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了防止崔珩和婆母再有所覺察。
我特意將屋內原本那些物件都置換成了假的。
營造出我還生活著的假象。
深夜,我正對著銅鏡卸下最後一支發簪。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小夫人,您歇下了嗎?」
是管家的聲音。
為了區分我和洛漱玉。
稱呼被默契地改為了一大一小。
我攏了攏衣襟:「進來吧。」
他躬身而入,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抬著一口檀木箱子。
箱子打開,裡面是一套嶄新的禮服。
月白色的錦緞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崔大人特意命人從江南快馬加鞭送回來的雲錦。
」
管家恭敬道,「大人說婚宴那日,請您務必穿上。」
我撫過衣料,觸手生涼。
這料子我認得。
去年我生辰時,曾向崔珩提過想要。
「大人還讓老奴帶句話。」
管家遲疑了一下,「說……前幾日爭執時,是他失言了。」
窗外忽然一陣風過,吹得燭火搖曳。
我看到我的倒影被晃動的光影割裂。
「小夫人可要回什麼話?」
管家小心翼翼地問。
我收回手,重新坐回鏡前。
望著鏡中自己平靜的面容,輕聲道:「不必了。」
「夜深了,我要歇息了。」
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帶著人退了出去。
崔珩和洛漱玉這場婚禮,
可謂是空前的繁盛。
我聽著院外來來回回的腳步聲。
和下人們歡欣的笑。
在冷清的偏院臥房裡閉上了眼。
11
天還沒亮,我便起了。
簡單梳妝後,我乘上馬車出了門。
街上沒什麼人。
我出神地望著街道。
冷冷清清的,像我剛嫁入崔家時。
那時父親氣我有眼無珠,母親容色戚戚,隻含淚不語地望著我。
崔家窮困。
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人來觀禮。
一路上陪著我的,隻有抬著嫁妝的車馬的聲音。
我隻當同崔珩成了親,助力他登上青雲便好。
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也憋著一股氣,以為父親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以為真心總能換來真心。
崔珩確實高中了狀元。
我歡歡喜喜地來到他的書房,想要向他賀喜。
並告訴他,我為他寫了很多很多詩。
往後可以一首一首請他品鑑了。
卻在書房外聽見崔珩與婆母的談話。
「郡主又來信了?」
婆母低聲問道。
「哎喲,『那日宮宴一別,漱玉輾轉難眠。』」
「『你為何要躲著我?就因為你娶了那個商賈之女嗎?』」
「『她除了有幾個臭錢,還有哪點配得上你?』」
婆母一邊念,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我心神俱震,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才知道,原來郡主日日都在派人往府裡送信。
這五年來,
父親雖還是對他的出身頗有微詞。
但仍暗中用銀子,為他打點出了從三品的侍郎,朝中最年輕的實權官員。
可他的書房裡,珍而重之收藏著的。
卻是另一個女子寫來的誅心之言。
我記得去年宮宴時,洛漱玉一襲紅衣坐在女眷首位。
笑顏如花,豔麗動人。
崔珩整晚的目光都追隨著她。
連聖上問話都心不在焉。
那般璀璨的明珠。
我一個江南商女在她跟前,卑微如塵埃。
我扶著馬車內壁,止不住地淚流。
父親,母親,終究是韫雪愧對於你們。
12
我帶著藥鋪裡所有的嫁妝,回了江南。
貨船沿著運河向南,我租了間臨窗的艙房。
白日裡看兩岸青山如黛。
夜裡就著船家的燈火翻看帶來的賬冊。
那些被崔珩譏諷為「銅臭之物」的田契、鹽引和銀票。
如今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底氣。
行至揚州那日,我在碼頭僱了個伶俐的小丫頭。
「娘子是來探親的?」
她幫我撐著傘,眼睛亮晶晶的。
「不,」我望著細雨裡的青瓦白牆,「是歸家。」
提前寫過家信,父母在渡口等我。
母親將一包甜杏幹塞進我手裡,什麼也沒問。
父親在城西置了間三進的宅子給我,推開窗就能看到流水落花。
起初我總在半夜驚醒,下意識去摸床榻外側。
直到某日安穩睡了一覺,發現窗未關好,落了一枕瓊花。
才驚覺自己已半月未想起過崔珩。
江南的日子像浸在蜜水裡。
我學會了煮蟹釀橙。
認得了哪家綢緞莊的杭羅最透氣。
母親來信說父親即將前往姑蘇做生意,隨信還寄來一罐她自己腌的梅子。
暮春時,我如未出閣一般去參加詩會。
回府路上下了雨,我躲在茶肆檐下等晴。
絲絲細雨順著脖頸灌進衣領。
我想起離京前崔珩說的最後一句話。
大可以一紙休書休了我。
可是現在我發現了。
離了他,我能嘗遍淮揚菜。
能靜下心學習和鑽研藥理。
能在詩會上,成為那個被年輕進士紅著臉請教詩文的溫娘子。
13
吉時將至,崔珩在廊下來回踱步。
「大人,該更衣了。」
管家捧著喜服提醒道。
崔珩擺手:「再等等。」
他望向偏院的方向。
那方送去的檀木箱子還擺在窗臺上,紋絲未動。
那身衣服,是他特意為溫韫雪挑的。
因她去年說過想要。
「夫人可曾……」
「郡主已經梳妝完畢。」管家躬身答道。
崔珩皺了眉,「我問的是偏院的溫ƭûₗ韫雪。」
管家一愣,「小夫人近日一直抱病,不許人打擾,老奴不知近況如何。」
崔珩突然轉身,往偏院疾步走去。
推開門扉的瞬間,草藥的清香氣息撲面而來。
是他熟知的味道。
梳妝臺上的花還沾著晨露,床榻帷帳半垂。
仿佛主人隨時會歸來。
可當他拉開衣櫃,才發現裡面空無一物。
妝奁裡也幹幹淨淨。
就像一場精心布置的騙局。
妝奁下面還壓著一紙公文。
「敕準和離」四個朱砂大字,刺得崔珩眼前發黑。
「侯爺!吉時到了!」
喜娘在院外急呼。
崔珩踉跄著扶住妝臺。
視線落在妝臺上一方血跡斑斑的帕子上。
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崔珩」二字。
那時溫韫雪剛學女紅,扎得滿手是傷。
她幾乎帶走了所有的東西。
卻隻留下了這方帕子。
崔珩的心如同被一隻大手揪著,臉色越發慘白。
她的心思總是這般缜密,在等著金蟬脫殼。
倘若她算錯了一點,
他提前來偏院看看她。
都不會造成她今日完美脫離的局面。
14
院外喜樂喧天。
賓客們都翹首以盼。
洛漱玉一身鳳冠霞帔,等待著崔珩。
偏院裡的崔珩眼神發直,回身大步衝出了府邸。
滿座哗然。
洛漱玉一驚,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衣袖。
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手心裡的布料滑過。
他翻身上馬,直闖宮門。
速度之快,幾乎連侍衛都攔不住。
來時,皇帝正在批閱奏折。
崔珩砰地一聲跪地叩首。
「臣求陛下收回和離成命!」
皇帝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奏折。
「崔愛卿,這敕書是你夫人親自求的,朕已準了。」
崔珩咬牙,
「臣願辭去官位,隻求陛下開恩!」
皇帝挑眉,「哦?為了個商賈之女,連官位都不要了?」
他的神色驟然一冷。
揚手狠狠地將奏折砸在崔珩身上。
「崔珩,你這官職怎麼來的,自己心裡沒數?」
「況且郡主金枝玉葉,豈是你可以隨意作踐的!」
奏折飛開,露出裡面的筆跡。
「臣婦溫氏,願以家財充公,隻求和離,永不相見。」
崔珩如遭雷擊。
他跪地不起,嗓音嘶啞得厲害。
「陛下,臣知罪……但求您告訴臣,她去哪兒了?」
皇帝神色漠然,「朕為何要告訴你?」
崔珩頹然出宮。
洛漱玉帶人堵在宮門外,淚眼婆娑。
「崔郎,
我們的婚事……」
崔珩看都未看她,翻身上馬。
洛漱玉尖叫道,「你為了個商女抗旨,不怕滿門抄斬嗎?!」
本要策馬的崔珩手上動作一頓。
洛漱玉趁機道。
「我可是郡主!我對你的助力不比那商賈女大多了?」
崔珩靜默了許久許久。
半晌後,他走下馬來,執起了洛漱玉的手。
力氣之大,將洛漱玉蔥白的手捏出了道道紅痕。
「是我衝動了,對不住你,漱玉。」
洛漱玉又驚又喜,鑽入了他的懷裡。
「怎會呢?從此往後,我們才是真正的夫妻。」
15
崔珩和洛漱玉的婚事出了點小插曲,但最終也圓滿完成的消息傳到了江南時。
我正在教孩子們認草藥。
有知道我和他過去的孩子不住地偷偷打量著我的神色。
「好啦,專心點。」
我笑著點點他的額頭。
洛漱玉性格活潑,婆母又最愛倚老賣老給人立規矩。
崔珩還擅長在遇事時直接躲進書房。
很快,洛漱玉便會意識到所託非人。
事情果真如我料想的那般。
三月後,我收到了一封京城來信。
雖然寄信人沒有署名,我還是猜到了是洛漱玉。
洛漱玉在信中絮絮叨叨地寫道。
新婚也就甜蜜了月餘。
沒想到崔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婆母撒手不管,居然要用她的嫁妝倒貼中饋。
府中氣氛實在是壓抑。
婆母難纏,
崔珩又時不時借口要務纏身躲開。
她和婆母鬥得水深火熱、心力交瘁。
家長裡短的瑣事寫了很多很多。
我提筆想回些什麼。
又覺得不必太過介入他人的因果。
哪成想,七日後。
洛漱玉居然出現在了江南,找到了我。
16
看到洛漱玉時,我幾乎認不出她來。
她的眼下青黑一片,發髻隨意地挽著。
臉上更是厚厚的脂粉都蓋不住的疲憊。
和之前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想是多日都未曾睡過好覺了。
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溫韫雪,你救救崔郎吧!」
我不語,兀自招待她坐下,給她倒了杯熱茶。
她捧著茶,
眼睛卻還是直勾勾地在看我。
「崔郎被御史彈劾,是我求了情,他隻被削去了實權職位,留了個虛銜。」
我坐遠了些,撥弄著藥草。
「是麼?」
「那他是不是還說了『不過是暫時失勢,待我運作一番就好』這種話?」
洛漱玉咬著唇,眼裡是不可置信。
「他運作不好的。」
我篤定道,「我跟了他五年,也幫他操持了五年。」
「官場哪些人該打點,我比他要清楚得多,他一人搞不明白的。」
洛漱玉的眼圈紅了紅,眸中閃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溫韫雪,你當初就非要同他和離嗎?」
「你這般聰明,我進了門也不會虧待你。」
我將藥草收起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若不是你鬧了逃走那場戲碼……」
「我和崔郎本該是和和美美的。
」
洛漱玉握緊了茶杯。
我了然。
一個兩個的,還是想著要佔我的好處。
我的耐心已然要到極限。
淡淡開口道。
「你該怨的人,是他崔珩。」
「他本就是薄情寡義、重利重權之人,今日會為了娶你而全然不顧我的體面……」
「難保下一次,會不會因為覓得新助力而厭棄你呢?」
早在聽到洛漱玉要嫁給崔珩時,我便知曉了。
她同當年的我一模一樣。
被崔珩偽裝出的表象欺騙了。
心甘情願地跳入了一個火坑。
洛漱玉似是還不信。
「不可能,我可是郡主!他敢!Ṭù₍」
我不欲再與她爭辯。
起身離開。
洛漱玉獨自一人枯坐著。
失神地盯著手中的茶水許久許久。
17
我在江南的日子過得很愜意。
在京城研制的「美人面」胭脂帶回了江南後,反響依舊火爆。
每日我都忙得腳不沾地。
偶有幾家託了媒人想來說親,都被父母親擋了回去。
他們不願再讓我誤入狼窟。
得了闲暇時,我也會再去參加詩會。
和才子們一同作詩,一同品詩,好不痛快。
原以為這般快活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雨疏風驟的那夜,洛漱玉又來了。
「溫姐姐......」
她的神色憔悴得比上一次還要厲害。
還沒說話,眼淚先流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側身讓她進屋。
「他上月納了戶部侍郎的庶女做貴妾。」
她突然開口,「那姑娘年方十五,最是擅長吟詩作對。」
我撥了撥爐子中的香灰,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是為了感激戶部侍郎的提攜之恩……」
她垂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終於明白了,他當年娶我,不過是為著我的身份好看。」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石階上敲出清冷的聲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洛漱玉抬頭,眼底布滿血絲。
「他如今還日日念叨著想往江南送東西……」
「紫毫筆、螺子黛,甚至你從前養的花。」
她慘笑,
「好像這樣,就能抹掉他做的那些齷齪事。」
「甚至向我一再逼問你的下落……」
我輕輕合上手中在看的賬本,靜靜地凝視她。
曾經,是崔珩急切地想要娶她。
如今,又是崔珩將她棄如敝履。
「郡主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她突然抓住我的袖角。
「裴姐姐,我錯了……當年若不是我……」
「當年若非是你……」
我抽回衣袖。
「也會是別人。」
她怔住。
「他那樣的人,總要有個由頭來證明自己身不由己。」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無用,
我說這些早就說累了。」
我看向她,「你若真心悔改。」
「把我那方被毀掉的藥圃裡的種子重新買給我。ṱŭ̀⁾」
18
沒多久,那些種子便悉數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將它們種下去。
看洛漱玉態度誠懇,我捎了封信給她。
隻有八個字。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她會做出什麼選擇,便看她自己了。
我父親的生意越做越大,脈絡幾乎延伸了江南大半的版圖。
有人傳來密訊,試探父親是否願意當皇商。
父親拒絕了。
他不肯去京城,怕我觸景生情、徒增傷懷。
與此同時,京城也傳來了大事。
郡主向皇帝告發自己的夫婿崔珩結黨營私、暗中受賄,證據鑿鑿。
皇帝震怒,將他的官階連降三級,舉家貶去了極北之地。
郡主本該同去。
但因檢舉有功,又是皇親國戚,得以順利請旨和離。
還命令崔府早日將侵吞她的嫁妝數額還回來。
那封寄出去的信,洛漱玉沒有回。
我想,這便是她最好的回復了。
19
又是一年暮春。
細雨總是來得恰好。
我獨自登上臨河的小樓。
此處是能望見運河裡往來的帶有「溫」字商旗的商船的絕佳視野。
洛漱玉又寄來了信。
信中寫著崔珩苦於無法回京,一個勁地哀求她。
她將崔珩大罵一頓。
反手將崔府該還的嫁妝利錢抬了兩倍。
窗外忽有笑聲飄來。
幾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正在河岸放紙鳶。
那歪歪斜斜的蝴蝶翅膀,倒像我幼時在揚州外祖家放過的那隻。
「娘子可要下去瞧瞧?」
侍女輕聲問。
我搖頭,隻是倚著窗,看那紙鳶越飛越高。
漸漸化作碧空裡一粒朱砂痣。
原來那些刻骨銘心的前塵舊事,終究會變成這樣遙遠的、小小的一個點。
遠處的烏篷船上,歌女正唱著吳儂軟語的小調。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