,想必他願意結盟,
這樣,我們在人數上就有壓倒性的優勢了。」
謝霽為我搬來炭火:「知道了,夫人可還冷?」
9
不知謝霽是如何說動王裕的,他居然答應了在四月末出兵。
我心中細細想來,或許其中也有王夫人的幫忙,便讓七月又拿了些禮物送去王府。
再次聯軍東徵,四大家族是有顧慮的。
但眼下陸家與王家議了親事,便算是一家人,太尉的面子不能不給。
再加上劉祀堅持要作戰,出他胸口的惡氣,四大家族便也隻好籤了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