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怕我長得太快,特意跟店員要了身高一米六都能穿的碼。
那時候的我穿上像套了個大麻袋,但我想著,至少穿個十年是沒問題的。
我體諒奶奶的不容易,奶奶心疼我的懂事。
那些年,我們就是依靠著這樣全情為對方考慮的愛,一起支撐著走過寒冬酷暑的。
5
面朝黃土背朝天,最熱的七八月放暑假,我剛好幫奶奶拔麥子。
但她舍不得我下地幹活,起初一直趕我回家。
她讓我看書、寫作業,最多幫她和面、切好面條,等她回來就行。
但我剛放假的幾天,就把作業全部趕著寫完了,隻需要每天早上背幾個楊老師安排給我的單詞,因為我本來就打算騰出空來幫奶奶幹活的。
於是每天她前腳走,
後腳我就偷偷跟出去,繞到麥田的另一頭,悄悄開始拔。
我們那邊發展落後,很晚的時候,都是人工用手拔麥子的。
家裡沒有多餘的手套,每次拔完幾個小時麥子,我的右手小拇指就和要被割斷了一樣疼。
奶奶夜裡忙完就著月光,心疼地給我抹棒棒油——那是我們能買到的最便宜的抹臉油。
質地像稀釋過的凡士林,十塊錢一大盒,算下來一棒都不到五毛錢。
我怕浪費棒棒油,讓奶奶少抹一點。
她看著我,很久很久,隻剩下長長的嘆息。
我知道她又在自責了,所以忙說:「奶奶,過幾天有賣瓜的人來,咱們買幾個西瓜吃吧,我最愛吃西瓜了。」
那幾年,經常有瓜農載著滿滿一三輪車的西瓜來鄉裡賣。
晴朗的夏夜,
我和奶奶坐在草垛上,一邊吃西瓜一邊數星星。
我給奶奶比劃著說哪個是北鬥七星,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啊呦!這麼多的星星,我怎麼看得清啥『北鬥七星』嘞!」
後來我走出了深山,去了高樓聳立的大城市,再也沒見過那樣星河燦爛的夜空。
繁星如碗倒扣在頭頂,讓人知敬畏、知腳踏實地。
我最愛那些價格比白菜還低的西瓜,是我家唯一放開吃也不心疼的水果了。
重要的是,買了西瓜,奶奶也肯一次抱著小半個,用勺子大勺、大勺挖著吃。
不像豬油、不像腌肉片、不像大年夜的一碗餃子。
不像那些她永遠拿「不愛吃」當借口,然後全部留給我一個人的好吃的。
如是,我就通過要了一袋西瓜,換到了跟著拔麥子的機會。
奶奶還給我買了雙新手套——她的腦瓜是真的靈光,
按進價一次性拿了二十雙,給我一雙,其他的賣掉,不僅回了本,還額外賺了幾塊錢。
那幾塊錢她拿去扯了布、買了棉花,親手縫了兩個護膝,在我跪著拔麥的時候,戴在我的膝蓋上。
那雙護膝我留了很多年。
留到我結婚生子,都一直放在我的床頭櫃裡。
很多年後,當我也成了別人的奶奶,再摩挲那雙護膝上的一針一線時,仿佛都能感受到我奶奶的溫度。
是她那遍布繭子、粗糙僵硬的指肚的溫度。
是她那為我撐起一片晴天、瘦小卻有力的掌心的溫度。
6
拋下我的三年半後,我爸終於回了一次老家。
這次他來,帶了個我不認識的阿姨。
那個姓陳的阿姨長得有點像我媽,很多年後我捋順了,才發覺我爸真的挺賤的。
陳阿姨對我很客氣,可能是嫌我髒,本來伸出手要拉我的手,最後硬是收回去了,隻是客套地衝我說好話。
我爸很親熱地摸著我的腦袋,讓我管陳阿姨叫「媽」。
奶奶剛幹完農活,走過來拍掉他的手,沒好氣地說:「別給靜靜說這種話。」
我明白發生了什麼,我裝作一臉懵懂,隻是不想面對這樣的局面罷了。
我爸終於有了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他問我別的:「靜靜,想爸爸了沒有?」
這話,讓我霎時就酸了鼻腔。
哪怕爸媽不那麼愛我,我剛回奶奶家的那年,依然不可救藥地想念他們。
我那年才六歲啊,是最不計較得失的天真的年紀,我毫無保留地依賴著他們,就像一隻忠誠的小狗。
而在我最愛他們的年紀,他們卻舍棄了我。
他們想要的美好未來裡,
都沒有我。
就像拋棄一隻小狗,不甚心疼的模樣。
所以我想了好半天,明明初秋還很熱,卻覺得手腳冰涼到發麻。
我抬頭,仰視著我爸爸,隻是回他:「爸爸瘦了,比上次我見你的時候。」
上次見你,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嗎?
他終於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情。
那一瞬間,我好想問問他,如果我管這個陳阿姨叫「媽」,他會不會帶我回家。
不是我想和他走,我隻是想知道,他有沒有拿我當親女兒。
但我沒問,那天我乖巧地給他倆倒水、做飯,再多一句話也沒說。
因為我能想到他的回答。
奶奶和他倆也沒說多少話。
爸爸說要娶那個陳阿姨,奶奶就說「你自己看著辦」,爸爸說會再生個兒子繼承香火,
奶奶說「靜靜這麼好的娃娃,也能管家」。
一直到爸爸臨走時留了兩千塊錢,奶奶才主動說了話:「這些錢我拿著,不是我自己貪財,是以後我要用這些錢供靜靜上大學,也是你該給她的。我一分錢都不會花。」
小老太太,又瘦又矮,可是那副傲骨啊,和參天大樹一般。
許多年後我都在想,就是這樣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老婦人,她教會了我樂觀、堅韌、不卑不亢。
言傳身教,絲毫不遜色於書中名家們的大道理。
7
我爸是在傍晚時分走的,他和三年前一樣,連一晚上都不肯住。
陳阿姨的一身衣裳很氣派,就更不肯暫住了。
我本來打定主意,既然爸媽先選擇不要我,那我也要拿他們當陌生人。
可是看著我爸走遠的背影,我還是難過得落淚了。
我被他又一次丟棄了。
我怕奶奶傷心,借著抱柴,躲到柴垛子後邊哭。
我多少記得一些小時候的事。
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我惹我媽媽生氣,怕她罵我,就躲在了沙發背後。
我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淚,是我爸爸最先找到我的。
他手裡拿著一塊糖——就像此刻奶奶手裡拿著一大把糖,找到我,把糖裝滿我的口袋,把我抱進懷裡。
她安慰我的聲音,就像迷途人跪在佛像前聽到的梵音。
是澄澈而神聖的,是足以溫暖心靈的:「靜靜,晚上奶奶給你包餃子,好不好?」
她不會說那些俏皮話,她不會說那些文绉绉的悅耳話。
她把她深沉的愛,融進最樸實的話語裡:
「靜靜,
奶奶給你做頓好吃的吧?」
「靜靜,奶奶給你縫個棉馬甲吧?」
「靜靜,雪這麼大,奶奶送你去上學吧?」
「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後來語文課學到《項脊軒志》裡的這一句,我滿腦子隻有奶奶滿是褶皺、曬得黝黑的笑臉。
是她手裡要麼扛著鐵锨、要麼抱著一捆柴、要麼提著一籃雜草的模樣。
奶奶向來說話算數,那晚她真的給我包了我最愛吃的餃子。
在村子裡,包餃子是最麻煩而且費食材的,一次用的臊子肉,夠我倆吃十幾頓珍貴的臊子面了。
所以奶奶隻在春節和中秋包給我吃,說是圖個團圓健康的好彩頭。
嫋嫋炊煙升起,彩霞勾勒出遠山的輪廓。
我垂著鼻涕幫奶奶生火,奶奶笑著打趣我:「你等下可不要包餃子了,
我怕你把鼻涕包進餃子裡。」
一下就逗笑了我,胸腔裡悶著疼的感覺也霎時消散了。
奶奶用很輕松的口吻對我接著說:「要是你爸今晚住下,這頓餃子也算團圓了。」
那一瞬間我才在想,他是我的爸爸,也是奶奶的兒子。
父親的缺席,和獨子的缺席,大概都是很痛苦的。
我的奶奶,也是需要安慰的呀。
所以我立馬擲地有聲地說:「咱們兩個人就算團圓!就咱倆吃,他錯過這頓好吃的,那是他沒口福!」
奶奶跟著笑,最後一絲餘暉降落山谷,湛藍的夜幕便四合了。
奶奶,靜靜長大了,也會跟你一起撐起這個家的。
8
到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能獨自操持小賣鋪了。
那時候奶奶還會賣煙酒和點心,
經常會有叔伯們來買東西。
我算賬很快,放了學就坐在小賣鋪裡,一邊學習一邊賣貨。
感覺差不多奶奶忙完農活要回來了,我就鎖上小賣鋪,去生火做飯。
鄉裡鄉親都誇我懂事,說我奶奶年紀大了,要我多幫她幹些活。
隻有奶奶板著臉訓斥他們:「我好好的娃娃要專心念書嘞!你們別總教她去地裡!」
我有時候很驚嘆於小老太太對於要我念書這件事的執著。
她明明沒走出過深山,明明從沒聽過「讀書改變命運」這些話——
反倒她聽得最多的,該是女孩子要早些嫁人、女娃娃要少讀些書這種話。
但她一心一意要供我讀書,她要我考大學,要我回到大城市裡去。
她對我說:「人自己要爭一口氣。」
她對我說:「你本來是城裡娃娃,
奶奶沒本事,讓你在鄉裡受苦,現在隻能靠你自己再走出去了。」
我沒忍住心裡泛酸。
她當年辛辛苦苦把我爸爸培養成大學生,應該也在想這個。
沒有人生來就會當父母,但她在教養小孩上,始終保持著這樣的愧疚心。
因為愧疚,所以做的事兒強過絕大多數家長。
我小升初是保送上去的,所以六年級的時候比較清闲,能幫楊老師給低年級的學生教英語。
楊老師就是那種被「女孩子就該少讀書、早嫁人」的家庭害的。
因為她給我教英語的時候,不經意間唏噓:「我高中那會兒學習可好了,大家的英語都很差,唯獨我學得好。我要是能考大學,我就去北京念。」
我聽說過一些闲言碎語,聽說那會兒為了逼她棄學回家,她媽媽甚至都在鬧上吊。
因為她家裡給她說了一個很好的對象——那個男人甚至隻有小學學歷,
隻是家裡養了一大圈羊,相對比較有錢罷了。
農村的孩子,大多樸實而戀家。
尤其女孩子對自己的母親,依戀中又飽含同情——她們知道媽媽受了多少封建社會的苦,她們知道媽媽到終了都在為這個家當牛做馬。
而她的爸爸,冷血無情到以「掃地出門」為要挾,逼她媽媽一定要把她帶回家。
明明不是母女們之間的矛盾,最終所有的傷害卻都落在了她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