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看,」身後的尾巴在得意地搖晃,圓乎乎的大腦袋朝向陳簡何,「這樣媽媽身上就都是我們的味道了。」
我猛地驚醒過來。
懷中鑽入一個暖烘烘的小火爐。
還在睡夢中的團團砸吧著嘴,又下意識地蹭了蹭我。
而另一側床上的溫度早已冷卻。
真是個奇怪的夢。
我心想。
剛想起身,動作卻猛地一頓。
——三年。
我和陳簡何的合約婚約隻需要維持三年。
時間到期,任何一方隨時都可以提出終止。
我低頭,愣愣地看著手上的婚戒。
不知為何就想起了陳簡何戴在脖子上的那枚戒指。
那些相處中得體的禮貌似乎就有了另一種解釋。
9.
我想找個時間和陳簡何談談。
可他最近都很忙。
於是就一直拖到了喬家打來電話。
他們用我媽的遺物來逼我回去參加新任山神的祭祀大典。
喬家人一直覺得我當初能逃出大蒼山是因為我得到了山神的寶物。
他們想拿到那件寶物。
前些年我還能和陳簡何合作來打壓喬家人,奪回我媽的骨灰。
可現在曲晏回來了。
他是妖。
還是喜歡喬雨薇的妖。
「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極為冷靜地開口。
距離祭禮還有一周。
我沒有提起合約的事情,卻是借著要趕工期的由頭暫時搬到了畫室。
團團打電話來委屈地說很想我。
我安慰了她好一陣。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
一陣沉默。
「我最近新學了幾道菜。」
陳簡何最先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我和團團順路去送飯給你。」
「還是改天吧,」我打了個哈哈,故作抱怨,「我最近一直在外面採景,等我回家再好好嘗嘗。」
半晌後,陳簡何說了聲好。
他沒有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可能也是想等合約到期了好直接結束,讓團團能有個過渡期吧。
我忍不住難過地想。
卻也沒能難過太久。
因為祭禮很快到來。
我又見到了曲晏和喬雨薇。
10.
我很早就習慣了喬家人的冷嘲熱諷。
可這次,他們換了種方式。
「你們說這喬元姜是多差勁啊,
居然害得老山神隕落,新山神也不喜歡她。」
「可不就是一個災星嘛!我聽說她之前還救過新山神,可你看大人連瞧都沒瞧她一眼,我估計說不定當初就是她的出現才連累大人受了傷!」
「不止,這喬元姜還是個舔狗呢,結果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還是喬雨薇命好啊。誰想到她消失了五年,居然是跟著新山神大人回到了族地,連身上那些毛病都治好了!」
許是聽到了這些人的竊竊私語。
喬雨薇眼底快速閃過一絲得意。
她笑吟吟地看向我:
「好久不見啊姐姐,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不過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知道阿晏不喜歡你,還陰魂不散地纏上來,簡直是丟了我們喬家的臉面。」
「耳朵不好就去看醫生,你沒聽到是你爸請我過來的嗎?」
我冷笑,
又說:「還有,不是誰都和你一樣是喜歡撿垃圾的。」
「你!」
許是沒想到我會毫不客氣地回懟。
喬雨薇臉色僵硬地瞪我。
可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我的目光又充滿了同情:
「聽說當年是姐姐你代替我進入了大蒼山,還吃了不少苦頭。」
她又故作惋惜:「不過要是當初你沒有和阿晏鬧別扭,說不定我們一時心軟也會答應帶著你一起回族地的。對吧,阿晏?」
喬雨薇扭頭去看曲晏,又伸手想挽上他的手臂。
可曲晏卻神色淡漠地向前走了一步。
喬雨薇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她有些錯愕:「阿晏?」
「我很快就會是新任山神了。」
曲晏沒有理會喬雨薇。
他低下頭,
琥珀色的眸子安靜地看著我,語氣仍然有些生硬:
「我也知道你媽媽的遺物被他們藏在哪裡。」
周圍瞬間寂靜了下來。
喬雨薇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慌張地打斷曲晏的話:「好了阿晏,你和她說這些做什麼?祭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可以過去了。」
可手還沒碰到曲晏,喬雨薇就像是被火燙到般發出一聲痛呼。
喬家本家的人虎視眈眈地圍了過來。
曲晏卻像是毫無察覺。
他執拗地盯著我:
「我知道你這幾年受了委屈,我可以替你去報復那些人,我也可以幫你拿回你媽媽的遺物。如果你想要去族地,等事情結束我就帶你回去。」
周圍人臉色紛紛變得有些不太好看。
尤其是先前那些說新山神極為討厭我的人。
我卻覺得可笑:「你到底想說什麼?」
「和陳簡何離婚。」
在談到陳簡何時,曲晏忍不住皺眉:
「我想吃你做的蛋糕,我還想要你給我做的那個窩,我想要你變回以前的樣子。」
神情極為認真。
甚至帶著說不出的偏執。
「曲晏,」這次我是真的搞不懂他的腦回路了:「你不是說又不是非我不可嗎?還是說你這人就是犯賤,純粹喜歡得不到的?」
即便是被我罵了,曲晏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
隻是面上陡然失去了血色。
「我之前好像的確做錯了一些事,我知道你在生氣。可是喬元姜,誰都會犯錯的。」
他下意識靠近我,難得服軟示弱:「等事情結束——」
喉嚨像是瞬間被什麼堵住了。
曲晏說不出話,看著我有些發愣。
很快額上青筋暴起。
他伸手想抓住我,聲音更是裹挾著無盡的怒火:
「你身上怎麼會有別人的氣息?」
「姜姜是我的妻子,她身上有我的氣息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可我僵硬著身子,一時間不敢回頭。
11.
來喬家前,我就籤好了離婚協議書。
一起送到陳簡何手上的,還有那枚婚戒。
我是做好了再也見不到陳簡何和團團的打算。
卻沒想到陳簡何會出現在祭禮上。
還是以大蒼山山神的身份。
原本的黑色短發如今變成長至腰際的白發。
膚色卻比先前又更深了些。
金眸冷淡。
山神玄色祭服層層疊疊垂墜而下,衣擺處繡著流動的暗紋。
我愣愣地看著盛裝的陳簡何走到我身邊,停下腳步。
腦海中跳出的第一個想法卻是——
明明是黑皮。
可他怎麼還是粉色的啊?
陳簡何掃了我一眼,神色莫辨。
落在我身上的陰影卻極具壓迫感。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在生氣。
忍不住有些心虛:
「陳簡何,我——」
「新任山神?」
陳簡何沒有理會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曲晏身上,眉峰輕輕一挑。
狹長的眼尾勾出幾分冰冷的嘲諷:
「還是蠢笨到上了祭臺給人當畜生宰的祭品?
」
曲晏的豎瞳驟然收縮,警惕得渾身炸毛:「你什麼意思?」
周圍跪倒了一大片人。
陳簡何沒有解釋。
他隻是讓曲晏和喬雨薇都跌倒在祭壇上,又提前開啟了儀式。
幾乎是瞬間。
曲晏就痛到快要發不出聲。
而原本慌張的喬雨薇卻欣喜得神情癲狂。
我也反應了過來。
喬家是想讓喬雨薇成神。
可我沒想到曲晏第一時間沒有去質問喬雨薇。
反而是慌亂地在人群中找著我的身影。
又委屈地喊我:
「姜姜,我好疼……」
沒等我開口,陳簡何就擋在了我面前。
不過他速度太快。
揚起的塵土刺激得我眼眶發紅。
我抬手想去揉眼睛,卻被陳簡何一把扣住手腕。
眼底的戾氣更加濃烈。
素來得體的人此時情緒近乎失控:
「你還在心疼他?」
我:「???」
我張嘴想解釋。
可眼角憋出的一滴淚卻不受控地滴落,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陳簡何像是被燙到般猛地松開手。
喉結劇烈滾動。
金眸中的暴戾瞬間化為慌亂。
他手足無措地哄我:「你、你別哭。」
停頓了下。
於是接下去要說的話就變得格外艱澀:
「你要實在是喜歡他,我會……放手的。」
12.
陳簡何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他消失了。
那封離婚協議書又被送了回來。
陳簡何沒有在上面籤字。
隨著一起送來的,還有陳簡何名下所有房產以及股權轉讓文件。
他把所有都留給了我。
想到那些喬家人說的什麼山神隕落,我又氣又急。
可我找不到陳簡何。
甚至連根虎毛都見不著。
我心急如焚。
直到晚上做夢,那雙金色獸瞳的主人依舊對著我的手又舔又咬。
我隻能看到一團黑。
期間偶爾響起幾聲小老虎的嗷嗚聲。
可很快就被鎮壓了下去。
我直接被氣笑了。
——放手?
——把東西都留給我後鬧失蹤?
於是隔天醒來,
我沒有再和前段時間那樣著急去找虎。
而是開始著手解決喬家的事情。
和陳簡何結婚三年,他總是毫不吝嗇地教所有我想學的東西。
那個儀式失敗了。
曲晏生生斷了自己的四尾才逃了出去。
而妄圖吞噬曲晏妖力的喬雨薇遭到反噬。
皮膚潰爛,每天痛不欲生。
如今的喬家如同樹倒猢狲散,更別說還要遭到曲晏的報復。
再次知道曲晏的消息。
是在以前的那個公寓裡。
租客阿姨生氣地說現在誰也靠近不了那間屋子。
我隻好退還她所有的房租。
最後想了想,還是親自去了一趟。
這段時間我沒有表現出一點要去找陳簡何和團團的意思。
身邊反倒是多了幾個容貌俊俏的男人。
到底還是差了一把火。
13.
屋內沒有開燈。
曲晏蜷縮在沙發上。
原本漂亮的皮毛如今血跡斑斑,倒是有些像我之前救它時的樣子。
他已經虛弱到難以維持人形。
卻在看到我時,獸瞳猛然亮了起來。
下一秒他變成了人。
我這才注意到曲晏臉側多了幾道疤。
他一向很愛美,但這次表現得似乎並不在意。
「姜姜。」
曲晏小聲又撒嬌一般地抱怨著:
「這些人把房子弄得一團糟。但是沒關系,我都已經打掃好了,我們可以和以前那樣住在這裡。」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著我。
像是在期待著誇贊。
我安靜地看著他,
突然嘆氣:
「曲晏,我後悔當初救你了。」
曲晏瞬間僵硬了身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怎麼會呢?你明明、你明明那個時候看著我還心疼哭了,怎麼可能——」
「那隻是沙子進了眼睛。」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的話。
曲晏白緊抿著唇。
他紅著眼執拗地盯著我,顫聲:「我不信!」
「錢的確很有用。畢竟誰能想到我會買通一個喬家人在祭壇下面預先埋好了炸彈?」
我笑了笑,又說:
「我知道那玩意炸不S你。可如果有機會,我也的確不想讓你好過。」
曲晏不喜歡我,我沒法怪他。
可我當初會被扔進大蒼山S裡逃生。
他是罪魁禍首之一。
曲晏愣在了原地。
臉色慘白如鬼。
「對了,這是我的房子,請你盡早離開,別影響我找下一任租客。」
我提醒了句後,轉身走向門口。
「喬元姜。」
他緩了會兒,嗓音極為艱澀:「我後悔了。」
這是我聽到曲晏說的最後一句話。
於我而言,卻是鱷魚的眼淚。
身後的門被關上。
我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隻一直在試圖撓門的小白虎。
小白虎瞬間端坐。
賣萌似地歪了歪圓乎乎的腦袋。
然後張嘴:
「喵……喵嗚?」
14.
小虎崽可憐巴巴地和我控訴她爸不允許她來找我的惡行。
好在最後還是顧念著一點親情。
臨走前叮囑了我句:
「媽,我爸病得厲害,你別打S他嗷!」
然後就快快樂樂跑去滿山撒野。
陳簡何藏在大蒼山深處的一個山洞裡。
難怪找不著。
一般人都進不來。
我進去時,陳簡何正在裁剪衣服。
他頭也不抬: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
聲音頓住。
陳簡何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慌亂地要把手上的衣服藏起來。
我瞥了眼。
破案了。
我那滿櫃子的衣服都是陳簡何做的。
難怪每一件都異常合身。
他僵在原地,
指尖微微發緊,布料被抓出幾道褶皺。
「姜姜……」
「看來你過得還不錯,」我朝他笑了笑,「我算是白擔心了。」
「不是——」
陳簡何難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也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截了當:
「我來也隻是想問你,那離婚協議書你還籤不籤?你總不能讓我掛著一個有夫之婦的名頭卻獨守空房?這樣我要是去找別人還得有負罪感。」
陳簡何呼吸粗重了幾分。
眼底露出一瞬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