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鄰村也有幾戶人家出事,不是事故,而是煙花受潮。
廠方來取時發現貨物毀了,不由分說就打人,打完人會賠醫藥費,但村民也得照價賠償煙花錢。賠的煙花錢比拿到的醫藥費更多,最後就是人也傷了,錢也沒了。
那一年,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煙花生產排出的廢氣汙染了空氣,煙花試放帶來的煙塵也遮住了藍天。
我走上街頭,總能聞到一股火藥味,既是字面意思,也有引申含義。
所有人都在煙花的爆炸聲中提心吊膽著。
我曾問過盧警察,為什麼世界變得這麼可怕,煙花把我父親炸S了,看起來也要把這個鎮炸S了。
盧警察神情落寞,他說他隻是個小警察,很多事他也無能為力。
他囑咐我好好學習,考出大山去,帶著母親永遠離開這裡。
我們是能離開,可父親隻能永遠留在這裡了。
……
1998 年,我 7 歲,剛上小學一年級,距離考出大山還有很久的時間。
因為家裡發生過太多事,我的性格發生了極大轉變,不愛說話,又渴望別人找我說話,心理狀態非常擰巴。
可是同學們都不願意和我做朋友。
小鎮就那麼大,班上同學的父母都知道我家的事。他們覺得我家太復雜,就讓自家孩子少和我來往。
有什麼活動從來沒人叫我一起,有零食分從來不會分到我頭上。
我被同學們孤立了,在班上存在感很低,隻是因為成績好,偶爾會被老師提及。
晚上吃飯時,
母親做了我最愛的香蔥炒蛋,可我悶悶不樂,沒有胃口。
母親問我發生什麼了。
發生的事太多了,但又都是小事,我無從講起,隻好說,他們都不喜歡我。
母親坐到我旁邊,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她說:「他們的喜歡很重要嗎?你就算再受歡迎也總有人不喜歡你,被一個人不喜歡和被一堆人不喜歡又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我們不在意的人。
「這些人,等你小學畢業了就會換一撥,初中畢業了又會換一撥,人的一生要換好幾撥,隻有真正重要的人才會留下來。不必太在意,現在有媽媽喜歡你就夠了。」
母親的目光很篤定,肩膀上傳來的溫度令人安心。她說得也有道理,但我還是聽不進去。
真正身處那個環境,想要不在意是很難的,我不是個灑脫的人。
一個學期過去後,
我原本隻是不愛說話,最後直接變得孤僻了。
向外得不到回應,於是我開始向內求。
上課時,我經常走神,經常在想假如父親還在該有多好。
於是又不自覺地回想起兩年前的冬天,那場發生在煙花倉庫的爆炸事故。
或許是當年受了太大刺激,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我淡忘了當年的感覺,不覺得那麼痛苦了。
但有一種感覺與日俱增,我覺得我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就發生在 1996 年的爆炸前與爆炸後。
我不斷回想,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越想不起來就越糾結,越要一直想,到最後都魔怔了。
有一段時間,我在家寫作業時,總能聽到家裡有聲音,悉悉索索的,好像哪裡躲著人。
那聲音既讓我害怕,又讓我好奇。我到處尋找聲音來源,
最後止步在我家地窖門口。
我家地窖是個很隱蔽的地方,我懷疑聲音是從地窖出來的,可是我不敢打開那扇門。
我從小就害怕地窖,那裡面很黑,是個幽閉的小空間,想想就讓人喘不過氣。
那種地方隻能用來儲存食物,怎麼可能躲著人呢?
我聽著那不知是現實還是幻覺的聲音,終日惶惶不安。
母親再一次發現我不對勁,問我怎麼了。我如實告知。
母親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說我太封閉自己了,不能再想了,應該多出去走走看看,放松一下心情。
母親腿腳不便,沒法帶我出去玩。剛好那幾天盧警察休假,她便拜託盧警察帶我出去玩一天。
一天時間去不了遠地方,盧警察隻能帶我到鄰縣爬爬山。鄰縣和我們縣城一樣都在山區,風景大差不差,
但出去走走確實會放松很多。
回家後,我的情況就好轉了。
我知道這種事很離奇,但我其實不願意承認那是幻聽。
某一刻,我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些聲音,有沒有可能是父親?
是父親的幽靈,或者是……父親其實沒S?
當年那具焦屍被燒得面目不清,憑什麼認定那就是父親呢?
我把我的猜想告訴母親,但母親叫我不要胡思亂想。
「你爸爸S了,被煙花炸S了。」母親無情地說,「人要向前看,不要總是困在過去。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就是因為一直在想這事嗎?」
我低著頭不言語。
「如果媽媽也像你一樣,成天想爸爸,沒有心思工作,自己欺騙自己,我們母女倆要怎麼生存下去?
阿洄,不準再想過去的事了,你必須專注自身,努力學習,才能變得強大起來。」
我也是個S腦筋,我無法接受,「為什麼?為什麼那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媽媽,你真的已經放下了嗎?」
1996 年的那一夜太漫長,我曾以為天永遠不會再亮了,父親S了,那天一定是世界末日吧。
可天還是亮了,時間沒有因父親的離去而停留,照舊不慌不忙地繼續流淌,一晃竟也過去了兩年。
這兩年母親做了幾份工作,最後留在了煙花廠,每天都很辛苦;我上了小學,成績很好可我一點也不開心,現在成績也開始下滑了。
父親走後,生活即便能繼續也是陰雲不散的,就和外面的天空一樣。
所以那件事怎麼可能就這樣過去呢?
母親深深地看著我,看起來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嘆了口氣。
「阿洄,日子還得過下去,這個世界不是圍著我們家轉的。」母親沉聲道,「你的眼睛要向前看,要努力學習,認真生活,爸爸在天上看見了才會覺得欣慰。等你考上大學,離開了這裡,就會見識到更大的世界。你去看看西藏的雪山,去阿根廷看看大瀑布,或者北極極光什麼的,你看到那些壯觀的景象,就會知道人有多渺小。這個世界有它自己運轉的規律,人S不能復生也是世界的規律。與宏大的世界相比,你那些天真的想法簡直是微不足道,隻能騙騙自己。」
我辯駁道:「你說的那些地方也不過是你從書上看來的,你也沒有親眼見過,憑什麼就認定那些事情大,我的事情小呢?我不想關心世界的事,我隻關心我們家的事。」
說完我不等母親回答,就跑了出去。
跑到家門外,又忍不住回頭看。
看到母親陷在黃昏的陰影裡,
沉著肩膀,很落寞的樣子,於是又有些自責。
我知道母親一人挑起養家的重擔,每天跛著腳上流水線,忙得連飯都吃不上,很辛苦,我也體諒她。
母親每次教導我的話,也都很有道理。
但我不想就這樣與過去作別。
這兩年,我覺得母親變了很多,和葬禮上小聲反駁旁人的母親不一樣,和唯唯諾諾收下撫恤金的母親不一樣,和以前膽小柔弱依賴父親的那個母親更是完全不一樣。
反而很像是我從別人口中聽說的樣子。
或許失去了依靠,她又變回了更久以前的她自己。
她想離開這裡,她渴望外面的世界。
她總會在工作之餘看書、聽收音機,通過各種有限的渠道了解外界。可她一個跛腳,又能走多遠呢?
逃避過去,逃避現實,一雙眼睛隻看著未來,
這不也是一種自欺欺人嗎?
我對母親做回她自己沒有意見,但她不能阻止我做我自己。
我還是想著過去,越來越孤僻,無法走出內心世界。
但我畢竟還小,往往不經意間一個外力作用,就有了轉機。
那是發生在 1998 年底的小插曲。
1998 年 12 月的一天,課間,我正在走神,忽然聽到門口一個聲音喊——「鍾洄!」
我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就看見班上最活躍的那個男生高高舉著一個漂亮的盒子,跑到我桌前。
那盒子是紅色的,上面綁了綠綢帶,就像童話裡的禮物盒子,在灰蒙蒙的冬天裡顯得那麼亮眼,一下子吸引了全班同學的注意。
大家都「哇!」地一聲圍過來。
男生把盒子遞給我,
急切地說:「門衛叫我帶給你的,說是有人給你的禮物,快看看是什麼!」
「快看看!」
「快打開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促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用一種好似跟我很熟的口氣說話。
但我沒功夫管這些——竟然有人送給我禮物,是誰呢?
在眾人期盼的眼光中,我心跳如雷,鄭重地解開了綠綢帶,打開了紅盒子。
裡面是一個精致的水晶球。
水晶球中央有一隻戴著紅圍巾的小老鼠,小老鼠抱著一大塊奶酪,抬頭看天空,很愜意的樣子。
隻要一晃動,水晶球裡就會紛紛揚揚下起雪來,像夢一樣。
我第一次見這麼漂亮的東西,不敢相信是送給我的——憑什麼是我呢?
同學們爭相傳看,
又怕弄壞這精致的禮物,傳了一圈就小心翼翼地還給了我。
禮盒中還有一封信,寫著「鍾洄小朋友收」,我這才篤信是給我的禮物。
信中寫道——
親愛的鍾洄小朋友:
這是給你的聖誕禮物,希望你健康快樂地長大!
聖誕老人
竟然是聖誕老人送的禮物。
在此之前,我隻是聽說過這個節日,我們小鎮沒那麼洋氣,從來沒人過聖誕節。
可我竟然收到了聖誕老人的禮物,全班隻有我一個人收到了。
同學們都羨慕極了。
我把禮盒又鄭重地包好,藏進書包裡,晚上帶回家給母親看。
母親也很驚奇,拿著水晶球仔仔細細端詳,連聲贊嘆,說她也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這肯定是大城市才有的。
母親說,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離開縣城,就是外公帶她到城裡的醫院接斷腿,所以她對城裡的印象隻有冷冰冰的醫院、難聞的消毒水氣味,隻有痛苦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