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也下著滂沱大雨,我們沒買票的一行人被保安攔在門外。
保安很兇,為維持秩序,他把我們推到地上,地上都是水坑。
人群推搡,我的手被人踩紅,衣服被汙水浸透。
我就是在這一刻,看見時遇的。
意氣風發的電影天才,他一下車便引來無數尖叫掌聲。
那年時遇才二十歲,留著一頭凌亂中分,年少成名,盡顯風光得意。
他挽著女伴的手,在兩旁夾道人群的喝彩聲中走過,略略抬起長睫,淡定抬手給人群打招呼。
雨水很大,雨聲很吵,人流很多。
我就那樣看著時遇,身後不斷有人推擠,我卻恍然未聞。
忽然,時遇停下了腳步,漆黑的目光隔著人群直直看向我們這邊的混亂。
他修長的手撥開人群,
停在我面前。
現場鼎沸的人聲漸漸澆熄。
我坐在地上,仰頭看去,正撞進時遇那雙清冷深邃的眸中。
雨霧在他背後結成團。
他一言未發地朝我伸出手,SS盯著我,漂亮的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那時戴著帽子和口罩,頭發是假小子遮眼的那種類型。
我推開他的手,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跑。
現實與過往交錯,我蹲在廊下,眨眨眼,有些分不清虛幻與真實。
為首的時遇停住了腳步。
那把黑傘抬了抬,下一秒,露出黑傘下的人影。
斜風吹細雨,那裡隻有屋子裡透出去的一點朦朧的燈光。
時遇站在雨中,抬眼朝我看來,眼中明暗交雜。
周圍的喧囂突兀地消散了,
隻留下湿漉樹葉碰撞的簌簌聲。
和我一起蹲著的人齊齊扭頭向我看來。
我扶著發麻的腿,一點點站起來。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朝時遇抬了抬手裡的 Kindle,衝他笑得很燦爛。
「時遇,你的 Kindle 沒有淋雨。」
7
時遇發了新的微博。
回到酒店,我擦著剛洗完的湿漉長發,坐在電腦前。
習慣性地點開時遇微博。
他發了一張黑夜中朦朦朧朧下著雨的照片。
配文:【你好嗎?】
感覺……情緒挺低落的。
評論區粉絲紛紛心疼安慰,馬上簡幼也上線發了一條微博。
【我很好。大家晚安。】
兩人暗戳戳的互動立刻上了熱搜,
cp 粉和唯粉在廣場吵得不可開交。
可很快,時遇又發了一條新的微博。
【再蹭一個試試呢?】
沒多久,簡幼灰溜溜刪除了那條微博,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下線了。
我點開時遇的私信界面。
時遇微博粉絲千萬,他甚至可能不會看私信。
但我還是給他發了。
【你最近好像不太順利,有點不開心對不對,沒關系的,都會過去的。工作很累的話請兩天假,去看看山水。】
我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添上一句話【還是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我的微博會員是為了時遇開的,為了留言額度,可這卻是我第一次給時遇留言。
我沒想到,時遇會回復。
我正要退出時,私信界面出現消息點。
我一愣,
點開。
【謝謝,也有人愛了你很多年。】
我糾結地咬著手指。
這是……自動回復吧。
第二天一早,加的劇組工作群裡,執行導演嚷嚷著女主臨時請假今天要遲到一會兒,表示上午先拍時遇單人戲份。
【不用。】
沒想到這一提議遭到了時遇的反駁:【這場戲份是男女主初見的重頭戲,先來個人跟我對對戲,我找找感覺。】
我把長發扎了個低馬尾,站在學校操場上導演監視器的後面。
原著中,男女主初見是在學校操場上。
還是按照原計劃開拍,時遇要找個人和他對下戲。
時遇屈腿坐在導演監視器後,手懶懶支著下巴,清晨的微風不斷地吹起他烏黑茂盛的發。
說完,
他回過頭來,眼神在身後的群演身上漠然滑過。
朝陽明耀,他眯著眼,高挺的鼻梁在臉頰投下陰影。
最後,他把目光落到了正在吃早餐、腮幫子鼓鼓的我身上。
我奇怪地眨巴眨巴眼睛:「時遇……老師?」
「林憶吧。」
他垂下眼睫,輕聲道:「她是原作者,演女主最有感覺。」
原著中,那是高一剛開學第一節體育課上,我們班和時遇班級一起上的體育課。
籃球場上,兩班男生分別佔了一邊的籃球框。
我從衛生間出來,有一隻籃球滾到我的腳下。
班裡男生站在不遠處的籃球框下,對我大聲喊讓我撿一下。
我看看他們,又看看滾到我腳下的籃球。
哦。
我乖乖彎腰撿起。
然而就在我抱著籃球起身的一剎那,腳下被坑窪不平的路面絆了下,頓時又「噗通」摔倒在原地。
班裡男生頓時爆發出哄堂大笑。
這場笑聲引來了另一個班級打籃球男生的視線。
時遇剛投完球,遠遠走在籃球場上,側身向我看來。
少年穿著白色無袖球服,戴著深藍色發帶,額前黑色碎發劉海被掀起,膚色白皙細膩,看過來的目光裡帶著揶揄的笑意。
那時是九月初,夏天的尾巴。
我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吃痛的膝蓋,猝不及防的一個抬眼,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一眼萬年。
這就是我和時遇的初見。
試完戲,導演卻沒有喊停。
周圍攝像師、燈光師還有導演都在看著我。
我一時幹站在原地,
不知道該幹什麼。
籃球架下的時遇卻反手扔下籃球,大步朝我走來。
細碎金燦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濃密的頭發被清風帶起幾根呆毛,他手插進發裡,懶懶抓了抓。
我眼睜睜看著時遇走到我面前。
他雙手背後,在我面前彎腰,漆黑清冷的眼眸直直地望進我眼底。
他說:「林憶,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今日江南有雨》男主原型是我嗎?」
我睫毛顫顫,心髒重重一跳。
8
晚上,導演和制片人做東,安排了場聚餐,劇組主演配角都去了。
我有幸也在受邀之列。
不知是誰安排的位子,把我和時遇排在了一塊兒。
時遇走到哪都是焦點人物,他家裡有錢,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董事,不少電影都是他家投資的。
導演和制片人自然有意無意巴結。
宴至中途,酒過三巡,有人大著膽子開玩笑:「時遇老師,你接這部戲真是為了那個愛而不得的白月光嗎?」
時遇託著腮,修長的指懶懶地端著酒杯放在唇邊:「是。」
那人又問:「真是簡幼?」
時遇睫毛往下一耷拉,語氣漠然:「不是。」
我坐在時遇身旁正在安靜吃菜,聞言,緊繃的睫毛猛然一顫。
所幸手邊亮起的手機及時拯救了我,我放下筷子,掩飾什麼似地滑開手機。
下一秒,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冰凍住。
一個陌生號碼給我發了一條彩信。
彩信上,是那個男人把我壓在身下的監控照片。
我剛看完,屋子裡燈光忽然全滅,我下意識摁滅手機,不讓圖片被別人看到。
屋子裡拉著厚重的窗簾,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昏昏沉沉,呼吸漸漸急促,身子也越來越冷。
迎面是無盡的黑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
我被人關在小黑屋過,我很怕黑。
我以前是不怕黑的。
高考結束回校領檔案那天,我被學校從來沒有交集的男生堵在小巷子裡。
我聽過他的事跡,他學習很差打架很厲害,因為臉長得好經常換女朋友。
我沒想過招惹這種人。
他卻說我學習太好,早就看不慣我這種好學生,反正他未成年,法律也拿他沒辦法。
他把我帶到他的出租屋,他的出租屋黑暗、混亂、骯髒。
他的呼吸粗重,把我的手拉向他的下體。
我的掌心上攤著他粘膩腥臭的液體,
他把我壓在冰冷的地板上,撕碎我的白裙子。
他說我穿得很騷。
我在學校裡一直穿的都是校服,那件白裙子很貴,是我央求了媽媽很久才給我買的。
我想穿給時遇看。
他把手伸向我的內衣,我的眼前是晃動的、冰冷的天花板。
身下很疼。
很久,我爸帶著警察趕來,踹開了出租屋的房門。
我媽把我抱在懷裡,崩潰嚎啕大哭。
我當時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在聽到我媽的第一聲喊叫後,才感覺身上有了點溫度,僵硬地轉了轉眼珠子。
頭靠在媽媽的懷裡,輕輕喊了聲:「媽媽,我好疼。」
嗓子是啞的。
9
「林憶。」「林憶。」
誰在喊我。
我輕輕眨了眨眼,
看到眼前時遇那張放大的臉。
不知什麼時候來電的,包廂裡冷冷清清的,人不知何時走完了。
頭頂燈光打下,時遇眉頭微擰,神色焦灼,雙手搭在我的肩上。
反復呼喚我的名字。
時遇離我很近,近得我連他眼睫毛都能數清楚。
我傻傻咧嘴笑了下。
其實單憑年少的喜歡根本不足以支撐我堅持這麼多年。
冥冥中,是時遇救了我。
回校領檔案並沒有統一的時間,隻要是當天去就可以,哪怕是朋友代領也行。
所以老師不會發現我沒有去學校。
我爸媽要上班,我走前跟他們打過招呼,所以他們不會知道我沒有去學校。
所以這個人才那麼猖狂肆無忌憚。
是時遇給我爸打一通電話,問我爸林憶什麼時候回校領檔案。
我爸這才知道我沒有到校,關鍵時刻帶著警察趕來,踹開了出租屋的門。
就是這通電話,支撐著我喜歡了時遇一年又一年。
眼淚糊住我的眼。
我眨了眨眼,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冰涼的。
巨大的絕望在血管裡橫衝直撞,仿佛要將每一寸血液都冰凍。
我抿去眼淚,輕輕抬眼對時遇委屈道。
「他撕碎了我專門穿給你看的小白裙。
「就在我們回校領檔案那天。」
驀地,時遇輕拍我背的手忽然一停,他錯愕地盯著我,聲音發緊。
「你說什麼?」
10
【從你高中搶我作文獲獎名額那天起我就看你不爽了】
【高考後我讓那個男的弄你,沒想到他居然還對你憐香惜玉了,
惡心。】
【說吧,這次又跟多少人睡覺才換來進時遇組的機會。】
是簡幼給我發來的短信,昨晚那條圖片彩信也是簡幼給我發的。
當初欺負我的男生被警察帶走後審訊,說一切都是他一人的主意,沒有供出背後的簡幼。
他坐了幾年牢,剛出獄就被撞成了植物人。
肇事者出國了,沒賠他家錢,他沒錢住院,現在在家不生不S地吊著一口氣。
罪魁禍首簡幼卻還能逍遙法外。
「時遇那個孩子啊,在高考完領檔案那天在學校等了你一天呢。」
《今日江南有雨》是在我高中學校拍的,暑假班主任要回來辦公室值班。
今天恰好輪到我高三班主任,在路上遇見了。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遞給我一本練習冊。
「那個孩子,
高中喜歡了你三年,怕耽誤你高考一直沒有給你挑明,想著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回校領檔案的時候把這事兒給你說清。
「沒想到你很久沒有來,他就找上我,問你家長的聯系方式,問你什麼時候來。後來再給你爸打電話,電話就打不通了。
「這是他落在辦公室裡的,你看看,練習冊上都是你呢,不得不說,這孩子藝術天賦挺高的。」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螞蟻般密麻的黑色習題旁,畫的是我在國旗下演講的照片。
黑灰色的鉛筆畫,畫上我穿著寬松的、不合身的夏季校服,頭發扎了一個高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