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信從無話不談,到等不到回復的滿屏綠色。
約好的看海、爬山,轉頭就被放了鴿子。
在同一所學校,卻還不如兒時隔了幾條巷子見面多。
我努力維系,也於事無補。
關系反而一天比一天疏遠。
走出小小的梧桐鎮,先一步膩煩厭倦的人,從來都是周嶼。
周嶼被俞北安甩得踉跄幾步,氣急反笑:
「林西寧,你好樣的!」
「你今天選他,以後就再也別來找我。」
他轉身離開,步子放得極慢。
我叫住周嶼。
他立刻停下,一臉胸有成竹:
「行了,知道你舍不得我,過來。」
「今天的事不和你計較。」
自信得意,臉上明晃晃寫著「我就知道」四個大字。
我忽然覺得胃裡翻騰。
拔蛀牙很疼,我更怕疼。
可壞掉的東西總歸要扔掉。
我看向周嶼,從未如此堅定:
「如果做你的朋友需要這樣計較和施舍情分,
「那我們就像你說的,
「斷了吧。」
周嶼表情僵住,視線徘徊在我和俞北安身上。
半晌惱怒地撂下一句話:
「你別後悔!」
他憤然離去,背影卻很倉皇。
7.
和周嶼的決裂來得突然。
以至於我忽略了一件事。
俞北安正在用紙巾,一根根擦拭剛剛碰過周嶼的手指。
眼神十足的冷漠和厭惡。
他似乎對周嶼,分外反感。
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你是不是很討厭周嶼?
」
「是因為住一個宿舍有矛盾嗎?」
剛問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俞北安今天幫我很多,可這是他的隱私。
我太冒犯了。
隻是他身上總有種熟悉的感覺,很親切。
俞北安走到我坐著的長椅面前,屈膝半蹲,抬眸望過來:
「嗯,很討厭。」
「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心一顫。
那眼神太溫柔,熱氣悄悄在臉上蒸騰。
他轉身,拍拍一側肩膀:
「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我想起他送我來校醫院時,用的是公主抱的姿勢。
路上時不時有人看過來,有點尷尬。
俞北安居然連這都注意到了。
校醫院離宿舍不遠,
我趴伏在他肩頭。
安穩舒服。
看不到臉的時候,人會不自覺變得勇敢。
我小聲囈語:
「俞北安,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
俞北安腳步微頓,不假思索:
「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值得用心對待。」
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連一同長大的周嶼,都隻是說,他不怕麻煩,願意和我這種敏感脆弱的人做朋友。
而不是因為我足夠好。
我想起泡騰片在水中融化起泡的聲音。
那是一種靜謐又熱烈的感覺。
正如我現在的心髒。
悄悄卻猛烈地跳動。
呼。
還好俞北安也看不到我的臉。
否則一定是個十分滑稽的大番茄。
8.
那之後,我聽說周嶼在大張旗鼓地追求江時嵐。
不像以前暗戳戳地追隨。
幾乎弄得人盡皆知。
江時嵐的宿舍樓就在我旁邊。
我常看見周嶼抱著各種鮮花,或提著包裝精美的禮物,在樓下等她。
氣球、喊麥。
各種招式花樣層出不窮。
江時嵐沒拒絕也沒同意。
我對周嶼早就談不上什麼喜歡,隻是對這種誇張的行為感到不理解。
我想,人怎麼可以這麼闲?
一定是專業課太少導致的。
前兩天周嶼在樓下的動靜太大,被一名女生匿名舉報。
周嶼突然在回宿舍的路上攔住我,說:
「林西寧,
我知道是你幹的。」
我一頭霧水:「?」
他一臉確信,「我就知道你會生氣。」
「你從小就粘著我,上學、放學,一起吃飯,一起玩。」
「十二年的關系沒那麼容易結束。」
他得出總結:「你跟宿管舉報我,是不是說明你還在乎我?」
莫名其妙。
我覺得這已經超越正常人類腦回路的範疇。
他還在喋喋不休:
「隻要你以後別再和俞北安來往,我還當你是最要好的妹妹。」
「你清楚,我不喜歡他。」
我看著周嶼,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臉,可是又好像完全不同。
會幫我趕走欺負我的孩子王。
會在大熱天跑到汗流浃背,買雪糕哄我。
會在我學自行車時,
緊緊跟在身後,比我自己還要提心吊膽的周嶼。
那張真誠的臉越來越模糊。
無法辨識。
我冷臉繞過他,像繞過一個路障。
「你喜不喜歡,與我何幹?」
我記著周嶼的保護和陪伴。
可我還明白,除了寶黛的悲劇,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蘭因絮果。
我和周嶼,如今已無話可說。
至於我和俞北安戀愛這件事。
我和周嶼不同,沒有將隱私宣之於眾的癖好。
9.
喜歡上俞北安其實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會及時回我的信息,如果有急事還會提前告知。
我不需要像和周嶼相處那樣,小心翼翼關心卻得不到回應。
和他在一起,總是妥帖、舒服、安心的。
他更不會辜負我的邀約。
上周末是俞北安的生日。
我答應陪他去看最喜歡的大海。
可臨行前,我被熱水意外燙傷。
痛意瞬間席卷而來。
俞北安的二十歲生日,陪我在病房度過。
痛點低加上淚失禁體質。
我的眼淚像開閘的洪水。
「對不起,我是不是很掃興?」
「我真的好沒用。」
「為什麼別人都能忍住的疼,我從來都不能克服。」
「我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剛上大學時,周嶼帶我去過一次聚會。
有個男生非要手把手教我打臺球。
我不喜歡和陌生人貼得那麼近。
拒絕推搡間,一枚球重重砸在我的腳背。
夏天炎熱,我穿的是涼鞋。
眼眶瞬間湿潤。
男生悻悻走開,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和周嶼調侃:
「你家這個小青梅,真是一丁點玩笑都開不得。」
「我都沒做什麼,看著就要哭了。」
「搞得兄弟我裡外不是人。」
後來,周嶼給我發微信:
「西寧,你今天過了。」
「老張沒有惡意,你這樣——」
他語氣怏怏:
「很掃興。」
溫熱急促的呼吸撲過來,眼角覆上輕柔如羽毛般的觸感。
我從負面情緒抽離。
俞北安吻過我的淚。
他嗔怪:「笨蛋,你學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就不會反推嗎?」
我停止哭泣,不明所以。
「我不是你,
自然也體會不到你的痛苦。」
俞北安撩過我粘湿在側臉的頭發,說:
「難道大多數人都能夠忍受的痛,感到痛苦的人便沒資格去抱怨嗎?」
「感受又不是砝碼,得放在天平上稱一稱才知道重量。」
「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感受才最重要嗎?
胸腔裡流淌著一股湿潤的熱意。
我沒有克制,盡情揮灑淚水。
嗚嗚。
但這次,我哭得異常放肆、暢快。
直到灌進涼風,我打了個大嗝。
俞北安失笑。
為了緩解尷尬,我湊近捧住他的臉,親了一大口。
啵兒。
比那個嗝還要響亮。
「小俞,你怎麼這麼好?」
「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
俞北安一點點漲紅耳尖,偏過頭。
「怎麼突然換稱呼...」
「你不喜歡嗎?」
我見他難得害羞,有點想再逗逗。
俞北安倒是很快淡定自如。
他猝不及防扣住我的後頸,貼在我耳邊,那幾個字幾不可聞。
我捂住胸口。
怦怦。
別跳了,再跳都要被聽到了。
腦子裡一遍遍回放少年微啞的嗓音。
「當然喜歡,寶寶。」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
學習、考試,和俞北安的一日三餐。
戀愛是件簡單快樂的事。
但總有人喜歡復雜。
周嶼和江時嵐的傳聞鬧得很兇。
籃球隊女神抵不過來勢洶洶的追求。
名花有主。
如果是暗戀周嶼的林西寧,可能會傷心。
如果是朋友,一定會祝福。
但我們已經不屬於上述任何一種關系。
我隻是偶爾作為看客很羨慕。
羨慕他們的課程。
真輕松。
能有這麼多精力鬧騰。
我和俞北安一個學法,一個學醫。
明明同校,戀愛談得都有點像異地。
江時嵐的性子沒變。
仍然喜歡和各種男生稱兄道弟,肢體接觸。
周嶼為此和她吵了不少。
每次又無可奈何示弱求和。
鬧得滿校風雨。
直到我接到周嶼媽媽的電話。
她從小就十分照顧我,每次去周嶼家玩,都會給我準備最喜歡的零食。
就算我和周嶼疏遠,也不能對長輩不禮貌。
「寧寧,阿姨不知道你和小嶼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看在阿姨的面子上,能不能幫忙看看小嶼?」
「他自從談了那個叫江時嵐的女朋友,就總是悶悶不樂。」
「兩人天天吵架,昨天周末回家,小嶼發完脾氣就走了,阿姨一直聯系不到他。」
周媽媽語氣十分擔心。
我沒再拒絕:「知道了阿姨,我聯系上周嶼就給您回消息。」
但不合適的人需要快刀斬亂麻。
我接著說:「阿姨,還沒告訴您,我也交男朋友啦。」
「我不想他介意,以後周嶼要是還這樣,您可以找他的朋友。」
「周嶼人緣好,朋友不止我一個的。」
手機那頭沉默。
周媽媽是個心細聰明的女人。
她好似嘆了口氣,笑呵呵道:
「欸,阿姨明白了,謝謝寧寧。」
「一轉眼你們都長這麼大了,長大好啊...」
11.
我已經很久沒聯系過周嶼。
打他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我跟俞北安講了事情的經過。
「所以,你要讓我和你一起去找你那個竹馬?」
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像平常對外人的樣子,清清冷冷。
我揪住他一根手指,聲如蚊吶:
「不可以嗎?」
「我以為這樣比較好,不會讓你誤會。」
俞北安下颌繃緊,黑眸沉沉。
我豎起手掌發誓:「我跟阿姨說過的,不會再有下一次。」
半晌。
我還在斟酌要怎麼哄自己的男朋友。
後腰一緊,炙熱的溫度像是要把我灼傷。
俞北安箍著我的腰,環抱住我。
他的黑發埋在我的頸窩,胸腔震動,低笑出聲:
「寶寶,你怎麼這麼可愛。」
「我沒生氣。」
「我很高興你對我這麼坦誠。」
「不過,我現在反倒更嫉妒周嶼了。」
俞北安的臂彎一緊。
「他和你有過那麼多時間。」
好吧。
男人心海底針。
說好的不生氣呢?
他手指插在我的發間,溫熱的唇覆上。
綿長湿暖的吐息渡過來。
「寶寶,呼吸。」
他貼著我的唇瓣教學,分外耐心。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不遠處傳來一男一女的交談聲。
俞北安才放過我有些發麻的唇。
我們在學校一處枝繁葉茂的花園。
很適合情侶約會。
胡鬧得差不多。
我準備和俞北安去遊泳館看看。
周嶼的一位朋友說在那裡見過他。
剛要走,我認出了那對男女的聲音。
是周嶼和江時嵐。
12.
人類有一個很難戒掉的習慣。
吃瓜。
周嶼肩膀微耷,背影有種說不出的頹廢:
他聲音疲憊:「時嵐,我們能不能別吵了?」
江時嵐靠牆,單膝微曲,指間夾著一根煙,「周嶼,你搞搞清楚,哪次發瘋的不是你?」
「我說了多少遍,我和老王、超子他們隻是兄弟,是你不依不饒。」
周嶼一拳砸在樹上,
「兄弟之間會玩大冒險舌吻嗎?」
嚯,刺激。
氣氛劍拔弩張。
江時嵐嗤笑,摁滅香煙。
「周嶼,你不會以為自己很幹淨吧?」
「你要是清清白白,就不會喝醉後喊林西寧的名字。」
我愣住。
周嶼肩膀顫抖,怒喝:「閉嘴!」
我第一次發現,江時嵐比起向日葵,更像一條豔麗的毒蛇。
她吐著信子,對周嶼下達最後的宣判:
「周嶼,你這種人說白了——
「就是賤。」
「舔狗當久了,真以為自己有多深情。」
「你跟我吵來吵去,不就是放不下那些沉沒成本?」
「不然也不會發現我跟你想象中不一樣,就又開始懷念你那小青梅。
」
我看不到周嶼的表情。
夜色下,水聲滴滴答答。
周嶼的拳頭被他砸出血,血珠緩慢落地。
四周寂靜,過了好一會兒,他譏諷道:
「江時嵐,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了解我?」
周嶼哂笑。
「我照顧林西寧不過是小時候不懂事,看她可憐,想當被人崇拜的大英雄。」
「我怎麼知道她跟條跟屁蟲一樣賴著我,一跟就是十二年。」
他似乎找到一個絕佳借口,拔高音調:
「對,沒錯,是她一直纏著我不放。」
「一隻貓一條狗跟你十二年,都能養出點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