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垂眸看著掙扎崩潰的謝燭,平靜道:「我不恨你,我要你的命做什麼,你S了我爹也不會回來,我現在隻是一個丫鬟。」
言畢,我去拉他的被子,他用力地手沒再反抗,慢慢放了下去。
他難堪地低頭,一滴淚落到我手背上,比茶水還燙幾分。
我捏著帕子貼上他的臉頰,他倏然間臉色一變,一把握住我的手:「你不是丫鬟,我會送你離開,送你回家。」
我隻當他病糊塗了,說些瘋話,沒想到沒過多久,宮裡就派了轎輦來接他入宮,還讓我跟著一起。
謝燭換了身氣派的衣服,即便如此也難掩病態。
他還讓人給我準備了一身衣服,一身水藍色衣裙,華美至極,我不肯穿。
「我現在隻是一個丫鬟,你讓我穿這一身去招笑嗎?」
「你不是最喜歡這個顏色嗎?
誰笑你,我會讓他知道下場。」
最後,耐不住謝燭說好些軟話,我還是穿著這身衣服去了。
謝燭腿腳不便,一路上有轎輦抬著,他身份雖然大不如前,可宮裡的人見著他依然畢恭畢敬。
路過議事殿時,我見著一個熟悉面孔——宋欽。
聽聞他現於禮部任職,風頭正盛,我坐在轎子裡低下頭,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誰想謝燭偏偏在此時讓停下來,他探過身子將我的手握住:「手這樣涼?」
「在此停著,去取披風來。」他對外面的人說,一邊說著還一邊盯著議事殿裡的宋欽。
「不必……」我想掙開他的手,卻被他SS握住。
裡面的人察覺到動靜出來,宋欽走在前面一眼便看見了我,隨之將目光落在謝燭握著我的手上。
宋欽冷笑一聲,眼中充滿諷刺:「宮規何時改了,奴才都能乘轎撵了。」
謝燭懶懶抬眼:「當初我跟陛下說你成不了事,看來也沒說錯。」
宋欽目眦欲裂,在一眾官員面前臉漲得通紅:「你算什麼東西,陛下養的一條惡犬罷了,還當自己是如日中天的攝政王呢?」
謝燭笑了起來,他目光一凜,幽幽開口,捏著我的手:「阿映,我讓他閉嘴可好?」
我不解地看著謝燭,隻見他招招手,就有兩個侍衛上前,按住宋欽。
「把他舌頭剪了,也算是告慰被他嘴殘害的忠良。」
宋欽瞪著眼睛,用力掙扎起來:「我可是朝廷命官,謝燭你瘋了!」
我也不解地看著謝燭,他現在本就身處懸崖邊上,多少人等著看他往下跳,他如此行事,不就是落人口實嗎?
「你都說我是惡犬了,
隨便攀咬人才是我的本事啊。」謝燭快意地笑著,拿著下人送來的披風給我披上。
「你這是作繭自縛,你明知道陛下現在對你不滿,你還……」
「好了,別憂心這些了,對我不滿又如何,我不想S,他就動不了我。你在偏殿等著我,等我辦完事帶你去玩。」
那天謝燭的軟禁被解了,他帶著我去了很多地方,給我買了很多東西,我心裡越發不安。
到晚上時,他把一份文牒交給我,還有幫我脫奴籍的文書。
「明日你可動身回疍州,車馬行李我已經讓人打點好了。在疍州我也託人給你添置了宅院,房子不大,地段很好,聽說再走兩條街就能看見海……」
「你安排這些做什麼?你今天同陛下說了什麼?為什麼會放我離開?」
他無奈一笑:「你不要多想,
汲汲營營二十五年,我也累了,我不打算做官了,自然也要給你安排好去處。」
我放下些許擔憂,但是看著通行文牒心頭也沉得發悶。
他多半對我沒有那樣的意思,才會把我送走,這些年經歷大起大落,我對感情也有幾分明白了。
他隻當我是他學生,我本來也該放下了,可是第二日清晨臨走時,我還是忍不住去找了他。
這幾日有太醫來給他療傷,他都待在屋子裡不出來。
我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謝燭,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裡頭悶悶應了一聲,我攥緊袖子,鼓起勇氣:「待你辭官後,你若沒地方可去,可來疍州找我。」
說罷,我屏住呼吸,緊張地聽著屋裡的聲音。
他沉默許久,才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回道:「好!」
我按捺不住欣喜和激動:「我在疍州等你,
你一定要來啊。」
7.
一晃多年,我終於踏上了歸途,謝燭的確送了我一個不錯的宅院。
房子朝向好,用木柵欄圍起了院子,沒有高高的院牆,每天都能看見日落。
木柵欄邊上種滿了花,他倒是會給我找活,每天照顧這些花草,都耗費我不少時光。
旁邊的鄰居大姐也很熱心腸,時不時給我送好吃的。
生活總是平靜而踏實,若涓涓細流慢慢修復我破爛不堪的靈魂。
我開始期待明天,開始期待每一個從我院子前走過的人,聽見腳步聲就跑出去看看,是不是謝燭來了。
這裡一切都很好ṱű³,可我忘記了,謝燭是個騙子。
日子如船槳在碧水中一下一下搖過,院前的花枯榮了幾回,我都無心侍弄了,直到木柵欄都開始腐朽,
我有些慌了。
我開始託進京的人幫我打探他的消息。
託了許多人,隻帶回來一個答案,他們說他在我走的那一年就病故了。
我一點也不相信,謝燭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肯定伙同那些人騙我。
他或許還眷戀官場,等他想通了總會來看看我,即便他不喜歡我,我也是他唯一的學生,謝燭對學生還是挺好的。
我開始重新侍弄花草,修葺柵欄,好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一年又一年,我晚上必定要喝些酒才能睡著。
偶然一晚,我醉倒在花叢中,聽得外面有人在敲我的矮木門。
我迷茫睜眼,竟是謝燭,他腿腳竟然好了,一襲白衣,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
他朝我淺淺一笑:「阿映,我總放心不下你,天地遼闊,你替我去看看啊,不要困在這裡。
」
第二天,我把花送給了鄰居大姐,收拾好包袱,鎖好了小院,雲遊去了。
或許,會像從前一樣玩累了,我就能膩在他背上耍賴。
或許,等我用腳步丈量完天地,他就回來了。
番外
後來,世人偶然談起這位年少拜官,又早早亡故的攝政王。
都猜測他出身勳貴人家,也可能是哪個世家的小少爺,不然怎麼會得太子器重。
但誰也不知道那年冬天,一個小乞丐在路邊乞食。
兩根赤裸通紅的小腿插在雪地裡,轎撵上的人拋下半塊餅子,他就跟著走了。
先是做S士,得了主子器重,又開始教他讀書,給他一個名字,讓他在朝堂中有一席之地。
當時太子賜名時,看著面前的蠟燭,嗤笑一聲:「你就像這蠟燭,我要你照亮你就亮著,
不需要滅了就好,燭字甚好。」
謝燭挺懷念做S士的時候,像是未開靈智的奪命惡鬼,他手中握著劍,就不會餓肚子。
可太子偏偏要他讀聖賢書,再裝模作樣做個君子。
他翻過一頁一頁的君子之道,恰如拿刻刀一遍一遍重塑自己,打碎骨血,重連筋脈。
太子說他是天生在朝堂縱橫的料,太子又說:「你真當自己與那些世家子弟一樣嗎?君子?別抬舉自己了,你骨子裡就是個卑賤的乞兒。」
謝燭從不會抬舉自己,他日日都提醒自己是如何走到現在的。
君子是不會被關在水牢裡,與數百人廝S搏一個求生之路。
更不會把劍指向那些不相幹的人,他隻是為了口吃的,並沒有什麼風骨。
那天湖底,他似乎想明白了,這樣S了也算是善終,S在這裡,無聲無息地化為爛泥。
他慢慢闔眼,任由自己下墜,離幽深無光的湖底越來越近。
突然咚的一聲,一道身影劈開了黑暗,激起一陣光影變化,她身處光影中,宛如謫仙。
他日日夜夜的哀求,終於得到仙子垂憐了嗎?
他猶豫一瞬,抓住了她的衣裳,她拉他出深淵。
後來,他很輕易知道了她的名字——衛映,陛下親封的郡主,現在的京城第一貴女,亦是包裝華麗的一個誘餌,引得各派爭奪。
謝燭並不是率先察覺出這是一個S局的人,他去長寧侯府打探時,侯爺就發現了他。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很不客氣:「阿映也算救你一命,你欠她一條命,此次回京是S局,我知道你是太子的人,到時候你留她一條命吧。」
謝燭應下了這件事,其實一開始他確實隻欠她一條命而已,
真到事發那天,讓她活著就行。
他暗中斡旋,做了她的師傅,教她騎射、求生之道。
謝燭沒想到這位貴女一身反骨,饒是他想繼續維持君子風範,也裝不出幾分笑模樣。
她任性,卻也柔軟,古靈精怪,又純真可愛,就這麼橫衝直撞地闖進他心裡。
看到宋欽對她示好,他會陷入瘋狂的嫉妒中,嫉妒他出身好,嫉妒他不用做傀儡為人驅使,更是嫉妒他能明目張膽表達自己的愛意。
而他隻能一點一點把自己藏起來,在她面前永遠是一副板著臉的樣子。
即便他如此小心翼翼,太子也察覺出異樣,幾句話就把他這些心思打進塵埃裡。
「人家是正經的名門貴女,想必她不曾見過S士廝S的模樣。」
是啊,她連小狗受傷了都心疼得不行,怎麼會知道S人是什麼樣子。
謝燭跪伏在地上,告誡自己遵守當初的諾言,留她一條命就好。
可心思埋得越深,往心裡扎的根也越深,那些愛意枝枝蔓蔓,肆意生長。
他不僅要她活著,還要她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安寧而幸福。
他發了瘋與太子抗衡,最後求了一道聖旨,將她留在身邊。
可是她寧願做奴隸,也不想留在他身邊。謝燭不明白,他都給她鋪好路了,她竟然連走上來也不願意。
對了,他從來沒問過她願不願意,他不知道正常人的感情需要表達。
他也不是個正常人,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她隻是偶然垂憐自己,他不配愛她。
謝燭這輩子S過兩次,ŧũ̂₍ 一次是開始讀書時,一次是覺得自己不配得到愛時。
所以後來什麼都不重要了,新帝登基後Ṭṻ²,
他與之處處作對,新帝籠絡誰,他就讓言官參誰。
他這些年也養了一批人,新帝要拔釘子也不是短時間能拔掉的。
最後他被軟禁在學宮裡,挑斷了腳筋,每天都有人想來暗S他,又一個一個倒在他的劍下。
直到皇帝把衛映送來,不用一兵一卒便讓他臣服。
讓他甘願同皇帝做個交易,他可以S,隻要衛映能離開。
謝燭才高八鬥,博覽群書,卻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京城,他想著衛映能離開也好。
那日清晨,他病入膏肓,腳上的傷口開始潰爛,衛映來同他告別,說讓他去疍州。
他躺在地上,痛得蜷縮在一起,可聽她說起疍州,他卻由衷地笑了。
從前,他時常聽衛映說起疍州,他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個好地方,即便他沒見過海,他也能想象出,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一想到她可以在那裡幸福而安寧地生活,他覺得很好。
他太過欣喜,以至於又犯蠢了,迷迷糊糊答應了下來。雖然沒去過疍州,但是他記得那個院子的模樣。
當時遞上來許多圖紙,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個院子。
謝燭S於衛映走後的第二個月,病痛將他折磨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身下堆滿了紙,上面畫了一模一樣的小院。
他怕自己一恍惚就忘記了,她在這個地方。
縱然世間有千萬片屋檐,若有來世,他也依然能一眼找到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