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生分又客氣,帶著不動聲色的主權宣示,我倒無所謂,主要是顧熠希望我們相處愉快,於是我就去了。
那並不是一頓難熬的晚餐,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進退的分寸在哪裡,隻除了酒店經理親自送來一瓶國窖 1573,開蓋的時候她陶醉地眯了眯眼睛,美人眯眼也是好看的,像一隻慵懶的貓。
隻是我並不懂酒,尤其是白酒,她給我斟酒的時候顧熠笑著推開我的杯子,幫我解釋:「她呀,滴酒不能沾,可饒了她吧。」
談蕊於是收回手,笑著看著我:「那我就不勉強任小姐了,酒這種東西,確實要懂的人品才好,不然這麼貴的酒,不懂的人喝也是暴殄天物。」
我低頭吃菜沒說話,我並不是不會喝酒,
顧熠剛接手顧家那一年,一幫元老高管倚老賣老,拿他不當回事,顧熠剛上任的時候安排飯局請他們吃飯,席間的敬酒都帶著兩三分的拿他不當回事的輕視。
顧熠那個時候還沒現在這樣的城府,握著酒杯看著那些高管不肯喝,場面有些下不來臺,於是我端著酒杯一杯杯地賠笑喝過去,等飯局結束後我蹲在洗手間吐,然後因為胃出血被送到醫院急救。
我至今還記得在我昏昏沉沉中,顧熠守在我病床邊的樣子,他眼睛通紅地和我發誓,以後不會讓我喝一杯我不想喝的酒,然後他將頭埋在我的手臂上,有灼熱的水滴濡湿手臂,燙得人心裡發疼。
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陪他風裡雨裡走來的這一路,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和顧熠都沒說話,談蕊看著顧熠又補了一句,說:「你呀你呀,我們兩個成雙成對,任小姐還這麼形單影隻的,
你和她那麼好的朋友,也不想著幫她著落一下。」
顧熠臉上的神色淡淡的,眉頭輕輕蹙起,然後說:「她不急。」
談蕊張張嘴還想說話,隻不過望著顧熠臉上的神色忍了下來。
7
我不知道顧熠怎麼說服他母親和宋家的人的,畢竟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是聯姻利益層面上的東西,其次是宋家的怒火,再之後就是他母親的強烈反對。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手段解決的,這個時候我已經退出他的核心決策層,他有一群從各個商學院畢業的智囊團,我除了能負責他日常的行程生活安排外已經幫不了他任何忙。
他從顧家祖宅出來找我的那天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巴掌印,額角破了塊皮,大概是他母親砸的。
我沒說多餘的廢話,拿煮熟的雞蛋剝殼後在他臉上輕輕地滾著消腫,
他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很奇怪,事情明明已經解決,但他眉心看起來好像還積壓著無數的心事,我不由就停了手,問他怎麼了。
他從大學我認識他開始就學業優異,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再難的課題也難不倒他,做事情永遠有 90% 的把握,可這次他睜開眼望著我有很明顯的茫然,像是回到十多年前他父親要去世的那個時候,對未來拿不準,充滿了未知的前途未卜。
我停下手,問他:「為什麼選擇她?」
他凝神,頓了頓,然後直直地看向我:「有一天我加班從公司出來,她在公司門口等我。」
顧熠在公司有專門的個人通道,專屬的電梯直通停車場,他平時很少從公司正門出去,所以除非碰巧,否則能在他剛好從公司正門口走的那天就碰上的幾率大概比天上掉餡餅還小。
我確實猜得沒錯,顧熠嘆口氣:「那天下著很大雨,我出去的時候她就侯在前廳的會客椅上,懷裡抱著一小壇酒,看見我就笑了,她自己年前釀了一壇梅子酒,用自己獨家的方法,她當時笑得像一隻狡猾的狐狸,說不知道為什麼,就想一定要讓我試試。」
「就為了那壇酒,她天天跑到公司裡來,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等了一個多月。」
「我當時就在想,這麼勇敢的姑娘,這算不算為了一個未知的結果義無反顧地奔赴?我不知道,但我承認,在那個瞬間,我被觸動了。」
他看著我,問我:「你懂嗎?任曼,她身上有我一直想要的東西,但我……我不太確定……」
他眸色暗暗的看過來,隻定定地看著我,像是我是這不確定的因素一樣。
但我知道這大概不是,因為我懂他,他一直想追求一種炙熱強烈的義無反顧的純粹的感情,他對這種純粹的東西抱有說不清楚的執念,可能是因為見得太少了,因為太稀缺了,所以太想擁有。
而他從小的成長環境讓他對感情的感知能力有一定的缺失,所以一定是主動得能讓他很明顯感受到強烈的愛意的那種情緒才能令他動容。
即使很多人都不理解,我都能理解他,因此從這點上,我一直很清楚,我永遠都不能打動他。
如果說談蕊是燒喉的烈酒,那我就是白開水,溫淡無味。
我從一開始,就明白的啊。
不過所幸他幸福就好,我看著他,柔聲安慰他:「終歸是要經歷過才能明白的,人生苦短,漫漫長路不過一遭,總要試過才不悔。」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最後釋懷一笑,
說:「你說得對,總要試過才不悔。」
他像是豁然開朗,站起來要離開,在他推門離開前我不知道為什麼喊住他,我問:「顧熠,那天你為什麼去大廳。」
他頓了頓,才回過頭:「那天有人用你手機打電話告訴我你被撞了,我著急趕去醫院的時候,心神不寧下錯了樓層。」
我在他離開的背影裡悵然一笑,沒想到自己竟然是這段緣起的連接人,世事難料,命運弄人,但幸好,我們有人是幸福的。
8
顧熠和談蕊的婚期定下來之後,我和他提了離職。
離職流程卡在他那裡大半個月,他一直不置一詞,直到我反復去催促後他才看著我,問:「為什麼要辭職?是因為我結婚了?」
他們婚期定下來的前一晚談蕊來找我,態度誠懇真摯地請求我離開,
不咄咄逼人但帶著不容置疑,她說:「大家都是女人,你一定能體諒我的對不對任曼?」
「你一直在顧熠身邊,我知道你們沒有什麼,但有句俗話說得好,臥床之榻,豈容他人鼾睡,有人一直在你丈夫身邊覬覦他,你也會不舒服的吧?」
「顧熠對我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幾乎百依百順,但每次提到你——對不起,我和他鬧過幾次,讓他把你調走,但他都不同意,為此還吵過幾次。」
美人泫然欲泣起來也是楚楚動人的,她說到最後拉著我的手,近乎哀求了,問我:「你會自己離開的對不對?你不是希望他幸福嗎?有你在,你就是我們婚姻裡的一根刺,我不開心,他也不會幸福。」
我艱難地抽出手,看著她:「我答應你。」
她含著淚笑起來。
當然這些是不能開口和顧熠說的,
我隻輕描淡寫地說:「太累了,你也已經定下來了,我沒什麼好操心的了,」我甚至對他開玩笑,「在你身邊繃了這麼久的神經,是時候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了,畢竟賺了這麼多錢,也要享受生活對不對?」
他久久注視我,最後扶額苦笑一聲,說:「我不知道能不能適應沒有你的日子。」
我微笑沒有說話,時間是最平等的,他最後一定會適應的。
離開公司後我打算到處旅遊,他去機場為我送行的時候,問我什麼時候回到他身邊。
誰知道呢,或許永遠沒有這一天,或許是他試過後發現烈酒並不適合他的那一天,或許我會遇見新的適合白開水性格的人。
就交給時間吧,它會給我們答案。
番外
我在很久之後接到宋珍珍給我打的幸災樂禍的電話。
那時候我和顧熠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
除了偶爾禮貌性的問候,我們確實也找不到共同的話題。
而且站在他新婚妻子的角度上,我理應避嫌。
所以盡管我們曾經無話不談,但他的近況我如今也隻能從旁人的口中才能得知一二。
顧熠和談蕊的婚姻並不幸福,可能期待過大,所以婚後的落差越發不能容忍。
談蕊在婚後依舊嗜酒,她嫁給顧熠後,便安心的在家當成了全職太太,她似乎是個很喜歡熱鬧的人,和各種太太們的茶話會、宴會應酬、在家組織各種各樣的主題 party,家裡每每都是喧囂吵鬧的環境,回去後永遠醉醺醺的妻子。
宋珍珍八卦的笑,又有些同情:「唉,真是可憐了顧熠,挑來挑去,還是挑錯了人。」
顧熠那樣喜歡安靜的一個人,他那樣渴望真心,渴望熱烈炙熱情感的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如今是不是後悔了。
再次見到他,是在我公司樓下,我下班,他坐在車裡,很疲倦的樣子,一臉的倦怠,恍惚我們這麼久的生疏和分離從未有過。
他坐在車裡定定的望著我,朝我伸出手,一如當年他父親去世時我義無反顧的跟他一起上了那輛車。
他清瘦倦怠,隻是說:「任曼,你可以回來嗎?」
那段時間他大概在和談蕊辦理離婚,我的視線掠過他,在他的車後,我的男朋友站在那裡,拎著我最愛吃的路邊豆腐腦,在很興奮的朝我招手。
我和我男朋友是相親認識的,他是個很普通的人,很居家,我們不鹹不淡的相互了解大概一個月,有一個暴風夜,我因為之前和顧熠一起應酬落下了胃痛,恰好家裡沒藥,當時他冒雨在離我三十四公裡之外的地方,買了藥一路兼程送到我家,還有他熬的一蠱還熱氣騰騰的養胃粥。
我打開門看到他時很吃驚,
問他藥不是可以點外賣嗎?他站在門口很內斂的微笑,說:「你們小區不是不讓進嗎?叫外賣你從家到小區門口還有一段距離,還在下雨。」他似乎有些害羞,將手裡的粥拎起來,「主要是粥,我的拿手絕活,很養胃,你一定要試試。」
我就是那刻在心底悄然嘆息。
我想就是他了。
這樣平平淡淡的幸福,這樣普普通通的煙火氣息,才是我應該過的生活。
一直跟在顧熠身後,我也終究是累了。
我望著車裡的顧熠微笑,然後伸手指著不遠處的我的男朋友,我溫和的拒絕了:「不了顧熠,我要和我男朋友回去吃飯了。」
他眼裡一瞬間的驚痛切切實實,他有些恍惚的望著我,隔了半響才收回手,又半響沉默,才哦一聲,然後說:「你交男朋友了。」
我笑,如同尋常好友間的話家常,
溫柔的:「對啊,我交男朋友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應該就結婚了。」
他久久注視我,然後自嘲般笑起來,問我:「任曼,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沒說話,最後他疲倦的閉上眼,說:「那不打擾你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擦過他走向我男朋友的身邊,我男朋友一邊將豆腐腦遞給我,一邊好奇的問:「那是誰?」
我輕描淡寫:「我前上司。」
「他是來挖你回去上班?他一直望著這邊,看著挺可憐的。」
我沒有回頭,挖了一口豆腐腦抿進嘴裡,太鹹了,鹹的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但我忍住了,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我是時候為自己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