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易州關了殿門。
偌大的太和殿,昏暗陰沉,一片S寂。
他輕輕開口:
「奇變偶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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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變偶不變?
這不是三角函數誘導公式的口訣麼。
我沉著地回答:「符號看象限。」
沈易州看上去更茫然了。
他又問:「宮廷玉液酒?」
這是什麼意思?!
我勉強笑笑:「……你要喝?」
沈易州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愛我,我愛你?」
我呆住了。
高度緊張之下,這莫名其妙的情話……
還讓我控制不住地臉紅。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愈發絕望,強撐著笑意,亂回了句:
「好。」
而沈易州也呆住了。
「宋靜姝。」他放輕了聲音,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告訴我,河北的……首府是哪裡?」
「冀州府。」我語氣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這一定是個錯誤答案。
可我已經無法再騙他了。
「我的天啊。」沈易州喃喃地說。
他眼中竟然有了淚光。
「宋靜姝,你不是……可你竟然……」
我垂眼等待著他的發落。
欺君之罪。
大約是要誅九族的吧。
也好。
至少這半年來,雖有三個月過得心力交瘁,我卻再不曾向任何人低頭。
沈易州終於說完了那句話。
「宋靜姝。」他顫聲道。
「你竟然……」
「隻用了三個月,就學會了高等數學?」
我茫然抬頭: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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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州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
那雙清亮的墨瞳裡,沒有半點怒意。
「從零基礎開始,三個月,到高數?
「蒼天啊,你是天才嗎?!」
我愣了半響,怔怔地看著他:「陛下不生氣?」
沈易州似乎還沉浸在震撼中。
他無意識地握著我的手腕,直到幾秒後才心急慌忙地松開:
「噢,
你,你是古代人,我是不是不該……碰你。」
我收回手。
猶豫片刻。
還是站起身,斂裙便要下拜:「請陛下恕罪。
「是臣女不願被廢帝慕容祈牽累,為求自保,這才裝作與陛下同鄉,騙了您半年……」
膝蓋還沒彎下去半點。
眼前的人就一把託住了我手腕。
剛觸及肌膚。
他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那句「不該碰」。
又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半寸。
我順理成章地摔進了他懷裡。
沈易州:「我——」
他看向我雙眼。
神色間,更添一分慌亂:
「你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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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其實是想裝一下可憐的。
誰知道演著演著,真繃不住了。
這些眼淚,我從十五歲忍到現在。
被宋家當做棋子送進宮的驚懼,封後大典上皇帝缺席的羞辱,進宮後每一天如履薄冰的生活,我竭力反擊,甚至不擇手段,最終卻還是隻能歸於隱忍。
因為我的身後空無一人。
可過去這半年。
好像有了。
沈易州。
慕容祈晝夜憂慮的叛軍統領,如今已成了讓朝臣驚若寒噤的開國皇帝。
唯獨對我,這個他認定的同鄉,從不設防。
我實在太貪戀這種特殊。
「陛下,」我平復著呼吸,緩聲說,「臣女……」
沈易州急促地打斷了我:「別。」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宋靜姝,
」他輕聲說,「還是叫我易州,好不好?」
「你如果也改口。」
「就再沒人記得真正的沈易州了。」
「哪怕我並不來自你的家鄉?那個……在未來的時代?」
沈易州伸出指尖,拭去了我臉頰上的淚痕。
「是。」他說。
「靜姝,如果你願意。
「我想讓你看看,我所生活的世界。
「不該有三妻四妾,隻與心愛的人白頭偕老的世界。」
26
沈易州將那七位秀女送了回去。
與此同時,他頒布了一道震驚朝野的旨意。
他給了我冊封。
不是皇後,也不是什麼女官。
而是在六部之外,新設了一個部門。
封我做了尚書。
他把這個部門命名為發展改革部。
除我之外,部中還有科舉中他親自選中的那九人。
第二天早朝,我進了朝堂。
還站在了父親前列。
群臣哗然。
沈易州癱著一張俊臉,冷眼打量著他們:
「有什麼異議?」
我父親喊得最響:「陛下,此事太過荒唐,小女養在深閨,見識短淺,擔待不起啊!」
沈易州微微一笑,用指節扣了扣御案。
「朕自登基之日便說過要推行新政。
「不願意服從的,自己去尋條S路。」
「到底是誰見識短淺,一試便知。」
話音落下,內侍魚貫而出,捧出了幾疊雪白的試題紙。
又搬來了桌椅,間隔著擺好。
一排一排,
依次發了卷。
沈易州勾起嘴角。
像是偷偷笑了一下。
又努力壓了下去。
「諸位,入座吧。」他氣勢很足地一揮衣袖。
「一個時辰,鈴響收卷。」
「開考!」
27
我在這場考試中取得了 148 分的佳績。
扣掉的兩分,沈易州說是因為我沒寫解。
但問題不大。
因為均分是 32 分。
以父親為首的六部尚書紛紛質疑皇帝給我透題。
沈易州沒有解釋。
他直接把所有人的考卷,貼到了皇宮外新設的告示欄上。
御史大夫下朝路上ŧű⁵就聽見人們對他指指點點:
「九乘以十三都能算錯,還能當三品官呢!」
「卷面上塗改那麼多,
難看S了!」
御史大夫覺得太丟臉。
告了五天病假。
而分數一騎絕塵的我,受到了百姓的一致擁戴。
沈易州又派人造勢,給我按了一個【學神】的名號。
但是作為學神本人。
我這會兒有點笑不出來。
因為我要學的實在有點太多了。Ṫůₕ
沈易州直接將禁苑空置的宮殿劃給了發展改革部。
而每一間,都堆滿了他那個系統送的教材。
從力學基礎到橋梁建造、工業鍋爐、蒸汽系統。
再到民用爆炸物品及安全操作。
理論實踐一應俱全。
我手下那九個年輕官員,起初還對於在後宮辦公感到惶恐。
但很快他們就學得忘情發狠,不知異性為何物。
甚至還挖走了我的貼身侍女含秋。
在讀完全套高中《思想政治》之後,含秋編撰出了新版《女誡》。
把裡面的【妻以夫為天】,通通改成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並頒布了五天雙休四時辰工作制,加班必須給三倍工錢。
無論是朝中大臣,還是新建鋼鐵廠裡的工匠,都需要嚴格遵循。
這下連丞相和御史臺都閉嘴了。
事實證明,沒人不想要雙休。
三年後,大魏朝的疆域內都裝上了煤氣燈,還有了電燈。
京郊到冀州,修了第一條火車線路。
通車那天是個周末。
我和沈易州一起去了河北。
他陪我去了昌黎縣看海。
他說那個地方叫做阿那亞。
我們在海邊騎馬,看見了沒有宮牆遮擋,金粉色的瑰麗日出。
銀河升起時,沈易州躺在我身邊,微微側過頭,看我。
周遭隻有令人心安的海浪聲。
於是我閉眼,轉身碰上他唇畔。
有星辰灑落於他雙眼。
「靜姝。」
「易州。」
他與我同時說。
「我心悅你。」
28
從河北回京的那個周一。
兵部收到急報。
契丹人的軍隊突然在邊境集結,目標直指京城。
而他們宣揚的旗號,是清剿叛黨,恢復慕容氏正統。
領頭之人,正是慕容祈。
他當年竟然逃去了關外,還和敵國合謀。
難怪探子追查許久,都一無所獲。
和兵部商討後,沈易州決定御駕親徵。
出發前他問我有沒有一點緊Ŧů⁴張。
我淡定地回答:「你不是很會打仗嗎?」
沈易州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刀劍無眼,萬一呢。」
我朝他微微一笑,脫了官袍,露出裡面的作戰服。
隨後翻身上馬,吻住他唇畔。
「那我陪你啊。」
十天後,軍隊抵達遼西。
含秋坐鎮京城,指揮兵工廠源源不斷地運送補給。
而我一路上都在學習《大學生軍事理論》。
據沈易州說,他最初起兵,靠的就是這個。
在現代戰術和火炮的幫助下,從前令慕容皇族聞風喪膽的契丹騎兵,脆弱得簡直令人心疼。
交戰三天後,沈易州就更換了新的作戰方針。
「敵進我打,敵駐我打,敵疲我打,敵退我打。」
我原本以為自己打的是反擊戰。
結果,兩個月之後。
契丹人開始保衛國都了。
遼都決戰那天,我再一次見到了慕容祈。
兩軍陣前,他倒是沒了過去那幅驕奢淫逸的模樣。
眼中染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戾氣。
可說出口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沈易州,你到底是賤民出身,做了亂臣賊子,也不知道識貨!
「一個朕玩膩了的女人,不顧廉恥來勾引——」
砰。
身邊人抬腕。
子彈破空。
慕容祈捂著手臂痛苦倒地,那後半句話,盡數化為悽厲的慘叫。
沈易州面無表情地拉上槍栓。
目光中壓抑的寒意讓我不由得有些心慌。
「易州,」我低聲喚他。
「我沒……」
沈易州轉過頭,看見我。
神情頓時變得十分清澈,還有點呆。
「哎,本來想耍帥的。」他懊惱地說。「早知道雙手握槍了。」
我簡直無語至極:「打仗呢!」
沈易州:「遵命!」
他一抬手,揚起戰旗喝到:
「兄弟們,慕容祈勾結外敵,罪惡深重,天地不容!
「天下人從前就因你軟弱無能,流離失所,飢寒交迫,皆願生啖你肉!
「一條斷脊之犬,還敢在我軍之前狺狺狂吠!
「朕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他這一番話罵得眾人熱血沸騰,齊聲高喊:
「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沈易州又露出了那種暗爽的笑容:
「契丹王,
交出慕容祈,朕饒你不S!」
契丹王在城樓上猶豫了半秒鍾。
爽快地答應了。
29
契丹發起的戰爭,最終以割讓四分之三疆域、向大魏稱臣納貢告終。
慕容祈和溫貴妃當晚就被送來了我們的營帳。
慕容祈恨得雙眼通紅:「沈易州,朕要是S了,你永遠別想找到傳國玉璽。」
沈易州無辜地看著他。
「什麼玉璽?」
「我們現在都用公章了。」
而溫玉棠,從始至終都沒有出聲。
直到慕容祈人頭落地。
她才平靜地向我和沈易州行了個禮。
「陛下。」她對沈易州說。「慕容祈忌憚宋家權勢,從未留宿過皇後娘娘宮中。」
「臣女遺願,望二位莫生嫌隙,
百年好合。」
我叫住了她。
「玉棠,」我說,「你出身江南商賈人家,父親是溫延,是麼?」
溫玉棠慌亂地跪下了:
「皇後娘娘,從前是玉棠驕縱跋扈,不來請安,故意戴鳳釵,穿逾制的衣服,搶您的螺子黛,還——」
我無奈地把她拉了起來。
「我隻是想告訴你。」
「你爹現在是全國首富。」
「你可以回去繼承家業了。」
溫玉棠茫然地看著我。
「過去的事,我不計較。」
我朝她莞爾一笑。
「前提是。」
「溫大小姐,你得學會高等數學。」
30
班師回朝之後,沈易州為我辦了封後大典。
他改動了許多禮制上的細節。
禮部尚書也不敢說什麼,全都照辦。
太和殿前的三十九級臺階,我又走了一遍。
上一次,眼前是空無一人的白玉欄杆。
龍鳳花燭燃起,我鳳冠霞帔,枯坐一夜。
而這次,沈易州與我並肩而行。
從拜天地到入洞房,他未曾離開我片刻。
飲完合衾酒,我看向那雙清亮的眼睛。
「易州,」我輕聲說,「我對其他人從未有過情意,你放心。」
沈易州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有過又如何呢。」
他靠過來,將我垂下的鬢發輕柔地挽到耳後。
「靜姝,你就是你。」
「我講不來那些大道理,那種……你不是其他人的附屬品之類的。
「反正,
我就覺得,你現在心裡有我就足夠了。
「要不然,我給你讀兩頁政治書聽聽吧。」
我從未睡得如此安穩。
入夢時,耳邊是他低沉的聲音:
「婚姻自由是婚姻制度的基本原則。」
「夫妻應當互相忠實,互相尊重,互相關愛。」
「結Ţũₜ婚的法定條件,男不得早於二十二周歲,女不得早於二十周歲……」
隻記得有輕吻落在我耳側。
「宋靜姝。」
「二十歲生辰快樂。」
「你依然自由,永遠自由。」
31
我與沈易州成婚第五年。
大魏朝禁止納妾,立法規定一夫一妻制。
江浙的學制改革推行至全國,公塾和私塾像雨後春筍般開了起來,
女子和男子同桌念書,同朝為官,婚配自由。
與此同時,隨著大魏朝的疆域和貿易範圍不斷擴大,考試科目裡還加入了外語。
唯一不變的,是忙完五天的工作之後。
我和沈易州還是會在周末去河北。
京城已經建起了三座火車站。
時速也提高到了 120 公裡。
那天去秦皇島的路上,我看向窗外的燕山山脈,輕聲對身邊人說:
「易州,謝謝你。」
「我很喜歡你的世界。」
沈易州笑著與我相擁。
「還差點。」
「哪裡?」
「我們那裡的火車,能開 350 公裡一小時。」
「不過嘛。」他吻上我眉心。
「靜姝,這裡是我們的世界。」
「是你與我一起改變的。
」
「你看。」
他指向遠處的亮起晚燈的成片屋舍。
「萬家燈火,海清河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