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瞎了五年的眼睛突然能看見了。
混亂中,我看到一名和我長相極其相似的女子。
她雍容華貴,氣度不凡。
來幫忙滅火的百姓們叫她侯夫人。
我這才注意到,走水的居然是雕梁畫棟的晉安侯府。
我們雖生得相似,可我夫君趙元山隻是一個小小的副將,我們住的也隻是一棟三進的宅子。
我生了一副好顏色,瞎了眼睛之後便幾乎不再出門,害怕給趙元山惹來禍事。
如今,我怎麼會出現在這晉安侯府?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那晦氣的賤人不見了,會不會跑出去了?」
「找,立刻給我找,活要見人,S要見屍!」
我茫然四顧,惶惶然尋找可以逃離的路。
可四面八方都是尋人的府衛,我根本無路可退。
眼見著大家朝這邊來了,我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1
很快我就被人發現。
「夫人,房間走水後,她跑了出來,似乎是撞到了假山,暈了過去。」
我聽到有人稟報。
晉安侯夫人泠然道:「誰知道是不是裝暈,以防萬一,讓林大夫來給她看看。」
「是。」
我心裡一驚。
一個人在清醒狀態下裝暈,能瞞得過普通人,卻瞞不過一個大夫。
他們若發現我是裝暈,會怎麼對我?
我要是S在了他們手裡,元山知道嗎?
咬咬牙,我趁他們不注意,將風池穴狠狠撞向瓷枕的稜角。
瞬間,我真真切切地暈了過去。
再醒來,靜謐無聲。
睜眼,我身處於一間樸實舒適的房間。
房間裡的家具半新不舊,桌椅稜角處用軟布包裹著。
一切都那麼的熟悉。
我重新閉上眼,伸手摸了摸。
不會有錯,這是我自己的房間。
五年前我嫁給趙元山後,就住了進來。
剛瞎的時候,我很不習慣,每天都會撞傷自己。元山心疼我,親手給房間裡,甚至院落裡,我常活動的地方,所有的稜角都包上軟布。
我又回來了。
從晉安侯府回到了自己家。
是怎麼回來的?元山將我接回來的嗎?
我心裡充滿了疑惑。
正在這時,房門被推開,一個二十來歲的大丫鬟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
她的眉眼長開了,
相比五年前,有很大的不同。
但我一眼認出,她是我的貼身丫鬟穗兒。
穗兒見我起身,驚呼著上前:「夫人,您怎麼自己起來了?要是再磕碰了,奴婢隻能以S謝罪了。」
她語氣情真意切。
「剛剛是廚娘燉湯時打瞌睡,起了火,燒了後院的柴火,夫人被嚇著了吧?東街的林大夫來看過了,開了藥方,叮囑夫人要好好休息。爺現在正在前廳送林大夫離開呢。」
林大夫……是日常給我看病的林大夫,還是晉安侯夫人口中的林大夫?
「穗兒,我是怎麼……」
我自是信我的貼身大丫鬟的。
可是,話還沒完全說出口,我就看到她臉上赫然掛著嘲諷和厭惡。
她那情真意切的聲音是裝出來的,
嘲諷和厭惡才是她真正的內心。
我心裡一寒。
穗兒叛主,我今日出現在晉安侯府的事情隻怕與她有關。
如此,起火後我在晉安侯府所見,以及我眼睛重見光明的事情,就不能讓她知曉了。
於是,我改口道:「穗兒,我先前怎麼找不到你?我一個瞎子,聽到有人嚷嚷走水了,實在是嚇壞了。」
穗兒道:「夫人,對不起,是奴婢疏忽了。起火時,奴婢一心想著趕緊滅了火夫人就安全了,忘了夫人會害怕著急。」
「夫人,您罰奴婢吧。」
我笑道:「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你又不是故意犯錯,我可舍不得罰你。」
穗兒也笑:「夫人待穗兒真好。」
她突然屏氣凝神湊到我眼前打量。
我佯作不知。
「夫人,
您眼睛好些了嗎?奴婢剛剛看到您眼珠子轉動了。」
我心裡頓時一驚,連忙苦笑道:「林大夫給我看了五年的眼睛,若是能好,隻怕早好了。穗兒,你不必說這些話來哄我開心,我早認命了。」
「奴婢隻是希望夫人能早點好起來,夫人若是眼睛能看見,今日也不會因為意外摔暈過去了。」
穗兒面上的探究和懷疑消散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推開。
穗兒扭頭看去,脆生生道:「爺,您回來了,夫人剛醒。」
是我的夫君趙元山回來了。
我從在晉安侯府見到那名女子開始,心裡就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松懈了下來。
2
我的夫君趙元山與我是青梅竹馬。
我自幼生了副好皮相,趙家門第低,趙元山害怕與我成親後護不住我,
十五歲就參軍去了邊關。
五年後回京時,他已經從小兵做到了副將。
雖是副將,卻是當時三皇子的副將。
返京後第二年,三皇子登基為帝,趙元山在京裡一下子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大家都說,兵部尚書的位置,是新帝給趙元山留的。
隻是,無論是世家門閥還是皇族宗室,遞來的示好他一概不理,急切地找了京中冰人上門,將我和他的親事定下。
他因此得罪了侓王,侓王派人教訓他時,我們正巧在月老祠上香,為了保護趙元山,我中毒變成了瞎子。
我瞎了之後,趙元山抱著我痛哭一場,然後在宮門外三跪九叩求陛下嚴懲侓王。
侓王和陛下一母同胞,雖奪嫡時互有嫌隙,可到底是親兄弟。
他想輕饒侓王。
趙元山卻不肯,
胡攪蠻纏要侓王為此付出代價。
最後,陛下將侓王的封地從富饒的禹州換成了次兩等的崔州,以儆效尤。
趙元山因此失了聖心,從此在副將這個位置上,再無寸進。
我內疚不已,趙元山卻笑著說沒事,他說權勢利祿在他心裡,都不如我重要。
我們成了親。
婚後,趙元山對我很好。
我因為失明不肯出門,趙元山不當值的時候,便一直在家陪著我。
我們成親後的第二年,爹爹和阿弟帶著商隊去漠北做皮毛生意,遇到賊寇丟了性命,趙元山替我操持了他們的身後事。
我從此在這世上再無近親,趙元山怕我受委屈,更是親力親為地照顧我,對我十分用心。
三日前,京中出了一名江洋大盜,趙元山忙著緝兇,無法歸家。
我想,
晉安侯府的人大約是趁著他不在家,將我弄了過去。
「雲嬛,你感覺怎麼樣?」趙元山抓著我的手,一臉的關切和自責,「對不住,若非我多日不曾歸家,你也不必受此驚懼。」
他朝穗兒擺擺手,穗兒福了一禮,抬腳走了出去。
「元山,我沒事。」我笑道,「若非出此意外,我也不會因禍得福。」
「什麼因禍得福?」趙元山有些詫異。
我正要將眼睛重見光明的喜訊告知他,忽然目光瞥見門簾下的縫隙裡,露著一雙青灰色的鞋。
鞋頭縫了兩顆紅色的草珠,正是今年上元節,我賞賜給穗兒的。
她在門簾外面監視著我和夫君。
我將到嘴邊的話吞咽入腹,改口道:「夫君忙於公務,幾日不曾歸家,如今府中出了走水的事情,夫君立刻回來見我,於我而言,
怎麼不算是因禍得福?」
趙元山失笑:「你若是想我了,讓下人送個口信來衙門便可。雲嬛,我希望你此生事事順遂,無禍無憂。」
3
穗兒無疑是晉安侯府的眼線了。
我需得將穗兒支開,才能將事情說與趙元山知曉。
可我不知,這府中有多少人被晉安侯府收買了。
我不能無故將她支走,那樣會打草驚蛇。
因此在穗兒面前,我裝作依然是個瞎子,裝作依舊依賴信任她。
白駒艱難前行,五天之後,我終於找到了將穗兒支走的機會。
這日,是穗兒母親十年的祭日,穗兒家中的兄長求到我跟前來。
他要攜帶親眷去蘇州討生活,這一走,和穗兒就很難再相見了,因此想給穗兒告假,讓穗兒回家住幾日。
我應了。
穗兒走後,柳兒貼身伺候我。
柳兒與穗兒不同,從小就嘴饞,她渾身都是弱點,要不動聲色地支開她,比支開穗兒容易多了。
我悄悄將天竺葵的汁液擠進我吃剩下的糕點中。
「柳兒,回頭和爺說一聲,這家鋪子的芋頭糕怪噎挺的,下次不要再買了。」
天竺葵有毒,誤食會讓人腹瀉,芋頭糕若是處理得不好,吃了亦會讓人腹瀉。柳兒吃了芋頭糕出事,便不會有人起疑。
「是,夫人。」柳兒的目光落在那盤芋頭糕上,咽了咽口水。
「爺呢?」我問。
「衙門的人尋來了,爺在前廳議事。」柳兒端著芋頭糕說。
我便靠在床上閉目養神:「你自忙去,我要小憩一會兒,等爺那邊完事了,你記得叫醒我。」
「好。」柳兒高興地應了,
歡喜地闔上門,出去坐在石階上開始吃糕點。
我自瞎了之後,就不愛見人,因此我的院子裡,伺候的人向來不多。
柳兒在,別的下人就不會來。
我靠在床稜上耐心地等著。
一炷香之後,就聽到了柳兒的悶哼聲,緊接著是跌跌撞撞疾跑的腳步聲。
我勾了勾嘴角,起身推門,門外果然空無一人。
天陰陰的,風吹不散迎面而來的沉悶。
我抬頭看了看天邊的烏雲,尚有一段距離,至少半個時辰內,這場雨落不下來。
就沒有取傘,順著瞎眼之前偶爾來趙府的記憶,朝著前廳走去。
趙府不大,我前方是一處月門,穿過月門,便是影壁,繞過影壁,就到了前廳。
等到前廳,我就能見到趙元山了,我一肚子的話已經打好草稿,
隻等說給他聽。
然而,我穿過月門之後,看到的並不是影壁,而是一個陌生的花園。
花園角堆疊著一座假山,十分眼熟,正是我先前「撞暈過去」的那座。
我心底驚濤駭浪。
假山旁邊是一扇緊閉的無人看守的角門。
我抬腳走了過去,耳朵貼在角門上,聽到了外面隱隱傳來賣糖水的吆喝聲。
我思緒翻湧,急急轉身,貼著院牆往回走。
路過我的「住處」,我並未走進去,而是繞過它,繼續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一路的花草漸漸爭奇鬥豔,到處都是價值不菲的壽山石布置出的江南大族景致。衣著統一的丫鬟婆子家丁們,漸漸多了起來。
我走走停停,小心翼翼避開他們,不知走了多久,總算是有驚無險到了一處院門外。
這裡雕梁畫棟,
富貴逼人。
我躲在樹影下,透過門縫,看到了本該在前廳議事的趙元山,穿著錦衣華服,同那位和我長相相似,卻珠環翠繞的女子一起,逗弄膝下男娃。
男娃看起來約莫五六歲大,眉眼間有著趙元山的清俊。
我被震在原地,不得動彈。
「侯爺,你不是試探出來了麼,她那日什麼也沒發現。這幾日你如此冷落我和辰兒,可是在怪我?」
「自然不是,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那日出了意外,我這些時日多陪著她,不過是為了不讓她起疑。」
「侯爺你現在身份如此尊貴,左右她是個孤女,不如休妻算了,省得侯爺這般費心。」
「住口!你懂什麼,我趙元山的發妻,隻能是她。綺夢,我給你榮華富貴,允你在外以侯夫人的名頭行走,準你為我生兒育女主持中饋,但你記住了,
那個位置,隻能是她的。」
「侯爺就不怕她將來有一日發現真相?」
「她日日喝著我親手熬的藥,她的眼睛永遠不會好,她那麼信任依賴我,隻要她眼睛不好,她就永遠不會發現真相。」
……
「侯爺,夫人,要下雨了,快進屋吧。」
豆大的雨滴打在我身上。
我抬頭,那片遠在天邊的烏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蓋在了頭頂。
像是要S我,又像是要救我。
我的手足終於找回知覺,轉身順著原路離開。
我的腦海裡紛亂至極,可有兩件事,我此時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