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鄭尋問我:「你現在想去哪?」
「回家吧。」
回去收拾一下,畢竟明天可能就要住進看守所裡了。
那天晚上臨睡前,我把五個人的「認罪」視頻拷在了儲存卡裡,連同一封案件陳情一起裝進了文件夾,打算明天把它寄給周警官。
這件在我心裡壓了十八年的事,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十八年前,容城一中的五名學生誘騙智力發育遲緩的葉芝芝,以她為籌碼向時任容城一中生活老師的葉文祖換得多次考題泄露。
後來葉文祖S害了葉芝芝,將其掩埋在郊區墓地,並偽造了葉芝芝失蹤的假象。
我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親眼看到葉文祖掩埋芝芝的那個雨夜。
那時隔壁中學有學生不堪高考壓力自S,
葬在了葉家墓地周圍。從下葬的第一天起,所有學校都在傳墓地鬧鬼,學生索命。
陳瀚林一時興起叫我去墓地裡待一晚,隻要我能沒事出來,他就會給我五百塊作為報酬。
為了五百塊,我在墓地裡待了一晚,親眼看到了那起S人埋屍。
那時候我太害怕了,把這件事告訴了陳瀚林。
陳瀚林一邊罵我廢物,一邊說他要親自掘了我爺爺的墓看是不是真的。
後來他沒有掘墳墓,他在墓地周圍找到了葉芝芝的書包。他約我去學校廢尾樓,讓我把這件事吞進肚子裡。
「我要報警!」
「你別給我找事!」陳瀚林拉著我,「你不是沒錢上大學嗎?隻要你不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就出錢讓你去上。」
「我寧願不上大學,也要把兇手抓出來!」
陳瀚林見我不肯妥協,
他掏出匕首抵著我的脖子,
「許頌我沒跟你開玩笑,你要是敢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就先S了你,再S了你奶奶!」
陳瀚林在道上的朋友真的S過人,我看到過公安局發布的懸賞通告。
陳瀚林說他爸和警局也有關系,就算S了我和奶奶,他也不用去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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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我不得不咬牙將這件事藏在心裡,直到三年後葉家的散伙飯。
葉家因為我支離破碎,我沒法再將這件事繼續隱瞞下去。
我連夜回到容城,留給了奶奶一張存折,裡面是我兼職攢下來的兩萬塊錢,我讓她盡快搬離容城,然後將陳瀚林約在了廢尾樓。
我說要用所有的積蓄買他手上葉芝芝的書包,我想做個念想。
陳瀚林先是答應了,等我把錢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他突然將書包扔進了旁邊燒著的鐵桶裡。
我猛地衝上前用力推開陳瀚林,從鐵桶裡面搶出了書包,等我抱著燒了一半的書包反應過來的時候,陳瀚林已經摔下五樓了。
我不知道那晚是我的回憶,還是真的做了一場夢,陳瀚林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眼前墜樓,我甚至連他的血流向哪個方向都記得一清二楚。
再次睜眼時人是在醫院,恍惚間我以為回到了十五年前跳海的那次。
隻是這次鄭尋沒有躺在我旁邊的病床,而是坐在了我的病床邊。
他握著我的右手,額頭抵著我的手背,像是睡著了。
我看向牆上的日歷,顯示今天是六月二日。
又多活了幾天。
許是察覺到我醒了,鄭尋抬起頭來,我看到他的頭發又長了,遮住了眼睛,胡子也長了出來,看起來邋裡邋遢。
「許頌。」他喊我的名字。
隔著氧氣面罩,我努力朝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鄭尋喊來了醫生,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後把鄭尋叫出去說話,不能讓病人聽的話大概率不會是什麼好話,就像奶奶去世前那樣,醫生也隻會跟我說病情。
鄭尋走後不久,我看到周警官站在了病房門口。
他的手裡拎著花,應該是專程來看我的。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隔著呼吸面罩,我說話有點困難,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
「你先養病,案子的事警察都在努力,你不用擔心。」
「芝芝找到了嗎?」
周警官搖了搖頭。
我想我可能等不到葉芝芝被找到的那一天了。
我告訴周警官:「我家裡還有一個文件夾,本來想寄給您的,但是人突然進醫院了,鄭尋那裡有我家的鑰匙,
我讓他一會把鑰匙給您,麻煩您去拿一下。」
說完一大串話,我休息了好長的時間,良久,望著窗邊的雲彩,我問周警官:「您說,如果當初我能勇敢一點說出所有事,現在是不是就全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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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官沒有回答我,因為鄭尋回來了。
他起身要走,我讓鄭尋把我家的鑰匙給他一起帶走,鄭尋說鑰匙不在身上,之後會送給周警官,讓周警官留了聯系方式。
他重新坐回了床邊,我問醫生跟他說什麼了,他說沒什麼。
「說我時日無多,想吃什麼就吃點什麼,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因為奶奶臨終前,醫生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鄭尋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拿起一隻蘋果開始削皮。
我問他:「下午去海邊好嗎?我們之前去的那片海,
這次回來還沒有機會去看看。」
鄭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是低頭削著手上的蘋果。我看著他似乎在很努力地想削一片完整的蘋果皮,但是很遺憾,那塊果皮最後還是斷了。
他將削了一半的蘋果扔在桌子上。
他看向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眼裡的淚水落下來了都不知道。
我讓他別哭了,我現在精神好得很,現在哭多不吉利。
其實我有些後悔,這次回來不該招惹他的,也許這樣我的S亡對他來說就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舊友離開了而已。他後來會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關於我去世的消息,我想那時他或許可以不必這麼悲傷。
下午,醫生過來給我拔掉身上亂七八糟的管子,我換上自己之前買好的裙子,坐上鄭尋的車去了海邊。
越靠近海,海水鹹湿的味道愈發明顯。
我問鄭尋還記不記得那時候我們走了三個小時的路才來到這個海邊。
「小時候真是一點事就以為天要塌下來了。」我打開車窗,吹著海風,「小時候三個小時的路,現在開車三十分鍾就到了。長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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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尋將車停在了沙灘邊,他扶著我下了車,我們走到沙灘上坐了下來,就像以前一樣。
沙灘上的人並不多,偶有父母帶著孩子來玩耍,或是一起拍照在海邊的情侶。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太陽已有西沉的跡象。
看了一會兒海,我問鄭尋:「助聽器壞了那次,你真的隻是想來海邊靜一靜嗎?」
鄭尋轉頭看向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
「我就知道,否則你後來也不會輕易地說要和我一起跳海了。」
陳瀚林墜樓後,我害怕得一直往家相反的方向跑,
直到最後來到了這片海邊。
那時恐懼完全佔據了我的大腦,看著眼前漆黑一片的海水,我隻想到唯一一個辦法能夠逃避現實。
我從書包裡拿出給奶奶取的安眠藥,把藥全倒在了手上,一共十八顆。就在我仰頭準備一口全吃掉的時候,鄭尋過來了。
他說,他也想去我之前說的那個無人島。
於是我把安眠藥分給了他,他倒進了礦泉水裡,我們一起喝了那瓶礦泉水。
之後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其實那次,我的昏迷不是因為撞到礁石,而是喝了摻了安眠藥的水。」我看著鄭尋,一字一句地說:
「但你沒有喝。」
這十五年裡,我對那晚發生在海邊的事復盤了成千上萬遍,最後隻有一種可能——這一切都是鄭尋設計好的,他一定是看到我S了陳瀚林,
所以才想了這樣的方法替我脫罪。
隻是我一直沒想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喜歡我?我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奮不顧身的愛情存在。
海風恰在此時將搭在頭上的絲巾吹落,鄭尋伸手給我戴好。
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目光落在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疤上。
鄭尋被抓後曾試圖自S,而當時的我還在昏迷。
殉情的那晚其實無人跳海。
我看向他的眼睛:「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芝芝的事的?」
鄭尋這次並沒有再隱瞞我,他說散伙飯的第二天,收拾葉芝芝東西的時候,他看了她的日記本。
「所以你知道她現在在哪?」
他換了另一隻手幫我整理頭發,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比海風還要溫柔。
「和她的爸爸在一起。」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
「她應該不會太孤單。」
遠處的沙灘旁有人在拉手風琴,悠揚的琴聲順著海風傳來。
是一首很熟悉的音樂,像是在夢裡聽過了數萬遍一樣。
我靠在鄭尋的肩膀上,盯著海面發呆,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奶奶口中說的那個小島。島上有很多人,看起來忙忙碌碌的,雖然看不清他們的五官,但每個人又好像都很幸福。
我在他們之中還看到了葉芝芝,她衝我招手。
我和鄭尋一直在海邊坐到了傍晚,回去的路上正是夕陽最美的時候,火紅色的雲彩燃燒了半邊天空,像是綢緞自天邊落下,連著遠處的海邊。
「我們好像在追日落一樣。」我靠在座椅上,新奇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過了好一會,我對鄭尋說:「下次再看到這麼美的夕陽,記得要拍照給我看,好嗎?」
我不知道鄭尋是否回答我了,
我漸漸聽不到任何東西。
眼前也漆黑一片。
後記
許頌去世的第七天,歸隊警察周生接到了一個快遞,裡面有一張儲存卡和兩封信,一封是許頌寫的,而另一封的署名是鄭尋。
鄭尋在信中告訴周生,葉芝芝被葬在了其父親的墓地裡,還交代了自己十五年前S害葉文祖和半年前S害趙得明的事實,並說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周生預感不妙,立馬讓同事監控了鄭尋的手機,顯示此刻人正在海邊。
周生立即驅車前往,在礁石灣的懸崖上,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鄭尋!」
站在懸崖邊的鄭尋並沒有注意他,隻是抬頭看著天空很久很久,像是在找什麼。
老刑警周生小心翼翼地爬上懸崖,意圖靠近他。
就在周生快要抓住他的時候,
聽到鄭尋突然說了一句——
「今天是陰天啊。」
說完,他向後仰去,墜入深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