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爸卻一副聽了誇獎的表情。
奶奶哭喊:「你讓他們走,讓他們滾,就當我沒這個兒子!」
大伯看看嬉皮笑臉的我爸,仍然氣不過,猛地抬手要來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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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霎時間冷了臉,眼神陰鸷駭人。
一把抓住了大伯的手腕。
將他推得遠遠的。
「我以為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爸生氣起來著實有幾分威懾力。
他的目光掃視一圈,落在大伯臉上,陡然揚起聲調,擲地有聲:「都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大伯顯然沒見過我爸這樣,也被嚇住了。
但還是依依不饒地說:「現在不教,長大遲早成社會敗類,到時候你就後悔了!」
「閉嘴!」我爸怒道,「你們怎麼說我,我都無所謂,但再讓我聽見你們誰說我女兒一個不字,
我把他舌頭薅下來當炮踩,聽懂了嗎?」
一群人嚇得跟小雞崽一樣,瑟瑟發抖,不敢應聲。
奶奶也演不下去了,訕訕收了尋S膩活的態度,躲在人群後面不出聲。
鬧了那麼久,終於又安靜下來。
我在此時說:「大伯,你不用覺得沒面子,將來我成了社會敗類,第一個就來找你,讓你看看自己多麼英明神武,看人準,說話更準呢。」
大伯面色難看,瞥開眼不搭理我了。
我爸見我還有心情胡說八道,知道我沒往心裡去,表情舒展了些,走到我身邊,主動問道:
「渺渺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啊!差點忘了。」
我邊說,邊平靜地拿出手機,沒有任何預兆地點開了那段錄音。
音量鍵按到最大,奶奶陰狠怨毒的聲音被擴大成無數倍,
傳入病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看你就是賠錢貨一個,掃把星,大過年的上門找晦氣!
「你小時候一走丟,你爸就賺到大錢,開了公司。
「你哥學習也好,長得也好,現在還是大明星。
「這一切都得感謝我!」
「啊!——」奶奶聲嘶力竭大叫。
衝上來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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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就給我滾回你自己家!這裡不是你家!」
聲音還在繼續。
一字一句,狠毒兇戾,宛如地獄惡鬼飽含怨氣的詛咒。
「我當初就不該把你扔了,該把你掐S!
「或者丟河裡淹S,省得你這個討債鬼陰魂不散。」
……
眾人的臉色無比難看,
像是醜陋偽善的面具終於被揭掉,露出了底下蛇鼠一窩的不堪面目。
奶奶阻止不成,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夠了。」我爸難受地抱住我,溫柔地說,「夠了渺渺,咱們不聽了好不好?」
剛好放完,我冷靜地收起手機,回抱住我爸。
我感受到他因為無法言說的憤怒而極力壓抑的顫抖,也聽到他帶著雜音的深呼吸。
以及,周身如有實質的S氣。
病房裡鴉雀無聲。
大伯和堂姐此刻像是啞巴了一樣。
好半晌,我爸松開了我。
我看到他的手不停顫抖,臉色沉重,眼睛通紅。
深呼吸了好幾下,他到底還是沒有忍住,突然爆發了所有的情緒。
咆哮道:「罵啊,你們怎麼不罵了?不是很會說嗎?你們老許家不是最講道理、最明辨是非嗎?
啊?!
「不是要評理嗎?來!誰給我評評理,誰?
「一口一個我們家人瘋了,現在看看,到底誰瘋了,誰瘋了能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情?」
我爸胸膛劇烈地起伏,盛怒之餘,是無盡的痛苦和委屈。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我都不能合眼。
「我那時候沒本事啊,女兒因為生病,又瘦又矮,每次打針吃藥,苦得臉皺在一起,可憐巴巴的,我卻連顆糖都買不起給她。
「那時候我最輕松的時候就是打工回到家,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這讓我不管多累都不覺得苦,反而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
「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
我爸看著奶奶,淚流滿面。
他無法理解奶奶的做法:「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可你知道我的想法嗎?你考慮過我這個當爹的人的心情嗎?
「你把她丟了,不怕她遇到意外,S在哪個角落裡嗎?
「這十二年,你看我發了瘋似的找,心裡沒有一點後悔嗎?」
我爸厲聲質問:「你不會夢見她,沒有一點良心不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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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爸的樣子實在有點癲狂,大伯生怕他會對奶奶做什麼,拼命把他給推開了。
我爸本就不想給任何人留情面,更何況在這個時候,直接把他推到一邊去,指著在場的人:
「今天誰攔我,別怪我跟他拼命。」
「好了,老四!你這樣又是何必呢?」大伯反向勸慰,「現在不是找回來了嗎?」
話音沒落,讓我爸一拳打在他臉上。
整個人摔在一邊,捂著臉震驚地看著我爸,哆哆嗦嗦一個字說不出來。
他被打怕了,同時覺得沒面子,
臉色難看極了。
堂姐衝過去扶他。
我爸像個道上大哥一樣,蹲在他的面前,眯著眼睛,看著他,諱莫如深地說:
「你沒丟過女兒,少在這說風涼話。」
說著,瞥一眼堂姐,冷笑一聲:「不過,就算丟了,你應該也不覺得難受吧。」
堂姐面上一僵,被戳中淚點,低著頭泣不成聲。
「誰說的?」大伯嘴硬地道,「哪有父母不疼孩子的?隻不過,隻不過……」
「別再狡辯了。」我爸從他身上跨過去,冷冷道,「你們老許家的人的偽善嘴臉,實在讓我感到惡心。」
奶奶聽見這話,又是一拍大腿,一副天塌了的模樣。
「我這好心當成驢肝肺啊,兒子成仇家啊!S老娘啊!天打雷劈啊!」
我爸走到她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拳頭攥緊,咬牙切齒。
那眼神,連我看了都害怕。
沙包大的拳頭,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奶奶的身上。
但我爸還是忍住了。
「為什麼?」他壓抑著怒火,問奶奶,「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能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沒錯?」
這也是我一直想問的。
奶奶的自強自信,到底是誰給她的?
「我本來就沒錯!」奶奶脖子一梗,「她那個病有多燒錢,你自己能不知道?
「媽看你累得那個樣子,媽心疼啊!
「沒有她,你的日子會輕松多少?你想要女兒,你再生一個不就行了?!何必非要這個有病的?
「現在還因為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這麼對我!你對得起S去的爹嗎?
「我是你親媽啊!
要是不想你好的話,當年辛辛苦苦拉扯你們兄妹幾個幹什麼?
「兒啊!媽能害你嗎?」
奶奶自以為感人肺腑的剖白,卻讓所有人都震驚。
第一個反過來指責她的人是堂姐,她忍無可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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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你不就看她是個女孩,才這樣做的嗎?
「如果當初那個人是淵哥,或者是我弟,我不信你舍得丟!恐怕傾家蕩產也要治吧!
「說不定,還得要所有老許家的人通力合作,延續你的寶貝香火!」
這番話無疑令人震驚。
沒說完,大伯就爬起來拽她:「你這個S丫頭,胡說什麼你!」
「我說錯了嗎?」堂姐掙開大伯,一通亂S,「如果當初那個人是我,你根本不可能找我找到今天!」
大伯愣住。
看著堂姐,
像是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這個女孩兒。
「因為我是女兒!就因為我也是女兒!」
堂姐泣不成聲。
病房裡的氣氛壓抑極了。
在這之前,沒有人在乎過堂姐是什麼想法,一直以來大家都習慣了。
默認了女孩生下來就要做家務,要具備暖心治愈的能力,不能貪玩,成績不用太好,上不上大學無所謂,工作好不好也無所謂。
因為她們遲早要嫁人。
遲早要換來一筆彩禮,所以不用幫她準備房子,不用投入太多精力。
把一切生長資源、經濟資源讓渡給家裡的男孩兒,換來和諧美滿幸福家庭。
女兒並沒有做錯什麼,是父母的選擇錯了。
「我不管了。」大伯泄氣地說,「你們愛怎樣怎樣,我管不了了。」
奶奶聽了,
驚恐萬狀地哀求大伯。
她怕。
哪怕是簡單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也無法承受。
「妹妹,我現在叫警察過來?」我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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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聽,頓時大喊求饒:
「不能啊!我不能蹲大獄,讓我進去我不如S了算了。
「奶奶知道錯了,渺渺,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當初不該把你丟掉。」
邊說,邊用力扇自己耳光。
「我糊塗,我是罪人,都怪我……」
「別演了。」我冷聲說道。
她自知無法挽回,終於停下動作,抬頭看向我:
「渺渺,你真這麼狠心?」
「我狠心?」我搖頭,「你還真是會倒打一耙。」
我哥擔心她又發瘋,
過來護著我。
「我現在報警。」他說。
「老四啊,這……」大伯上來勸阻,「家醜不可外揚,把親奶奶送進大牢,傳出去別人怎麼說咱啊!」
我爸怒道:「那也是她先害了我女兒,害了我們全家!」
大伯無言以對。
我哥開始撥打電話。
奶奶臉上的驚恐和悔恨愈發強烈,但我知道,她還沒有知錯。
我攔住我哥的動作:
「不想我報警,我有個條件。」
奶奶意外,但明顯松了口氣。
「妹妹,她這麼對你,你該不會是要原諒她吧?」我哥不贊成地說。
我把他拉到一邊。
我們一家四口圍在一起,我說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事情時間太久遠了,
而且,真要查到底,我養父母也會受牽連……
「我知道該拿起法律的武器,可這世界上的事情,不都是非黑即白的,還有很多被人情世故裹挾的灰色地帶。
「所以,就算報警抓她,這件事情也無法徹底定性。算不上拐賣,頂多是個遺棄罪。
「判不了幾年的。」
「那就任由她這樣?」我哥氣不過。
「當然不。」我說,「惡人自有惡人磨。有一樣東西,比報警抓她,比判她十年大獄,甚至比S了她還痛苦。」
「什麼?」我哥疑惑。
爸媽卻已經有了答案,欣慰地看著我。
我轉身,對著大伯說道:「我們商量好了,不報警。」
奶奶一聽,臉色徹底轉危為喜,甚至自鳴得意地看著我們。
「但是……」我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奶奶,
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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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要與我爸斷絕關系,養老送終都與我家無關,籤合同、上報紙,永久有效。
「二、老許家把她逐出族譜,S後不許入祖墳。
「三、希望各位長輩嚴格按照老許家的規矩,針對這件有辱家風的事情做出嚴厲懲罰,給我一個交代,同時,以儆效尤。」
三個條件,對正常人來說不痛不痒。
對奶奶來說,卻好比讓她上刀山,下火海,打入十八層地獄,且永不超生一樣痛苦。
用魔法打敗魔法,比一般武器威力強大。
她的反應遠比一開始更激烈:
「渺渺,奶奶求你了,不能這樣對我啊!」
說完,就撕心裂肺地哭嚎。
醫院的護士被引過來,訓斥道:「吵什麼?這裡是醫院,禁止喧哗!
」
奶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夫,大夫救命啊,他們這是要弄S我這把老骨頭啊!」
「阿姨,您身體的指標一切正常,暫時不會有事的。」護士說,「醫院現在病床非常緊張,要是沒哪裡不舒服的話盡快回家養著吧啊。」
揭穿了奶奶的偽裝後直接離開,深藏功與名。
「老大,老大你說句話啊,你是我最疼的兒子,不能看他們這麼欺負媽啊!」
大伯冷著臉,一副為難的樣子,最後,還是掙開了自己的袖子,說了句公道話:
「媽,這件事情,實在是你做得不對。
「孩子再不好,也是老四的,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狠心呢?」
大伯深深地嘆了口氣:「媽,對不起,是想蹲大獄,還是按照渺渺說的辦法做,你自己選吧。」
奶奶終於知道,
一切無力回天,而我,就是專程回來報復的。
她抬頭看著我,沒有說一句話,但被淚水浸透的眼睛裡,終於浮現了發自內心的後悔和絕望。
一如我當初等待她回來接我的樣子。
「我不能蹲大獄,否則留下案底,三代都有影響。」
奶奶捂著臉,背著壓在她身上一輩子的老許家家規:
「損害家族名譽者,十棍。擾亂家族和諧者,十棍。搬弄是非者,十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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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奶奶漫長的恐懼之中,鬧劇終於落幕。
我爸在醫院跟奶奶籤了斷絕關系的合同,交給律師公證。
大伯一行人將奶奶帶回了許家村,綁上祠堂,劃掉了她的名字。
之後,用手臂粗的棍子打了她三十棍家法,由宗族的三叔公親自執行。
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剛出醫院,就又進了醫院。
這些都是堂姐告訴我的。
經歷了這些事情後,她思考了很多,之前都是被奶奶和大伯給洗腦了,覺得自己理所應當要為家族的男人犧牲一切。
奶奶已經為她錯誤的信仰付出了代價。
她不能重復奶奶的老路,她要跳出這個壓抑的囚籠,她要為自己而活。
「我找了個廠,以後好好上班,爭取……不回那個村子了。」堂姐說。
我熄了屏幕,看著一旁幫我收拾東西的爸媽,還有抱著吉他假扮憂鬱的我哥,不自覺笑了起來。
「明天有元宵節燈會,我們在那看完了再回來。」我媽邊收拾邊說,「正好跟你養父母說一下轉學的事情。」
這邊教育資源更好,
他們都希望我可以轉學過來。
本來隻打算來過個年,沒想到一直待到了元宵節。
養父母想我了,讓爸媽送我回去。
才有了眼前這一幕。
「我都安排好了。」我爸說,「渺渺要是轉學過來呢,就把養父母也接過來,要是不想轉學,我們一家人就過去。」
「總之,一家人整整齊齊。」我哥終於放下吉他,笑著說,「最重要是開心啦。」
燈火霓虹夜,月圓人團圓。
我很開心。
這世界很多陷阱,很多灰色地帶,但幸好,我跳出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