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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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記得那次帶著援兵來時,阿殊一整個血人兒似的,小臂大腿都中了箭,最深的一道扎在她眼窩下一點,在往上分毫就要瞎了。


謝琰在她背上,竟是毫發無傷。


 


景與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卻不由得捫心自問,自己做不做得到這樣?


 


任誰被這樣以命相護,都不可能不動容。


 


或許因此謝琰才會娶阿殊。


 


一個沒讀過書,平平凡凡,甚至有點粗魯的女孩兒。


 


但又似乎不隻如此。


 


阿殊昏迷的日子,謝琰守在她床邊,沒怎麼合眼。


 


頗有種她不醒自己也要跟著去的味道țŭₛ。


 


但那是不可能的,謝琰終究是君。


 


故而現在景與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已經不是行軍時一口餅三個人分的關系了。


 


隻是景與想,

或許自己也有錯,他是見不慣那些文臣拿阿殊的出身說事,才跟她攀了親戚。


 


卻害她被劃作自己這邊的人,或許謝琰還要猜忌景家有左右皇嗣的想法。


 


他最忌諱這個。


 


說到底,他想阿殊是沒錯的。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殿下?」


 


那天她醒後,景與問阿殊。


 


「膚淺。」阿殊咬了口土豆,笑得龇牙咧嘴。


 


「他是我的家人。你知道麼?景與,他說哪怕當了皇帝,也隻娶我一個人诶。」


 


傻姑娘,這也是能信的麼。


 


那日景與想說,但見她滿身傷痕眉飛色舞的樣子,終究沒忍心。


 


「我們隻是吵了一架,她出去散散心,會回來的。封後之事,你先準備著,等她回來就辦。」


 


當景與以為謝琰不想被問時,他突然自顧自地開了口。


 


景與知道,這些日子他在阿殊與衛風間權衡。


 


阿殊雖是個好姑娘,但對於皇後這個職位來說,還很不稱職。


 


或許是她離開的這些天,讓謝琰想明白了。


 


但她真的會回來麼?


 


「我想她不會回來了。」


 


嘴比腦子快,景與犯大不韪說了這麼句話後,才驚惶抬頭看謝琰的臉色。


 


慘白如紙。


 


說了都說了,便也不再管那麼多,景與略略掸了下衣袍,苦笑一下。


 


「因為她是個能豁出命去的蠢姑娘,蠢姑娘麼,多半算不清利益,隻懂得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


 


「孤說了,我們隻是吵了一架,說了些氣話,僅此而已。」


 


謝琰站起身,碩大的黑影籠罩在他身後,看不清表情,隻聽見聲音冰冷而篤信。


 


「好古麗!

小羊一樣能吃的呢!」


 


在我飲下第三碗羊肉湯後,圖蘭的阿媽笑著盛上奶茶。


 


我有些羞愧,覺得自己有辱斯文,又怕吃人家太多。


 


但這羊肉湯那一個鮮,湯底奶白,將熱乎乎的馕泡進去,軟乎乎的連著湯汁一飲而下。沒點意志力還真停不下來。


 


圖蘭在一旁幹著急,「姐姐,現在別多吃,一會兒還有烤包子。外面皮酥酥的,裡面是香香的羊肉,上面還有芝麻。」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咽口水,也不知是因為想到一會兒的包子,還是因為在忍耐眼前的羊肉湯。


 


圖蘭的阿姐跟我一邊兒大,是個高挑熱烈,擁有老鷹般果敢眼神的美麗女子。


 


她大概是突厥版衛風,代表當地貴女權威。


 


見她向我走來,我立刻端正了坐姿,生怕哪裡不對。


 


卻見她一臉嚴肅,

一字一句道:「來這裡,就不要難過了。因為你生氣的話,心裡魔鬼一個機會給他了呢。」


 


說完,她扭頭問圖蘭:「是這麼說的呢?」


 


圖蘭贊賞地拍了她的肩膀。


 


阿依娜坐到我身邊,傳來一陣讓人暈眩的迷人香氣,她教我用蜂蜜調馬奶酒,並十分強硬地拉我晚上一起去突厥的宴會。


 


我見到了圖蘭口中英明神武的哥哥。


 


突厥可汗,芳齡十三。


 


圖蘭本人八歲,故而對這個大自己一點的哥哥崇拜得五體投地,視若神明。兩個人一見面就親熱的抱在一起,也沒一點可汗架子。


 


烤包子來了,圖蘭眼睛四處張望,問阿媽:「阿叔呢?」


 


圖蘭一路上跟我說了許多他阿叔的事,他還不會走路時阿叔就抱著他騎馬打獵,有一次他被臨族的孩子撅了一腚子,他爸爸追過去把那孩子揍得嗷嗷叫,

自己又被孩子的家長打得鼻青臉腫,圖蘭的阿叔又帶著家伙S過去……


 


故而阿叔是這個家武力最高之人,守護神般保護著每一個成員,在大可汗過世後尤甚。


 


「圖蘭。」


 


「阿叔!」


 


來人三十五歲上下,生得一副桀骜的眉目,將撲進懷的小圖蘭緊緊抱住,又用力擠了一下。


 


而之後,他鷹一般的眼睛看向我,冰冷地眯起。


 


「漢人。突厥不歡迎你,請你回大齊去。」


 


一下子所有人噤了聲,圖蘭飛快地大喊:「叔叔!石頭姐姐是好人!若不是她,我們就要在暴雨時被河水衝走了!是石頭姐姐教我們用灌木和木板做了浮橋,我們的馬車才能安全過河!她很懂得很多,特別厲害!」


 


我羞赧地摸了摸鼻子。


 


跟著行軍那麼久,

這點經驗還是有的,並沒有很厲害。


 


阿叔看我的眼神柔和許多,阿媽趁機又端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


 


「吵什麼呢?都是好孩子,快趁熱吃飯!」


 


我發現,阿叔被阿媽按在餐桌前的模樣像極了乖順的鴿子。


 


還偷偷紅了耳朵。


 


我為自己發現這個秘密竊喜不已,一抬眼,阿依娜輕快地對我擠了下眼。


 


我在突厥停留了一個月,離開時,留了塊金子在枕頭底下。


 


「這個月豹子一樣多多的吃呢。」


 


我自言自語,突然發現自己說話跟阿依娜一個調調,一股離別的空虛油然而生。


 


前幾日大齊來了使節,帶了三大車珍寶前來建交。


 


又問是否見過一個眼下有疤的女子。


 


圖蘭還在生他們氣,便矢口否認。


 


使節卻不大信,

目光環顧四周,笑吟吟留言道:「陛下說,請娘娘玩夠了就回去。」


 


阿依娜美目一翻:「回你娘娘呢?」


 


小可汗唯恐升級成兩國外交事件,趕緊解釋:「她的意思是這裡沒有你們娘娘,不是在罵你娘,也不是在罵你的娘娘。」


 


我自然是回避了,事後聽圖蘭復述,我十分肯定阿依娜就是在罵娘。


 


夜裡,我翻進使者的帳篷,取下面紗,笑道:「阿朋友,好久不見。」


 


來的人是景與,代表謝琰有十足的把握確定我那日登上圖蘭的車。


 


為了不給他們惹麻煩,我決定離開。


 


我懇請景與不要泄露我的行蹤。


 


「他看起來後悔了,還說,你一回去就是封後大典。」


 


我故意道:「誰的?衛風的麼?」


 


他苦笑一下,「當然是你的。


 


我點點頭,「哦,是我的呀,那我就不參加了。」


 


或許在任何人看來,我的行為都相當任性不理智。


 


隻是在欲擒故縱,在使性子。


 


七年的苦都吃了,臨門一腳馬上要當娘娘享福了,卻決絕抽身。


 


但這事外人沒有體會。


 


我隻知道自己在謝琰身邊很不舒服。


 


謝琰曾說,人一旦覺得不舒服,就一定是哪裡有問題,這是本能在保護你。


 


這樣的警覺讓他躲過一次又一次暗S。


 


而我覺得他說得對。


 


離開他我現在舒服多了。


 


「說放就放,你還真舍得。」景與嘆氣道。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那我呢?」景與突然問。


 


我心頭一跳,便見他擺著手,

唉聲嘆氣:「哎喲,孩子們一個翅膀硬了一個要飛遠了……」


 


我被他的樣子逗得一樂。


 


景與是謝琰的伴讀,京兒爺,張口哥們兒閉口孩子,又十分講義氣,謝琰落難後,他第一個起兵支援,一個世家子鬧得幾乎跟家裡決裂。


 


後來又為了幫我,受了謝琰不少猜忌。


 


我走後,他能大展宏圖。


 


「拿著。」景與突然摸出錢袋扔給我。


 


「不想被他找到,就別花他給的錢。」


 


那是我的錢!


 


我簡直想哀嚎。


 


謝琰登基後賜我白銀千兩,夠我快活一生了。


 


可現在,我卻為了躲他不能花。


 


這是什麼道理?


 


我唉聲嘆氣,「以後還你。」


 


景與擺擺手,

「走吧走吧。你就記著,隻要哥們兒在,你在京城永遠有家可回。」


 


他突然煽情,我直撓雞皮疙瘩,「好吧好吧,還你兩倍。」


 


想想我們也是一起挨過餓,分吃一張餅的交情。


 


便又想起,那日大雪不止。


 


兖州封城三十多日,彈盡糧絕。


 


我們圍在火邊,討論是再S一匹戰馬,還是幹脆逼那些哄抬物價的富商開倉放糧。


 


氣氛正凝重,景與做賊一樣從遠處來,懷裡摸出一塊餅,一分為三:


 


「孩子們,快吃吧。」


 


我接過來,將手裡的分成兩半,想著謝琰事情多,得多吃點。


 


剛伸出去,手和手就碰在一起。


 


他也拿著一半熱騰騰的餅。


 


我們同時驚訝,又同時笑了。


 


謝琰道:「那換著吃。


 


「行。」我點點頭。


 


耳邊傳來一聲冷笑,景與酸酸唧唧:「你倆不吃給我,我不介意吃兩份。」


 


謝琰笑了一下,把著我的手腕咬下一口。


 


景與痛苦萬狀:「嘶哈——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想到這,我眼裡一陣酸痛,不知是迷了那日的風雪,還是眼前的塵沙。


 


隻感慨人的緣分吶,因半張餅聚,又因一塊布散。


 


「石頭——石頭——」


 


幻聽了麼,怎麼好像阿依娜在身後叫我?


 


一回頭,還真是阿依娜帶著圖蘭策馬狂奔,追了我三十裡地。


 


阿依娜怒發衝冠,隔了老遠,就將金子扔過來。


 


「話不說就走,真行呢。」


 


「姐姐ţū₎,

這是阿媽給你包的肉幹,棗幹,葡萄幹……讓你拿著路上吃的。」


 


圖蘭像個百寶袋,小小的身體攮了一大堆東西。


 


他一口氣說完,抹ţű₋了把臉,小心問:「你還會回來嗎?」


 


「姐姐,你是不是在躲大齊的皇帝?我知道,他惹你哭。但我們不怕他,突厥就是你的家,有我,阿姐,阿兄,阿媽,還有阿叔,我們都很喜歡你……」


 


哎呀。


 


誰家小石頭這麼幸運。


 


一下多了兩個家。


 


我摸了下他的頭,「姐姐隻是去挖金子,下次見面,就帶著很多很多錢回來啦。」


 


「我跟你一起去。」圖蘭又抹了下臉,「我會波斯語,可以幫你。這樣,你就得負責把我送回來。」


 


「你是多不信任我?

」我眨了眨眼。


 


「因為姐姐看起來就像門簾一掀就往外溜的貓。」圖蘭小聲道。


 


他這害怕分離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剛撿到的謝琰。


 


那時他白天人五人六頤指氣使,晚上卻老讓我發現他哭得發顫。


 


我去哪他都說:「我跟你一起去。」


 


似乎十分害怕被我拋棄。


 


當年娘過世,我也是這樣夜裡哭。


 


我很共情他。


 


所以默許他幹什麼都跟著我。


 


除了一件事。


 


「去哪兒?」


 


「洗澡。」


 


「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就在你旁邊站著陪你說話行不……」


 


「老子是女的!」


 


不知道這件事帶給他多大的震撼,

他第二天竟開始幹活了。


 


還十分小心措辭地問我:「你分明是女子,為何作男子一般?」


 


他這般態度,倒不是突然覺得天子庶民不分貴賤了,隻是因為我的拳頭比較硬,不敢將我當丫鬟。


 


「若你做過女流民,就會知道,這是必須的。我娘十三歲就生了我。」我解釋道。


 


謝琰漂亮的眼睛看了我片刻,又移開了:「孤在宮裡的朋友都穿那種裙子,嵌著蛟紗,帶夜明珠的。等孤奪回一切,你想要多少孤都做得起。」


 


「少跟我孤孤呱呱的。」我粗聲粗氣給他一腚子。


 


謝琰還是第一個說要送我東西的人。


 


我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憧憬。


 


等啊等啊,什麼也沒等到,卻實在的見到了他朋友身上那件漂亮裙子。


 


我帶著圖蘭到波斯,購入了一大批波絲綢,

帶回大齊。


 


又找繡娘做出和衛風一模一樣款式的。


 


帶回大齊,賣給貴女,舞姬,郡主,窯姐兒……


 


我自己也試了一下,確實不合適,又賣掉了。


 


卻突然釋然了。


 


一條裙子而已。


 


有誰不能穿呢?


 


我將景與的錢翻了二十倍不止,還掉他的錢,又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給自己做了件蛟紗,帶夜明珠的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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