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我成年的這一個月,在我即將也要有能力改變她的生活的這一個月,她棄我而去了。
一丁點念想也沒留給我,留給我的隻有醫院查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病因。
心、腦、髒器、四肢。
大夫驚奇地問我:「你奶奶平常都沒叫喚過哪裡疼的嗎?」
她沒有。
她沒有啊。
她開春的時候,還架著兩頭驢子,一個人犁地——
那該是何等的劇痛。
可楊老師卻說,那會兒路過時,還經常聽到她在豪邁地唱秦腔和老歌。
那個很老、很老的人,那個臉是紫紅色、手如粗石礫的老人,她從來沒叫過「疼」,連S的時候,臉上都隻帶著慈祥的微笑。
許多許多人都和我一樣不敢相信,說:「那個老太太平時不是看著特別精神嗎?怎麼突然就沒了。」
猝不及防地,我甚至回想了好久,才想起她最後對我說的話——
鄉村清亮的月光透過窗,拉了燈的炕上還是亮堂堂的。
她側過身子,臉衝著我,我不必看她,都知道她笑得有多甜。
她問我:「靜靜就蓋個薄單子,凍不凍?」
我說有一點,她就把自己的被子分過來,蓋在了我的單子上。
吾兒寒乎?
吾兒欲食乎?
她會說的話那樣少,十幾年間,來去隻有這幾句。
可就是這樣的幾句話,承載了我少年時唯一的溫情,並引導我長成了和她一樣稱職的家長。
然後她突然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個小荷包——一看就是她自己縫的,
她挪到了我的枕頭下邊。
「靜靜,一點零花錢,拿去買好吃的。要多吃肉哦……」
厚厚的一沓零碎錢,加起來不過五十塊。
那之前她給過我一個存折,裡邊有兩萬塊錢。她說全是給我上學用的,包括我爸之前來留下的錢,她是真的說到做到了。
但我沒想到,她隻給自己留了五十塊的生活費。
哦不,她還給自己留了一身的重病。
而她唯一的憂慮,隻是怕S在我遠行求學之前,怕我難過……
13
我爸聞訊趕來的時候,奶奶已經下葬了。
我作為這個家的戶口本上的最後一個人,跟著鄉親們操辦了奶奶的喪事。
他來的時候,哭得人模狗樣,大把的煙遞給鄉親們。
守靈的深夜,他跪在我旁邊,問我:「靜靜啊,聽說你考上北京的大學了?」
我是真沒想到,在奶奶屍骨未寒的日子,在她的靈堂裡,他竟然有臉提要帶我走的話。
這話十年前說,都已經晚了,更何況現在。
我冷笑著問他:「怎麼?想讓你兒子認個在北京念書的姐姐嗎?」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奇怪。
裝模作樣的哭腔也沒有了,他一摸禿了大半的油頭,訕笑著回我:「你陳阿姨身體不行,一直沒懷上。」
「爸爸,」那是我最後一次叫他「爸爸」,「你真的活該斷子絕孫。」
他怒目圓瞪,下意識抬起手要扇我的臉。
但我立馬指向奶奶的遺照,我流著淚質問他:「當著奶奶,你真的有臉打我這巴掌嗎?你不養母親、不要女兒,你真的有臉接我去給你養老嗎?
」
我深深知道,道德束縛不了他這種人。
但靈堂裡還有很多人聽見我的這些話,面子會束縛住他的暴力行為。
他再一次急匆匆地離開了,說之後有時間了再和我聊。
我知道他有和村幹部商量過提我戶口的事,但我已經成年了,我堅持落戶在奶奶家。
我不在乎所謂的「農村戶口」「城裡戶口」。
除了奶奶家,我沒有別的家了,這裡就是我的家。
這個小村子、這個小院子,我在之後每一次地填表、登記時,都很驕傲地寫下這個地址。
我最愛的人長眠於此,如果我都不留在這裡,那她魂魄歸鄉,就連家都找不到了。
趕走我爸之後,我媽也來騷擾過我。
她生了個兒子,她家富麗堂皇,吃飽了飯就開始沽名釣譽,是真想「給她兒子認個在北京念書的姐姐」。
也許還想讓我當個免費家教,更甚者想等我將來出息了給她兒子做個助力,反正絕不會是悔過了。
所以聽說她到了時,我提著燒紙錢的火棍就衝了出去。
時隔十六年,我再次見到了我的親生母親。
記憶裡,她明明和楊老師一樣長得端莊而美麗,但這一刻踩著高跟鞋、濃妝豔抹的她,居然讓我一時半刻沒認出來。
尖酸刻薄,也許真的有相由心生這麼一說。
我衝她揮舞燒火棍的時候,兩條胳膊都在抖。
我大喊:「你要是敢進我奶奶的靈堂,我就要你的命!」
她大驚失色,對我說:「靜靜,是媽媽呀,你不認得媽媽了嗎?」
「我哪有媽媽!」那一刻,我嚎啕大哭起來,有表叔奪下我手裡的棍子,楊老師過來把我抱在了懷裡。
我撕心裂肺地喊:「你去問問!
誰知道我還有個親媽、親爸!我隻有我奶奶!」
我看不清她有沒有落淚,我隻聽到她顫著聲問我:「靜靜,媽媽當初也是不得已,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我強自鎮定了很久後才回她:「我不會原諒你們的。如果我說原諒,那我和奶奶經歷過的一切,就都是活該的了。」
後來我哭得眼前泛黑,跪倒在靈堂裡,大概還是有人同情我的,所以幫我趕走了我媽。
再後來,我爸找過我幾回,而我媽媽,我是再也沒見過的。
畢竟當初,你們做出的選擇,就是要和我S生不復往來啊。
我沒法釋懷。
終我一生,那都是橫亙在我生命裡的一道傷痕,奶奶治愈了我,但留下的痂卻永遠不會褪去。
所以我不會和解,我唯一的路,隻有帶著對奶奶的思念,過好我這被她用命換來的珍貴的一生。
14.尾聲
奶奶的存折,我始終沒有用過。
好像印刷字停在她最後一次存錢的日子上,我就還有機會再等她自己去取出來。
我後來打掃過老家的院子,那些黃土搭起來的房子,雖然破舊,卻很堅固。
因為那裡邊有奶奶的手藝:那樣一絲不苟和實在的手工,她幫我蓋好小書房時的笑臉我永遠不會忘記——
「靜靜,奶奶蓋的房子,你放心地住,一百年都不會塌的!」
我信,我堅信著。
而同樣不會坍塌的,還有她遺留在我生命裡的力量。
後來我帶著青苗回來過許多趟。
我帶她去給奶奶上墳,我教她說:「太太,我是苗苗,我陪著媽媽來看你了!」
我摸摸青苗的小腦袋,
就像那些年奶奶疼愛我的樣子。
奶奶你看,時至今日,我也是可以為別人遮風擋雨的人了。
曾經那樣一無所有、被父母丟棄的我,終於也成了自己的家。
我看著小丫頭在奶奶的墳前天真地玩土,那一瞬間突然難過到崩潰,使得我忍不住別過頭去流下了眼淚。
奶奶,你知道嗎?我大一的第一學期,就打工掙到了人生的第一筆錢。
我固執地買了一對老人喜歡的那種銀耳環,我知道你會喜歡。你沒法再用「奶奶不喜歡」來欺騙我了。
可我抱著那對耳環,我在陌生的鋼筋水泥的城市穿梭,永遠不可能親手幫你戴上了。
我買了一件永遠不可能送出去的禮物。
到我結婚前,整整六年的大年夜,都隻有我一個人在家裡度過。
我在爐子前包餃子——奶奶,
你到底有沒有回來看過我呢?
我哭著包餃子,我好像真的把鼻涕包了進去。
小賣鋪關了,那扇門鎖久了之後,我就不敢打開了。
我怕打開了,看見你一直坐著的那把高椅子,我又會忍不住哭。
我原本是那樣心硬的一個人,可唯獨關於你的一切,多想一秒都會讓我淚流滿面。
那幾年,隻要我回老家,楊老師就會來看我。
我知道,她總是怕我做傻事,或者一個人在家哭壞了也沒人管。
我在她面前,好像總是會追尋缺失的母愛,我越逼我自己表現得冷靜穩重一些,越容易當著她的面就泣不成聲。
她也總會紅了眼眶,緊緊握住我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
奶奶,我真的太想你了。
這種思念像一根針遊遍了我所有的血管,
非得要我哭到頭昏才能睡得著。
你總說我長大了,你總說我懂事太早。
可其實你在的那幾年,我從沒拿自己當過大人。
我吃著糖,口袋裡裝著辣條,我遠遠看到咱們家煙囪裡冒的青煙,我就總覺得我是個小孩——是需要回家、需要圍著你轉的小孩子。
我的長大,是隨著你離開才被迫到來的。
我沒有辦法不長大了。
我躺在炕上,在自己身上蓋上你穿過的大棉衣。
棉衣又冰又涼,棉衣不會對我說:「靜靜,你凍不凍?餓不餓呀?」
奶奶,為什麼不能再陪陪靜靜。
奶奶,我為什麼沒有一點辦法,讓你再多陪陪我……
青苗發現了我的異常,站起身來牽我的手。
我忙抹掉眼淚。
又是一年寒冬臘月天,就像奶奶走了兩個多小時的路、接我回家的那天。
我問青苗走不走得動,我想帶她再多轉一轉。
「走得動,我陪媽媽。」
爬到山坡上時,青苗童言無忌:「媽媽,這裡原來這麼小呀!」
登高望遠,這小小的山溝,隻有巴掌大。
我奶奶的一生,盡數葬在了這巴掌大的地方。
青苗還說:「媽媽,這裡到處都光禿禿的,黃黃的。」
我問她:「那你喜歡來這裡嗎?」
青苗這時候才六歲,但我總覺得似是冥冥有意,她緩緩點了點頭,對我說:「這可是你家呀!」
是啊,這是我的家。
這大西北偏僻鄉村小山溝裡,就是我和奶奶的家。
大西北荒蕪貧瘠,
但總有堅韌的人,開出不屈的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