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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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總說我心思不正,妄圖上位。


 


我磨墨,他:「紅袖添香?狐媚手段。」


 


我浣衣,他:「西子浣紗?嬌柔做作。」


 


我不懂什麼紅袖添香西子浣紗,隻道這是不好的話。


 


隻好離他遠點,再遠點。


 


他卻冷笑著看我:「欲擒故縱?做得有點蠢。」


 


正巧未婚夫來贖,我歡喜的換了新衣裳去找太太。


 


小侯爺就在太太身邊。


 


他目光落在簪在我耳邊簪著的牡丹上,悶聲不響,紅了耳垂。


 


「這次倒是有些腦子。」


 


1


 


進門前,深雪攔了我一下。


 


「你當真想清楚了?」


 


「侯爺喜歡你,若是你留在侯府,至少也是個姨娘,吃穿不愁。」


 


「總比跟個窮書生掙命強。


 


深雪姐姐聰明,機靈,好看,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


 


不過這次她猜錯了。


 


我得意的翹起鼻子:「小侯爺可討厭我了,怎麼可能喜歡我呀。」


 


2


 


在人伢子處,管家是看不上我的。


 


嫌我粗魯呆笨,眼睛直愣愣的,不夠機靈,看著便不懂事。


 


小侯爺路過看了一眼,紫金馬鞭一指,我就成了侯府的奴婢。


 


當時管家也以為小侯爺喜歡我。


 


第二天,我就到了小侯爺院子——成了一個丫鬟,專門伺候筆墨的。


 


我早早的就去了,記著管家教的口訣,手高高的,轉慢慢的,水要三分,最重要,眼睛要靈巧的,少量多次。


 


墨不能多,也不能幹。


 


「一方墨百兩銀,

你可得小心,那墨可以買十個你了。」


 


我往嘴裡塞著包子。


 


管家見我充耳不聞,急了,揪著我的耳朵。


 


「墨轉一圈,一個包子!」


 


我眼睛瞬間直了。


 


盯著小侯爺的手,他手一動,我便開始磨墨。


 


他落一橫,我默念:一個包子。


 


他寫一捺,我默念:一個包子——不對,這個捺長。


 


一個半包子。


 


我咕咚咽了口口水。


 


侯府的包子做得賊棒,肉餡可足,混著芥菜,一嘴下去,彈彈的肉丸在口裡爆汁。


 


小侯爺驟然敲筆,墨濺了一地。


 


我慌忙去擦,又有點心疼,這點墨值三個包子呢。


 


「誰教你這狐媚手段,紅袖添香?我不吃你這套。」


 


他面色陰沉如風雨欲來,

目光將我釘在原地,好似冷箭劃破我全身。


 


分明不過分,卻像是向我渾身上下扒了一遍。


 


我手足無措的蹲在那,不知道收拾還是不收拾。


 


「還敢委屈?眼睛都快長到我手上了。」


 


「何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皮膚這麼白,又將後頸露出來,難道我不懂你的心思?」


 


「出去,不準有下次。」


 


3


 


沒有下次了。


 


輕省的活兒怎麼都搶手,管家碰了一鼻子灰。


 


第二天便罰我去了洗衣房。


 


「本以為能攀個高兒,誰曉得是條落水狗。」


 


管家朝我啐了一口。


 


我習慣了,深雪卻格外的不忿。


 


「這管家也真勢利眼,一天到晚洗衣服,瞧你的手都成什麼樣子了。」


 


深雪在太太那兒得了青眼,

摸著我的手,沒好氣的掏出一盒玉蘭霜:「伸手!」


 


「咱們還是得好好保養自己,改日攀上個主子,再生個孩子,以後怎麼說都是吃穿不愁了,那還用過以前那種日子。」


 


我從床底下摸出兩個包子,塞了一個給她,涼涼的,但還是好吃的。


 


我樂顛顛的靠在深雪身邊:「洗衣也挺好的,他們對我也好,還會給我香葉子,帶我去吃筍頭呢。」


 


「而且,我拜了廚房的包子師傅為師啦,現在薪酬包吃包住月銀三錢,等我攢個兩年,咱們出去盤個小店鋪。」


 


「咱們自己做,好吃。」


 


深雪扯了扯我的臉頰,「你倒是心大。」


 


然而,小侯爺不知怎的出現在了浣衣間旁的小樹林。


 


一雙狼眼準確的在一群浣衣娘中找到了我。


 


又是那種眼神。


 


我下意識的縮了下去,

用手裡的衣服擋住我的臉。


 


心髒砰砰跳,空氣仿佛都稀薄了。


 


侯爺意味不明:「管家教的好人啊,進步很快,仿那西子浣紗,焉知不是東施效顰。」


 


周圍人一遍哄笑。


 


我低頭搓著衣服,有些難堪。


 


我當真不認識什麼西子東施,論西瓜冬瓜我到知道些。


 


侯爺上前一步,官靴比我的手幹淨。


 


我想起他上次的嘲諷,趕緊用圍兜擦了擦手,抬起頭。


 


侯爺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犀利。


 


我有些怕,身體顫抖著:「侯爺。」


 


「克制不住了?就這麼喜歡我?」


 


我不懂他的意思,茫然的看著他,喜歡?從何說起啊。


 


我們哪兒敢喜歡貴人呢。


 


「嗤——」


 


手掌蓋住我的眼睛,

倦怠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別這麼看我。」


 


「我不吃你這種手段。」


 


侯爺是個文化人,又是個好人。


 


這世道不好,侯府厚道又肯給工錢。


 


所以大抵就是我做錯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變得紫幽幽的。


 


一個孤女長著有點姿色,想要攀附侯爺,實在是太正常了。


 


洗衣房沒有香葉子,也沒有筍丁了,師傅也不願意教我做包子。


 


他們說我不要臉,不適合呆在洗衣房,會汙了洗衣房的風氣。


 


我急著辯解,他們就冷冷的看著我,嚼弄著我的話,越嚼他們就越信。


 


漸漸的我都有些信了。


 


不知道說些什麼,我便沉默,他們又說我是心虛,洗衣房的日子好像格外的難熬。


 


後來採買處缺了人,我便主動請纓。


 


採買的都是男人,頗有油水。


 


我是唯一一個女人。


 


管家皺著眉頭說便宜你了。


 


私下裡他們都議論,混在男人堆裡,拋頭露面將來嫁不出去,最多也就配一個地痞流氓,說我這輩子算是毀了。


 


原本能仗著姿色攀個賬房侍衛,可恨眼睛長天上去,攀侯爺,老天也要她遭報應嘞。


 


總而言之,他們都認為這是個對女人壞極了的差事。


 


可我卻覺著很好。


 


我慢慢的算,一家一家的找,東市的果子最新鮮,西市傍晚會有豬肉,南城門口還有買菜的,又新鮮又便宜,一文能拿三把蔥呢。


 


從江南刮過一陣風,說是秦王反了,又說打到山海關了,風刮過痕跡也留不下,京城一如既往的繁華熱鬧。


 


我默默在心裡算著菜價。


 


報上去都是又便宜又好。


 


管家難得緩和了臉色:「倒也不算太笨。」


 


那也是,我的算數可是大林哥教的嘞。


 


4


 


可是好景不長。


 


無論我做什麼,總是能遇著侯爺。


 


老太太咳嗽,我去東市買梨燉湯,他巧兒了正在那買紙砚。


 


深雪姐姐要我幫買香膏,我剛去胭脂鋪子。侯爺就在旁邊的酒樓上,那果子擲我。


 


管家說要買點艾草,等明兒做幾個荷包,讓我們好好兒過一個端午。


 


我不敢在去坊市了,城郊東流湖的艾草一大把兒,自己採不要錢。可偏偏侯爺在那兒踏青。


 


就好像我有心偶遇的一樣。


 


我都要懷疑自己了。


 


他騎著紅鬃馬,低著頭看我:「欲擒故縱,別玩脫了。」


 


我割了足足三大把的艾草,

準備明兒再來割一遭。


 


可背著籮筐走著走著。


 


我總覺得不對勁兒,好像有人在暗地裡跟著我似的。


 


我不敢回頭,眼前樹影森森的,像是走不到頭一般。


 


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我默默加快了腳步,手卻握緊了鐮刀。


 


這種預感曾有過的,在逃荒的災民中。


 


他們盯著隔壁的婦人就是這個眼神。


 


後來,婦人不見了。


 


隻剩兩節雪白腿骨。


 


後來便有人這麼盯著我,隻是阿爹和大林哥看我看的緊,才沒叫他們得逞。


 


我悄悄把框挪到前面,用手握緊了鐮刀。


 


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


 


那種毛骨悚然的視線不見了,我回頭一瞧,侯爺騎著高頭大馬在後頭。


 


我老老實實說了我的感覺。


 


侯爺一愣,霎時間怒道:「哪兒有什麼人跟著你?你當誰都喜歡你這心思不正,妄圖上位的小人呢?」


 


我笑得有點兒難堪,我才不是什麼心思不正的小人呢。


 


我是來拔艾草的,拔的多多的,省了好些錢。


 


他騎著大馬,隻會花錢。


 


我自覺贏了一籌,昂起頭哼了一聲。


 


侯爺瞧著那段雪白秀頸,想起昨晚話本裡共騎的男女主,耳垂不自然地紅了,她特地在他回來的路上走,難道不是有這個意思麼?乘著無人,倒也不是不能滿足一二。


 


侯爺勒著韁繩,紅鬃馬忽然慢了一下,踢踢踏踏,吹了個響鼻。


 


我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擋路了,連忙抱著籮筐躲到後面:「侯爺請。」


 


小侯爺氣呼呼地縱馬離開,又轉了韁繩回來:「祖母要給我納妾,說是從府中丫鬟中挑選。


 


我不明所以:「啊。」


 


「侯爺好運氣。」


 


小侯爺氣呼呼地又跑了,轉回來的時候,一把奪過我的筐:


 


「真是個蠢貨,我在這兒,都不知道——」


 


「真是不該大膽的時候瞎大膽,該大膽的時候反而……」


 


侯爺把自己又說氣了,鼓鼓的走了,不忘帶著那框艾草。


 


「反正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


 


我直起腰,用力錘了錘肩膀。


 


侯爺真是個好人啊。


 


他要我記得什麼話?大約是警告我不要痴心妄想的話吧。


 


小侯爺真是討厭極了我。


 


哪有人會喜歡心思不正,妄圖上位還很蠢的人呢?


 


所以,深雪必然是猜錯了。


 


5


 


進去找太太的時候,我還有點緊張。


 


老太太日日吃齋,很是和氣慈祥。


 


我隻是怕見到侯爺。


 


我特地新換了衣服,又簪上幾朵花,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深雪讓我看她眼色行事。


 


我點了點頭。


 


小侯爺也在。


 


他一見我進來,便笑了,笑得很是得意:「山雞也曉得打扮了。」


 


「倒是聰明了不少。」


 


「繼續保持,早這樣就好了,認清自己的角色,爺倒也不是不能寵——咳」


 


侯爺清了清嗓子,臉色和緩了些許。


 


我臉色漲得通紅,剛要解釋:他誤會我啦,我從沒想過攀附什麼富貴。


 


我之前的未婚夫找到我啦,我要和他去結親啦。


 


深雪朝我搖了搖頭。


 


侯爺站了起來,缂絲錦袍下擺在我面前停頓了一瞬,又大步離開。


 


我還沒來得及松了口氣。


 


雲紋官靴還未踏出門檻便停駐,淡淡拋來一句:「前些天,她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有什麼額外要求就許了罷。」


 


小忙?我有些茫然。


 


記不得的應當不是大事兒。


 


小侯爺果真算個好人呢。


 


我高高興興的謝了恩。


 


老太太已經有些乏了,厭煩地看著看我。


 


攀附的人見得多了,能讓垚兒開口的她卻是第一個。


 


當真有些狐媚手段。


 


「模樣倒是標致,難怪兒他惦記著。」


 


「你也要記著自己的本分才是。」


 


「是,」我高高興興的嗑了個頭:「我未婚夫來啦,

特來求個情兒,萬望能放我出去。」


 


老太太來了精神採:「當真?」


 


「你未婚夫是何人。」


 


6


 


納她為妾真就值得她這麼高興。


 


謝遇的眉毛一挑,又在心底嘆了口氣,怪自己太過心軟。


 


雲淡在勾引他。


 


她雪白的手指握上墨塊的那一瞬,謝遇就知道了。


 


她怎麼能這麼白呢,從臉兒白到脖頸根兒,一定是擦了粉。


 


嘶!好重的心機。


 


這大約就是奶奶常說的美人計!


 


謝遇自得自己一口便點了出來,羞得她第二天都不敢出現在他面前了。


 


她的手段實在是拙劣,就連那愚蠢的管家也一眼便看了出來。


 


可是看在她拼命在他面前出現,又打扮的漂漂亮亮去奶奶面前求恩典的樣子。


 


謝遇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勉強納了她吧。


 


謝遇端起酒杯一晃,澄黃的酒液在她的臉旁邊不斷晃動著,她的臉透明的晃在春光裡。


 


竟有些舍不得喝了。


 


「謝兄是有喜事?」


 


喝酒的同僚擠眉弄眼看他:「如此春風得意。」


 


春風得意嗎?謝遇倚在二樓的欄杆上:「大約是這柳樹太綠,桃花太豔,閃了眼罷。」


 


東河的水照著他的臉,帶著笑,如此明顯。


 


謝遇默認的姿態讓平靜的小宴頓時沸騰起來。


 


「啊呀,鐵樹也要開花了?」


 


「瞧瞧這不苟言笑的謝兄,如今也怕是春心萌動了。」


 


「什麼萌動?」


 


謝遇回過神來,輕描淡寫:「不過是奶奶隨手一指罷了。」


 


「一個痴情的婢女,

不許總是尋S覓活的,隨了她的心意,那兒稱得上什麼喜事?」


 


「隻是做善事罷了。」


 


謝遇又有些出神了。


 


雲淡很喜歡在坊市裡逛,山河省那邊遭了旱又遭了蝗,多少乞丐便是從流民那兒來的,一股子粗俗勁兒。


 


京城裡其他的人家都避之不及。


 


也就雲淡心善,工錢總有一半全叫那些乞兒得了去。


 


這乞兒有手有腳的,怎麼不做工不能活呢?


 


還是要好好養養她的眼界,別總叫人哄騙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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