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我在醫院裡醒來,病房裡站了許多警察。
警察說,鄭尋S了人,是畏罪自S。
我看向旁邊病床上還在昏迷的鄭尋,他的一隻手已經被戴上了手銬。
年級第一成為S人兇手的故事成了整座小城最駭人聽聞的秘聞。
十五年間無人知曉,畏罪自S的人其實是我。
1
回到容城又是一個下著雨的夜晚。
老式的鑰匙插進鏽跡斑斑的鎖孔,咔噠一聲後,房間裡彌漫著十五年的腐敗木頭味,混合著蟄伏的灰塵從門縫中襲來。
習慣比記憶更難忘記,我伸手打開了屋內的燈,白熾燈閃了幾下,歸於平靜。
屋外的雨水聲淅淅瀝瀝,屋內卻安靜得出奇。
我將奶奶的骨灰放置好,
手機震動了一下,大伯發來了一條微信。內容是葉氏祖墳的地址,他讓我明天去那裡找個叫葉寶泉的人,他會幫我一起安葬奶奶。
奶奶去世前讓我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她就好,伯父們知道後卻非要我帶奶奶回到容城。他們說,這是根,你不懂。
我是不懂,因為我沒有根,我是奶奶撿回來的孩子。伯父們不許我姓葉,我跟著奶奶姓了許。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滋滋聲,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伴隨著被燒焦的味道,白熾燈在瞬間突然熄滅。
我怔了兩秒,想起剛剛在樓道口瞟到的小廣告,打開門照著上面的電話撥了過去,十分鍾後師傅帶著工具箱上了門。
他戴著頭燈檢查了一下,然後跳下凳子告訴我:「這燈太老了,得換個新的。」
「現在能換嗎?」
「我打電話叫人送燈過來。
」
電話掛掉後不多時,門被敲響,我上前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身形有些瘦削。他一隻手拿著一把長柄傘,雨水順著傘尖在地面落成一團湿漉,另一隻手裡是一個包裝盒,看形狀應該是燈管。
我借著手機的燈光看向男人的臉,微微愣住。
2
師傅一聲呼喚叫醒了我的愣神:「鄭,來了哦。」
我側了側身,示意他進來。
男人微微頓了兩秒,走進了屋內。他衣領掠過我的鼻尖,我聞到他身上細細的煙草味,混雜著雨水的味道。
師傅很快換好了燈管,電閘被重新推上,漆黑的屋子瞬間亮堂起來。
「好了,安裝費 30,燈管 25,一共 55 塊,你轉他賬上吧。」師傅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抬頭對離我們很遠站著的男人大聲喊道,
「煙錢。」
「這屋很久沒人住了吧,裡屋的燈要不要再幫你看看?」
「謝謝,不用了,住不了幾天。」
師傅的目光落在案臺奶奶的遺照上,沒有說太多。
我拿著手機走到男人身邊,問他:「轉賬?」
男人的頭發被雨水微微淋湿,搭在額前略顯凌亂,他頭也沒抬,隻將手機屏幕轉向我,裡面是一個收款碼。
錢到賬後,男人和師傅一起下了樓。我走到窗邊,低頭看著男人鑽進了單元門前停著的貨車,隨後消失在雨夜。
鄭——尋——
我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兩次,口中說出了那個努力了十五年也無法忘記的名字。
我想過這次回來可能會遇上他,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十五年前那件事發生後,
我隻知道他坐了牢,但坐了多少年,出來後在幹什麼,我沒有再了解。
我轉頭看向遺照上的奶奶,她半抿著唇,似笑非笑。
溺水的感覺突然從心底翻湧上來,熟悉的鹹湿溢過喉嚨,我匆忙抽來幾片紙巾,將嘴巴裡的東西吐了上去。
紙巾頃刻被鮮血染紅。
3
次日我按照大伯給的地址來到幾十公裡外的鄉下找到了葉寶泉,在得知我叫許頌後,他半摘了老花鏡,仔細打量了我一番。
「繼和沒回來?」葉繼和是我大伯的名字。
「大伯有事,回不來。」
他看了眼骨灰盒,問我:「你還沒結婚麼?」
「這和我結沒結婚有什麼關系嗎?」
「都三十好幾了吧,該結了!」葉寶泉重新戴上老花鏡,轉身給神龛裡的天公像上香,
嘴裡說道:「這給你奶奶安葬啊,按老祖宗的規矩得由家裡男丁來刨土,你家裡沒一個回來的,你又沒男人,況且還不姓葉,這事啊辦不成。」
我不能理解,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封建:「隻要把奶奶葬在爺爺墓旁就可以了,不需要什麼儀式排場。」
他瞪了我一眼,怒斥道:「沒講究!你奶奶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盡孝的?」
我被懟得啞口無言——盡孝道和男尊女卑,是容城幾百年來墨守的成規。
葉寶泉不肯松口,我隻好帶著奶奶的骨灰先回去。鄉下打不到車,又很不順利地碰上了暴雨,我被困在小小的公交站臺。
下一班公交車是兩個半小時後。
我努力縮在角落裡,用身子護著骨灰盒避免被淋到。就這麼僵持了半個多鍾頭,褲子已經被打湿到小腿的時候,
荒無人跡的鄉下小路上一輛貨車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有人撐著傘下了車,灰藍色的球鞋踩過路面的小水溝,我抬頭看去,傘沿抬起,鄭尋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並沒有同我說話,隻是徑直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然後看向我。
我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在別人面前如同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隻有彼此的時候又好像連話都不用說就能知道對方的意思。
十五年前是,十五年後也是。
4
我上了鄭尋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嘈雜的雨聲,隻剩下眼前擋風玻璃外的雨刷器來回擺動。
「回家?」
「嗯。」
「趕時間嗎?」
「不趕。」
他伸手從後座給我拿了一條未拆封的毛巾,然後發動了汽車。
我回頭才發現他的後座上堆滿了雜貨,各色各樣的日用品整齊地擺放著。
「前面還有幾個村子要送貨。」他解釋說。
中學時代鄭尋家裡就是開雜貨店的,讀書那會兒他會在周末的時候幫繼父跑腿來鄉下送貨。十五年過去了,他好像一點也沒變,除了頭發長了一些。
我一邊擦著半湿的發尾,一邊望著後視鏡裡的鄭尋出神。
他的頭發有些自來卷,散散地搭在眼前,略擋住眉眼。
「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容城?」他突然問我。
我笑,反問他:「我才回來,你就希望我走嗎?」
他面無表情,隻說了一句:「容城不適合你。」
準確地說,容城不適合我們。高中時候的我們經歷的所有青春疼痛文學落到紙上隻有一句話——考出容城。
那時候的鄭尋一直是理科年級第一,而我的成績隻將將進了年級前五十,每次出紅榜排名我們的名字一個頭一個尾,分布在一條對角線上。
這座容城,即使後來我們都考出來了,但其實我們誰也沒有走出來。
貨車突然停下打斷了我的回憶,鄭尋下車去送貨,買家是一個坐著輪椅的奶奶,正在院門口翹首等待鄭尋的到來。
我坐在車裡,透過玻璃看到奶奶除了給了鄭尋現金外,還給他塞了一些自家包的粽子,鄭尋推辭不得,將現金又退了回去,然後跑回了車上。
5
那天下午他開車往返於幾個村子,等我們回到市裡天已經暗了下來。
雨還在繼續下著,臨下車前鄭尋叫住了我,將一把傘遞了過來。
我遲疑著,抬頭看向他,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當年他遞過來那瓶摻了安眠藥的水的時候。
我問他:「你後來有見過周警官嗎?」
他顯然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拿傘的手兀地抖了一下。
周警官就是當年陳瀚林S亡案件的負責人,在鄭尋被判刑後的很多年,他一直通過各種途徑試圖聯系我。
「他知道我回來了,說想見我。」
「別見他。」他沉默了一會,將傘收了回去,冰冷地說,「我們也別見了。」
我將骨灰盒塞進外套裡,下了車。
奶奶的家住在老城區,周圍的房屋大多都拆了,隻餘下幾棟老房子如風燭殘年的老人留在那裡。
單元樓道的燈有著和大樓一樣年紀的昏暗,我低頭上樓,眼前恍惚閃過一個人影,沒等我看清,一抹刀光突然晃得睜不開眼。
我本能地抬手去擋,下一秒手臂立刻傳來了鑽心的疼痛,有液體順著手臂流過指尖,
滴落在臺階上。
滴答滴答,像是外頭的雨聲。
「還我兒子命來!還我兒子命來!!!」女人的尖叫聲撕裂著耳膜,我靠著牆,吃力地抓著她的手,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女人幾近瘋魔,雙眼猩紅地嘶吼:「是你S了他!是你S了他!是你S了他!」
就在她手上的刀要落到我頭頂前,女人手上的刀被人奪走了。
昏暗的燈光下,鄭尋站在了我面前。
6
鄭尋帶著我去了醫院。
我記不清自己被那個女人劃了幾刀,外套已經被鮮血染紅。大概是因為流了不少血,在急診室我靠在鄭尋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等我完全恢復意識時,左手手臂已經被醫生處理好了,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我試著抬了抬手,有些痛。
「是,
陳瀚林的母親嗎?」我問鄭尋。
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有穿著警服的人走進急診室,問我是否可以去警局做一次筆錄。
我看向鄭尋,他也看著我。
「她是不小心的,我不會追究她的責任。」沉默了一會,我說。
但顯然警察比我更清楚那個女人的底細:「她是精神病院裡偷偷跑出來的,已經被帶走了,她的家屬現在就在警局,你方便的話和我們過去一趟。」
「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我摸了摸左手臂的紗布,對警察說:「請您幫我轉告她的家屬,我不會追究她的任何責任,請他們放心。」
畢竟陳瀚林的S確實與我有關。
十五年前我親眼看著他墜下了廢尾樓。
警察見我們堅持息事寧人的態度,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我看向警察離開的方向,
在那條走廊的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驀然站在那裡。
周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