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張老師，⼦軒旁邊穿紅⾐服那⼥的為什麼不喝牛奶？」
我想了半天，才弄清楚她口中紅衣服那⼥的是誰。
我⽆奈回應：「⼦軒同桌對⽜奶過敏。」
對⾯直接炸了：「過敏也得喝啊，我兒子看她不喝⽜奶，晚上回來也不喝了！」
「你讓穿紅衣服那⼥的必須喝牛奶，不然我就讓她上不了幼⼉園！」
「你……也別想好！」
1
聽到她說「穿紅⾐服那女的」時，我還有些發懵。
我們幼⼉園的工作人員統⼀穿著藍白⾊的工作服。
哪裡來的紅衣服？
穿紅⾐服的⼥的……到底是誰啊？
子軒旁邊，
還不喝牛奶……
難道是劉一冉？上周剛入園的那個女寶寶。
可她才三周歲多一點啊！
到底是什麼心思，竟⽤「那⼥的」來稱呼⼀個幼⼉園小班的孩子！
我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耐著性子解釋：
「子軒媽媽，劉一冉小朋友上周入園時，父母特意交代過的！」
「她從小對牛奶過敏，喝了牛奶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人家小女孩不喝牛奶，也不耽誤子軒喝呀！」
我頓了頓，帶著笑意繼續說：
「今天中午他連喝了兩大杯，撐得直打嗝呢，食欲好得很！」
「晚上不喝……估計是中午喝多了吧！」
許是聽出我話裡的嘲諷，對方的情緒越發激動起來。
「張老師，你這話什麼意思？嫌我們家子軒喝得多了？你為人師表，怎麼能這樣羞辱學生？」
「我不管，那女的必須喝牛奶！你沒生過孩子不知道，2 歲到 5 歲是孩子最愛模仿的階段！」
「良好的習慣、品德、三觀，都是在這個階段培養的！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挑食？」
說完，她還不解氣，繼續嘟囔：
「要我說女孩子就是嬌氣，喝個牛奶還過敏？多試幾次就好了，還能敏S不成？」
任憑我脾氣再好，此刻也實在忍不下去了。
「子軒媽媽，吃什麼喝什麼是人家的自由，你管好自己家孩子就行！」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2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真是多一秒鍾都不想和她糾纏。
她吃了閉門羹，
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下一秒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子軒媽媽的電話接二連三打進來。
微信消息也像潮水似的往外冒。
我幹脆打開飛行模式，連接 WiFi 後，登錄了王者榮耀。
說起這位子軒媽媽，真是讓我頭大。
做幼師這半年，我也遇見過不少難纏的家長。
但跟她比起來，那些人簡直算通情達理了。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夜裡接到她的電話。
印象最深的有那麼兩次：
第一次，是子軒媽媽拿著一張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拍的班級合影，上來就劈頭蓋臉地問：
「為什麼合影裡沒有我寶貝兒子？你是怎麼做老師的？」
「你知不知道，當媽媽的在老師發的照片裡找不到自己孩子，
會有多崩潰絕望？」
我：？？？
她不由分說又是一頓痛罵。
到最後才弄明白，那天子軒根本請假沒來。
結果呢？
人家就輕飄飄「哦」了一聲，連句歉意都沒有，直接掛了電話。
第二次，是六一兒童節。
子軒媽媽深夜打來電話，一接通就用通知的口吻命令我。
「張老師，明天六一兒童節你必須單獨給他準備一套表演服，還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別的孩子穿紅色，他就得穿金色！憑什麼讓他跟那群普通小孩一樣？」
我和她解釋：「子軒媽媽，節目早就安排好了，都已經彩排一個星期了！小朋友們剛排練熟練，這時候突然更改根本來不及啊！」
子軒媽媽卻不依不饒地大吵大鬧。
最後還鬧到了園長辦公室。
園長沒辦法，隻好答應了她的要求。
最讓人氣憤的是，六一當天，孟子軒壓根沒來。
子軒媽媽隻發來一句消息：
【子軒今早沒睡醒，就不去參加活動了！】
最離譜的，當屬那件事。
那天，子軒媽媽直接衝到教室，說我玷汙了她兒子的清白。
了解後才得知，子軒回家說我對他特別好。
每次上廁所都會陪同，尿到褲子上還會給清洗。
沒想到子軒媽媽聽完以後哭了一夜，就說我碰了子軒 JJ，孩子不幹淨了，她平時都不碰，上廁所都是爸爸陪。
最後的解決辦法就是要求今後子軒上廁所必須由男老師陪同。
這人太奇葩。
據說子軒媽媽家裡有點小錢，有點小人脈。
娘家寵著，
老公疼著！
算了，不合計她了，想多了反胃，隨她折騰去吧！
明天是周末，我準備打一整夜排位賽，用遊戲驅散一身的疲憊。
可沒想到因為打一夜王者，第二天我直接登上了熱搜！
3
睡醒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和幾百條消息瞬間湧了進來。
恰巧這時，園長的電話緊跟著打了進來。
他語氣裡滿是焦灼：「張思雅，你說你沒事惹孟子軒媽媽做什麼？」
「那個精神……不是，那位家長可不好惹啊！」
「你快看群消息，還有我發給你的同城熱搜視頻！」
我從容點開，上面的內容讓我哭笑不得。
視頻首頁掛著王者榮耀的遊戲頁面截圖。
遊戲 ID：yayaya。
主頁戰績時間從昨晚一直延續到今早六點，一把接一把從未間斷。
這不正是在下昨晚打出的好戰績嗎。
視頻文案赫然寫著：
【本市 XXX 幼兒園小班幼師，不好好教書育人，徹夜沉迷王者榮耀，哪有半點為人師表的樣子？】
評論區裡吵得不可開交。有不少人跟著添油加醋：
【哎呀，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老師了？打遊戲的能是什麼好人？】
【要是我的孩子在她班上，我可絕不放心！幼兒園是人生關鍵期，搞不好老師上班時都在打遊戲，孩子們學去了還得了？】
【玩遊戲就是玩物喪志，建議幼兒園趕緊開除這個敗類！】
……
但更多人保持著客觀理智：
【現在人戾氣太重了吧？
玩會兒遊戲怎麼了？】
【工作一天早就累垮了，玩遊戲放松下都有錯？這世界對人要求也太高了】
【如果下班時間都不能玩遊戲，我幹脆去S吧！】
……
我又點開幼兒園家長群。
最先引起話題的當然是子軒媽媽。
她先把那條熱搜視頻甩進群裡，緊跟著發了句：
【各位家長，這是同城熱搜！上面說的無德老師，該不會就是咱們幼兒園的吧？】
這話一出，劉幕陽媽媽緊跟著回復：
【不會吧？起碼不會是我們小雅老師，她平時對孩子多上心啊，從沒出過半點差錯。】
她和子軒媽媽私下交好，這話明擺著是在引導大家把矛頭指向我。
可大家好像壓根不接茬，權當看不見。
隻發來一個個表情包應付著，還有人打岔聊起孩子的日常話題。
這時，孟子軒媽媽的私信跳了出來：
【再不解決那女的不喝牛奶的事，信不信我就跟所有人說，那個玩了一夜遊戲的老師，就是你！】
4
這句帶著威脅的話，看得我又氣又笑。
往上翻，幾十條消息都是昨晚掛斷電話後她發來的：
【你信不信我去教育局投訴你？竟敢掛家長電話！】
【那女的我也要投訴！小小年紀就搞特殊，小心我鬧到別的幼兒園都不敢收她！……】
隻有我想不到的，沒有她說不出的。
滿屏汙穢的言語，既侮辱著我，也詆毀著那個無辜的小女孩。
我回她：【好，我現在就去解決，一定讓子軒媽媽滿意。
】
很快收到她的語音回復，語氣裡帶著施舍般的得意：
「張老師，你說這又是何必呢？昨晚趕緊解決讓我滿意，哪會有今天這些事？」
「不過我當家長的，不和你們當老師的計較。這事你好好辦，我就不投訴你了。」
「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教育界待不下去。」
好。
我把這些對話一一截圖。
又點開文件夾裡昨天的通話錄音，一股腦轉發給了劉一冉媽媽。
【一冉媽媽，實在抱歉，不想給您添麻煩的。但孟子軒家長都要投訴了，我覺得您是不是該私下溝通下？咱們一起把問題解決了才好，畢竟一冉剛熟悉園區，真把事情鬧大，影響一冉寶寶的身心這事就麻煩了！……】
一冉媽媽很快發來感激涕零的語音：
「謝謝張老師！
我們家會解決好孟子軒媽媽的，絕對不給您添麻煩！我們給一冉換了三個幼兒園，她都哭鬧著不肯待，直到遇見你，她才願意上幼兒園……」
解決好孟子軒媽媽？
這句話看得我不禁背脊發涼。
我索性再加把勁，將錄音和聊天記錄都發到了家長群裡，緊跟著敲下一行字：
【各位家長，在此鄭重提醒：一定要教育好孩子，不能搞特殊化，不能不合群，不能不喝牛奶，不能不吃蝦，不能有任何所謂「不良」生活習慣——不然，孟子軒的媽媽會投訴你們的！】
沒等群裡炸開鍋，我又接連發了幾條：
【很抱歉，熱搜視頻裡玩了一夜遊戲的老師就是我。但我可以保證，沒有佔用任何上班時間，也沒有因玩遊戲造成工作疏忽。】
【今天是周末，
我就算玩了一夜也不影響周一上班照顧寶寶們！如家長有異議，歡迎聲討！我接受一切聲音！】
【如果……大家覺得我不配做老師，我也可以辭職。】
5
提到辭職，家長們再也按捺不住。
畢竟我在職這半年，工作上從沒出過半點紕漏。
許多原本難纏的問題寶寶，在我的耐心引導下，也漸漸愛上了幼兒園。
這些變化，家長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張老師，你每天那麼辛苦，玩會兒遊戲解解壓再正常不過了！】
【張老師，沒想到你遊戲還這麼厲害，有空能帶帶我嗎？】
【張老師可千萬不能辭職啊！我們家孩子就是因為你在，才肯乖乖上幼兒園的！】
……
看著屏幕上一句句維護的話，
我的眼眶不由得紅了。
我就知道，真正用心對待孩子的老師，家長們是能感受到的。
這時，有人翻到了我最先發的錄音和截圖。
【@子軒媽媽，你要點臉嗎？不喝牛奶怎麼了？我兒子現在還偶爾尿褲子，照你這說法，我兒子是不是都不配上學了？】
【@子軒媽媽，你還敢威脅張老師？她要是真辭職了，我第一個不答應！】
【@子軒媽媽，用「那女的」形容三歲孩子，你心腸也太毒了吧？還說什麼「多試幾次能敏S不成」，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大家紛紛@子軒媽媽，可她始終沒露面。
一冉媽媽在群裡謝過大家的仗義執言後，也沒再多說什麼。
就這樣，我安安靜靜過完了周末。
可心裡總有點不安，覺得她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周一上班，送子軒來上學的是他家保姆。
要知道，子軒媽媽平時恨不得 24 小時圍著孩子轉，風雨無阻親自接送。
難不成是昨天的事讓她覺得丟人了？
午飯後，最愛八卦的小王湊過來跟我說：
「你不知道吧？子軒媽媽昨天逛夜市跟倆醉漢吵起來，被打得鼻青臉腫，聽說鼻子假體都掉出來了，車還被人潑了好幾桶過期的臭牛奶……」
她嘖嘖兩聲：「真是報應，人啊，別太猖狂。」
聽著小王的話，我忽然想起一冉媽媽說過的那句「解決子軒媽媽」。
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這會不會太狠了點？
正愣神時，另一名同事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慘白。
「不好了！
快叫 120！小班的劉一冉呼吸困難，臉色發青，嘔吐不止，還不停抽搐，好像快不行了……」
我們立刻撥打 120，一路抱著一冉往醫院趕，一秒鍾都不敢耽擱。
一冉媽媽趕到醫院時，腿都軟了，抓住我就問：
「張老師，是不是一冉誤食牛奶了？有一次她不小心喝到牛奶，就是這個樣子……」
我再三回憶，篤定地搖頭。
「絕對沒有，我全程盯著孩子們進食的。」
這時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還沒出來，幾名警察卻徑直朝我走來。
「是張思雅嗎？請跟我們走一趟。」
為首的警察神色嚴肅：「我們懷疑你故意傷害小朋友，導致其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