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隻是結婚證造假的話,他應該不至於緊張到這種程度。
見我一直沒開口,劉樹才逐漸加重手上的力道:
「你可要想好,這年頭,人活著活著就沒了,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在嚇唬人。
呼吸被剝奪,我整張臉都漲得發疼。
卻連半個字也吐不出。
許春華在後面不耐煩地開口:
「跟她廢什麼話?還真讓她用這個把柄拿捏咱們嗎?」
「還是聽咱媽的,把她弄回家,關她一陣子,到時候什麼話都聽了。」
許母的狼心狗肺,我上一世就領教了。
現在聽到,我心中仍然會泛起一片冷意。
重生一回。
就是為了葬送在這裡嗎?
這讓我怎麼甘心呢?
劉樹才沒了耐心。
他伸手一指,示意許春華從旁邊拿一塊石頭。
許春華遲疑了:
「下這麼重的手嗎?萬一打壞了咋辦呢?」
「放心吧,我有分寸呢。」
劉樹才接過石頭,在手上掂了掂。
「李燕妮,你別怪我。」
「你暈了,我才好抱你回家,是吧?」
說著,他揮著那塊石頭,直衝我頭上砸過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卻怎麼也躲閃不過。
隻覺腦門一陣劇痛,意識也迷離起來。
遠遠地,好像還聽見了王二丫的聲音:
「警察同志,他們就在這裡。」
「天啊!燕妮姐!你這是咋啦!」
「快來,警察同志,出人命了!
」
09
再醒來,我躺在病床上。
王二丫和劉團長都在我床邊,眼圈通紅。
王二丫氣得臉蛋通紅:
「憑啥啊?」
「啥叫家庭糾紛?這都快要命了,憑啥家庭糾紛?」
劉團長見我睜開眼,推了推王二丫:
「你可別叭叭了,趕緊倒杯水去。」
她湊到我面前,關切地問:
「咋樣?頭暈不?」
我搖搖頭。
「頭不暈。」
「劉樹才沒被抓嗎?」
說出這幾個字讓我費了好大力氣。
喉嚨劇痛,清亮的嗓音也變得幹澀沙啞。
劉團長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這麼糟糕的消息砸過來,像鐵球一樣,讓懸著的心猛地下沉。
我自嘲地笑了笑,剛想調侃自己幾句,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王二丫的大嗓門在外面炸響:
「你臭不要臉!」
「誰信你們倆是兄妹?誰家兄妹手挽手走啊?」
許春華的聲音也不小:
「呦呦呦,燕妮姐發達了呀,現在都有小跟班啦?」
「放著家裡的媽不管,文工團就用這樣的人當主演嗎?」
劉團長皺了皺眉,起身要去看看。
剛打開門,許春華和劉樹才就順著門縫擠了進來。
許春華手裡拎了個鐵皮盒,往我身上一扔:
「報警的事,哥哥就不跟你計較了。」
「你趕緊出院,媽昨天又尿床了。」
「以後這文工團你也別待了,回家老老實實伺候媽。不然你上臺演一次,
我就鬧一次。」
我抖了抖被子。
鐵皮盒被抖落在地,蓋子摔開了。
裡面就一片孤零零的餅幹。
「你們兩口子就打算用這個破玩意把我糊弄回去?」
劉樹才的臉色僵了僵,皺著眉頭找補:
「大概是燕妮拿錯了吧。」
他扭頭看了看站在門口,一左一右像門神似的劉團長和王二丫,嘆了口氣:
「我工作忙,眼下正是關鍵時候,你先跟我回家。」
「工作的事,我們回頭再商量,行嗎?」
我閉了閉眼。
忍著喉嚨的劇痛開口:
「那是許春華的媽,你的丈母娘,再怎麼說也輪不到讓我來照顧。」
許春華的嗓門瞬間提了起來,抬手指著我:
「你憑啥不伺候!
樹才哥跟你過了那麼長時間,我媽也是他媽,怎麼不算你婆婆了?」
她說著,還向前幾步抓住我的手,想把我從病床上拽起來:
「趕緊的,我媽床單還沒洗呢,都臭了!」
王二丫蹭蹭幾步跑過來,一腳把許春華踹開:
「說話歸說話,這裡是醫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許春華被踹了個跟頭。
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燕妮你個臭不要臉的!睡了樹才哥,連這點活都不幹!」
「虧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本分的,早知道你這樣,我都不可能同意你進家門!」
我翻了個白眼:
「真當劉樹才那三下兩下金貴呢?」
「要不是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騙我,我也不可能進你家那個屎尿門。」
劉樹才上前一步,
攥緊了拳頭:
「李燕妮,你別長個嘴就胡咧咧,話不能亂說……」
「話確實不能亂說,事也不能亂做啊,尤其是偽造證件這種事,那更是絕對不能做的!」
一個爽朗的女聲響起。
10
劉團長突然笑了:
「你咋來了?」
劉樹才不耐煩地扭過頭,瞪大了眼睛:
「鄭榮月?廠長?」
「你們怎麼來了?」
鄭榮月走進病房,把一籃水果放在我的病床邊,笑道:
「我們來為民除害啊。」
「劉樹才,你偽造結婚證,偽造廠裡公章,還毆打婦女。」
劉樹才急了:
「你在胡說什麼呢?可不能平白無故誣陷人啊。」
「是不是誣陷要看證據。
」
廠長站在門口,臉色陰沉沉的:
「鄭主任已經把確鑿的證據交給我了。」
「你用偽造的公章從廠裡批了幾百噸罐頭,這是侵佔公司財產!」
「小趙啊,你太讓我失望了!」
劉樹才和鄭榮月為了當副廠長,來來回回爭了好多年。
廠長始終都是偏向劉樹才的。
他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女同志就算再能幹,也早晚要回家伺候孩子和公婆。
但如今這境遇,劉樹才無疑是狠狠打了他的臉面。
許春華眼看著劉樹才被銬上,慌了神。
「你們,你們不能把哥哥帶走……」
劉樹才感動的淚水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許春華的話定在原地:
「他走了,媽咋整啊?」
「家裡的床單還沒洗呢!
」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二丫憋了好半天,還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搞了半天,你這又是戴綠帽子又是讓出老婆身份的,就是為了找人替你伺候你媽啊?」
許春華梗著脖子:
「咋了?我孝順還有錯嗎?」
「我不管,反正李燕妮跟我男人拜過堂,就該替他伺候老人!」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我就去告你!」
廠長皺著眉打量一圈,視線落在我身上:
「那個,小鄭啊,按理說孝順老人是傳統美德……」
「哪個美德也沒叫人孝順別人的丈母娘!」
我聲音嘶啞,帶著十足十的嘲諷:
「廠長既然這麼有愛心,不如把劉樹才的癱瘓丈母娘接回家,
好好伺候著。」
鄭榮月也跟著添油加醋:
「我看行啊,我們廠長最高風亮節了,反正他也快退休了,不就是一個老太太嘛,那還不輕輕松松?」
「再說了,廠長經常教育我們女員工,要有家庭觀念,要孝順老人。」
「也正好給我們打個樣!」
這下,許春華算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眼睛亮亮的,湊到廠長身邊,用軟乎乎的聲音說:
「廠長……」
啪!
沉默許久的劉樹才突然掙脫了束縛。
對著許春華劈頭就是一巴掌。
「許春華!我為了你,做了多少事?」
「你現在連演都不演了是吧?」
「警察同志,我從廠裡弄出來的罐頭,都給這個女人了,
賣的錢也都在她那。」
許春華傻了眼。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雙手已經被銬上了。
一直等到出了病房才反應過來,開始扯著嗓子罵劉樹才。
他們走後,罐頭廠長和鄭榮月也走了。
劉團長把削好的蘋果塞進我嘴裡,替我掖了掖被子:
「終於清淨了,你好好養著。」
「養好了還得上臺呢。」
11
沒有那對夫妻攪合,我的日子清淨又愜意。
外傷養好了,額頭沒留下印子。
嗓子也恢復得很快,沒耽誤演出。
我本以為以後就和劉樹才徹底沒了關系。
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我回宿舍的路上。
天色本來就黑。
他躲在牆角。
月光打在他幹瘦的臉上,
像個鬼似的。
劉樹才手裡拎著個酒瓶,滿身酒氣:
「李燕妮,你很好。」
「你也重生了,是吧?」
「我上輩子對你不錯,你可倒好,重活一世,是要逼S我?」
我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想幹嘛?」
「我想幹啥?」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摔:
「我被廠裡開除了!我掏空家底賠廠裡損失,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本來應該當上副廠長,那些虧空我本來可以甩給鄭榮月那個女人!」
「你不好好在家當你的廠長太太,偏要來搞我!」
「現在我沒有工作,沒有錢,連個女人都沒剩下。都是因為你!你滿意了?」
劉樹才瘦了許多,眼睛通紅。
像發了狂的野獸。
我不動聲色地向後慢慢退幾步:
「你自己私刻公章,倒賣公共財產。」
「我既沒教唆你,也沒拿你的錢,你的下場和我沒關系。」
這話一出。
像是捅了馬蜂窩。
劉樹才突然獰笑著向我衝過來:
「沒關系?」
「要是你好好在家照顧許春華她媽,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你不想伺候那個糟老婆子,你可以跟我說,你為什麼非要毀了我?」
他抬手想要拽住我的頭發:
「你想甩了我好好過日子?不可能!」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經過上次的事,我已經有了經驗。
在他動的那一瞬間,我拔腿就往宿舍的方向跑,還扯著嗓子大聲高喊。
「來人啊!
」
「團裡進小偷了!」
「快來人,他要S人了!」
這一嗓子直接把文工團裡的男同事都喊了出來。
一群人拎著棒子棍子衝出來,虎視眈眈地看著劉樹才。
他環視四周。
突然後退一步,蹲在地上,抱著頭嗚嗚哭了起來。
同事們互相對視一眼,紛紛圍過來。
簇擁著我往宿舍的方向走。
劉樹才則被幾個力氣大的同事押著,趕出文工團大院。
12
我的事就這麼傳開了。
去食堂的路上,走幾步就有人跑過來問我:
「聽說他又來找你了?」
「哎呀,這混蛋怎麼就沒被崩了呢。」
「那他另外那個女人的媽咋樣了?」
我也不知道許母咋樣了。
但許春華跟劉樹才不愧是兩口子。
她也趁著天色黑,跑到宿舍門口來蹲我。
劉樹才是渾身酒氣,她則是渾身臭烘烘的,頭發也亂糟糟的。
哪還有當初那個摩登麗人的樣子。
剛一照面,她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李燕妮,你這個毒婦!」
「要不是你,我媽就不會沒人照顧,就不會長褥瘡!」
「樹才哥也能給我搭把手!」
我看著她:
「你自己的媽,指望誰幫你呢?」
「我能有什麼辦法?」
許春華突然哭了起來:
「我爸早早就走了,除了一屁股債什麼都沒給我留。我媽剛把我養大就癱瘓了。我不想辦法賺錢還能怎麼辦?指望劉樹才掏錢養我,他有幾個錢?」
她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有無數個苦衷逼著她走到了這一步。
我的心裡卻沒有半分波瀾。
就站在這聽她哭。
直到她開始說:
「按理說,我也沒虧待你。人人都知道劉樹才的老婆是你,我甚至連婚宴都讓給你了。」
「你以為是我跟你搶劉樹才嗎?才不是。他本就該跟我結婚的,他吃不起飯的時候,是我寧可餓著肚子,也把自己的飯分給他。」
「是他自己說要報答我的!」
「再說,你跟著他,有正經名分,安安穩穩在家當廠長夫人,不好嗎?」
「我都想好了,等我賺到錢,會補償你的。到時候告訴你真相,再補給你一筆錢。」
她哭得情真意切,像是在說心裡話。
我嘆了口氣:
「別騙自己了,你不會的。
」
許春華愣了一瞬:
「啊?」
「你不會補償我,你隻會變本加厲地壓榨我。因為覺得我好用,因為你永遠有別的事情要做,因為你……」
因為隻要你發現我好欺負,就會一直欺負下去。
我頓了頓。
看著她茫然的表情,突然懶得說下去了。
前世的事,說了她也不會信。
劉樹才重生了,也什麼都沒告訴她。
我明白她大概不是天生冷血。
但這也不是她把責任推到我身上的理由。
「許春華,我給你個辦法。」
我提高了聲音:
「劉樹才欠你恩情,那就讓他自己來還。」
「你繼續擺攤賺錢,讓他去照顧你媽。」
許春華茫然地看著我:
「可,
可樹才是男人。」
「男人咋能在家伺候老人呢?」
她喃喃地說:
「再說,他也不會願意……」
「男人怎麼了?他不願意就逼他願意。」
我看著她的眼睛:
「他是你丈夫,和你在同一張結婚證上,有義務和你一起赡養你媽。你要是自己都不爭取,那誰能幫你?」
許春華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跑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王二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了出來:
「燕妮姐,你咋不給她倆大嘴巴子呢?」
「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搖搖頭,沒說話。
劉樹才重生了,他這個人虛偽、愛面子,
滿肚子壞水。
但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可能會翻盤。
讓許春華把他困在家裡,哪怕不能永遠困住,拖他一陣子也是好的。
反正劉團長已經給我申請了外調。
過段時間,我就能遠遠離開這裡了。
13
接下來的日子,那兩口子果然沒再來找我麻煩。
聽說許春華和劉樹才大吵了一架。
最終決定兩個人拖著老媽一起去擺攤。
劉樹才每天搬貨、送貨、熬夜洗床單。
忙得不可開交。
隻要他稍稍懈怠,許春華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拍著大腿罵他白眼狼。
而我在團裡越來越順利。
真的像劉團長說的那樣,混成了臺柱子。
隻要有新劇,第一個找的都是我。
最後一次見到許春華,是我調走前的最後一場演出。
那天天氣格外好。
舞臺搭在我們這最大的劇院。
我站在臺上,一幕唱完,臺下掌聲雷動。
劉團長在後臺向我點頭,文工團的同志們也都在鼓掌。
已經當了廠長的鄭榮月在第一排,向我豎起大拇指。
我的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
為了前世的自己。
為那個被困在方寸之地,耗盡一生的李燕妮。
走到後臺,王二丫碰了碰我的肩膀,努努嘴示意我看下面。
許春華站在臺下,滿眼震驚。
她攔在劇院門口,尷尬地搓了搓手:
「燕妮姐,你,你唱得真好。」
「謝謝誇獎。」
我繞過她,向前走。
「燕妮姐,我知道錯了。你是有本事的,我不該騙你,也不該把你困在家裡。」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前世那個始終光鮮亮麗的人,現在滿眼疲憊,不修邊幅。
如果是別人,我可能會心軟。
但這本就應該是屬於她的人生。
我沒回應她的道歉,也不接受。
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沒再回頭。
身後傳來劉樹才的喊聲:
「你個不要臉的,我在家洗屎尿,你跑出來瀟灑!」
「許春華,我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懶婆娘!」
走到很遠了,寒風吹散了他們身上的臭味,也吹散了劉樹才的謾罵聲。
回到團裡。
劉團長遞給我一封信:
「省藝校來的,叫你去進修。」
「表現好的話,以後就該叫你鄭老師了。」
我接過信,手指有些顫抖。
薄薄的一張信封,拿在手裡,像是有溫度一樣。
我知道。
我的人生,已經徹底掌握在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