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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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失蹤第五年,裴砚早已將外室娶回了家。


 


女兒對她很是親近,倒是說起我這個生母時,臉色輕視諂媚:


 


「我娘親肥胖得緊,就像是一顆肉球。」


 


「還是荷娘好,又香又漂亮,還會教我《女戒》。」


 


裴砚附和:「荷娘嬌弱,我們要一起好好照顧她。」


 


卻根本沒發覺,站在他們身旁的我,就是他們口中的肉球。


 


我養傷五年,早已脫胎換骨,甩去一身肥肉。


 


裴砚摟了摟女兒的腦袋:「上課去罷。」


 


女兒乖巧地應是,退下了。


 


可在她離去的瞬間,我分明看到,她臉上的諂媚消失了,變成滿目厭冷。


 


1


 


這裡是女德居,是沈荷為我女兒報的學。


 


我才回京不久,便趕著來這裡找她。


 


卻沒想到還Ṱû⁼意外遇到了裴砚。


 


五年沒見,裴砚比之當年要成熟了許多,也更俊朗了。


 


我試探問道:「若是那個肉球回來了呢?」


 


裴砚面不改色:「就算回來了,也早已不貞,已經入不了裴府的門了。」


 


我暗暗松了口氣,那就好。


 


我早已另嫁,我這次回京,便是為了我的一對兒女而來。


 


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和好奇。


 


他問我:「姑娘看著甚是眼熟,不知你我可曾見過?」


 


我溫溫調笑:「我看公子也是覺得眼熟親近。」


 


他微微愣怔,看我的目光愈加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抄手回廊外的雨勢漸大,他溫聲道:「雨勢漸大,不如,我送姑娘回家。」


 


他送我回客棧的途中,

我旁敲側擊問他的現狀。


 


他說他的發妻五年前去世了,後來便娶了續弦。


 


又說他雖官位亨通,卻十分單純正直,後宅清淨,並無妾室。


 


還說他實感內心孤獨,不知何時才會出現一個真正懂他愛他的女子。


 


他一邊說,一邊貼近我,手中的雨傘向我傾斜,而自己的肩膀,倒是淋湿了過半。


 


恍惚之間,眼前的裴砚,與當初那個埋頭讀書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讓我有剎那的失神。


 


將我送到客棧門口後,他又道:「你一個外省來的女子,剛到京城,難免孤苦Ṱùₐ無依。若是日後遇到困難,可來裴府尋我。」


 


我柔聲道:「可我沒有信物,如何找你?隻怕大人府上的門侍,會直接將我趕出去。」


 


他從腰間一枚墨色小玉,說隻要出示玉佩,便可放我入府。


 


我接過玉佩,與他道別。


 


翌日一大早,便徑直去了裴府。


 


2


 


接待我的正是裴砚的新妻沈荷。


 


她長得嬌媚,膚白似玉,眉眼竟依稀有幾分像我。


 


隻是流轉的眼波中,透出心機。


 


她上下打量著我:「你是什麼人,來我裴府做什麼?」


 


我如實道:「我是裴砚的發妻。」


 


沈荷怔住了,足足一刻鍾都沒有回過神來。


 


「你、你說什麼?」


 


「我是裴砚的發妻。」我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


 


她卻臉色發白:「不可能,不可能的。那個S胖……那個齊紜晚明明五年前就S了,被匪徒一箭射S的!」


 


「況且,齊紜晚身形肥胖,怎會是你這般消瘦的樣子?

!」


 


是啊,五年前,我為了保護裴砚,確實被山匪一箭射中了左胸。


 


裴砚身為翰林院的文官,是為了配合大理寺辦案,才會卷入那個剿匪案。


 


那群山匪的總部位於海島,我原本不用參與這樣危險的事。


 


是裴砚勸我:「晚兒,你會開船,你若是願意出面,等Ṫű⁰事成後,裴府便立了大功。」


 


當時裴砚在翰林院已經做了將近三年的從六品修撰,晉升遙遙無期。


 


我被他說動了,不顧自己才剛生完兒子,拖著累體答應親自舵船。


 


卻不知那個案子,背後權勢交錯,相當復雜。


 


當時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島後,沒過多久就中了埋伏。


 


利箭朝裴砚射去,是我用盡全力擋在他的前面。


 


箭頭深入骨肉,鮮血噴湧而出。


 


痛得讓我以為,

我快要S掉了。


 


我低聲呼喚著裴砚的名字,想讓他救救我。


 


可我看得清楚,裴砚當時嚇得臉色大變,蒼白著臉轉身就跑,跑得幹脆利落。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多看受傷的我一眼。


 


可笑我和他在一起了十年。


 


明明當時我們的女兒,都已經滿八歲了。


 


明明我才剛剛與他生了個稚子,還在襁褓咿呀哭泣。


 


可他就那樣狼狽地跑了,任由中箭的我躺在地上,就像一攤被人拋棄的爛泥。


 


幸好大將軍褚修及時帶著援軍趕到,將我救下。


 


否則,我怕是真的要當場見閻王。


 


我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隻淡淡道:「當時我沒S,被人救了。」


 


沈荷轉了轉眼,突然笑了起來,臉色也親近了許多:「沒想到竟是如此,

姐姐,這幾年你辛苦了。」


 


她走到我身邊,十分柔順地握住了我的手,眼底已濡湿:「沒想到姐姐在這幾年,竟有這樣的傳奇際遇,聽著真是讓人心疼。」


 


不等我說話,沈荷便又道:「姐姐今日回來,應該便不走了吧?」


 


她眼角的淚花還沒落下,便按捺不住試探我。


 


我並不想與她耍心眼,如實道:「我今日回裴府,是為了兩件事。」


 


「第一,若是我的孩子們願意,我想帶走他們,」我道,「第二,我是為了拿回我曾留下的財產。」


 


雖然女兒昨日說我是肉球,可我並不在意。


 


我以前,確實肥胖如球,她並沒有說錯。


 


再加上當時我受重傷離開的時候,清宜才八歲。


 


如今她都已經十三歲了,這麼多年,都是沈荷在教她。


 


教的什麼《女誡》、《女德》,

全都是封建做派,這麼多年耳濡目染,難免被養歪了。


 


所以我想把她帶走,再慢慢將她撥正回來。


 


沈荷臉色微變,但臉上的笑意依舊:「原來如此,這兩件事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做完的,姐姐還是先住下,日後再從長計議罷。」


 


她說得沒錯,這兩件事,處理起來都需要時間。


 


沈荷將我安排在了後宅的清院,又派了許多丫鬟來伺候我,讓我在院中稍等,等清宜放學了,便讓她來看我。


 


我應好。


 


我又問起帧兒的境況。


 


可沈荷眸光飄忽,閃爍其詞,隻說等夫君回來了,再讓與我詳談。


 


可沈荷走後沒多久,我沒等到清宜,本該在翰林院當值的裴砚倒先風風火火地來了。


 


他一路跑到門口,氣喘籲籲,身上的官服衣袂翻飛。


 


人還沒進門,

聲音先至:「離家五年,你竟然還有臉回來?」


 


語氣帶ƭū́ₓ著慍怒,帶著厭惡,帶著寒刺。


 


唯獨沒有半分情義。


 


可笑當年我明明是為了保護他,才中的箭,才受的傷。


 


他一邊說,一邊踏進門來:「我倒是想問問你,五年了,你究竟是在哪鬼混——」


 


嘴中的話,在看到我的臉時,戛然而止。


 


他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震色:「是你?」


 


3


 


我手中把玩著昨日他給我的這枚墨玉,靜靜地看著他:「很意外嗎?」


 


裴砚的臉色從白轉黑,又從黑變成紅,憋了許久才道:「所以昨日,你是故意接近我?」


 


我走到他面前,將手中墨玉交還給他:「我並非有意隱瞞,我隻是想聽聽,你對『亡妻』的看法。


 


我直視著他:「你昨日說過,就算我回來了,我也已經不貞,已經入不了裴府的門了。」


 


「如此就好辦了,」我道,「我也沒想過要回來長住。」


 


「你以為你真的能離開裴府?」裴砚的臉色十分難看,「你一走就是五年,你怕是不知道這五年來都發生了什麼。」


 


裴砚道:「五年前,我們都以為你已經S了。你父母更是沒多久就病了,一夜之間散盡了齊家的家業,雲遊人間去了,至今不知道是S是活。」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我:「你以為你還是當初升州第一首富的千金嗎?齊紜晚,你應該清醒清醒!」


 


我始終冷漠平靜:「那又如何?這跟我要離開,有衝突嗎?」


 


「倒是你,」我譏诮道,「當年我生S未卜,不過才三個月,你就將養在外頭的沈荷,以正妻之禮接了回來,

就連你們的女兒,也不過比清宜隻小一歲而已。」


 


當初我和裴砚成親時,他便立過誓,此生隻有我一個女子,可他卻早已在我們婚後的第二年,便偷偷在外頭養了外室。


 


時至今日,我已經懶得再與他說起以前的爛情之事。


 


我對裴砚的感情,早就在五年前他的狼狽脫逃時,就化為烏有了。


 


裴砚也許是自知理虧,他別開眼冷冷道:「男子三妻四妾又當如何,是你們齊家當初欺負我弱小無依,才讓我立下那種誓言。」


 


真是可笑。


 


當年在升州時,裴家不過是個城東賣豆腐的可憐人,靠著裴母辛勤勞作過活。


 


當時我尚年幼,在元宵燈會上對裴砚一見鍾情,非他不嫁。


 


那一年,才剛滿十四歲的裴砚,澄澈幹淨,親自跪在齊府門前一天一夜,才讓我父親松口,

答應了這門婚事。


 


而條件,便是要求他這輩子隻能有我一個女子。


 


十四歲的裴砚一口應下,毫不猶豫。


 


裴砚的眸光深情溫熱,看著我一字一句道:「晚兒很好,才高行潔,純一不雜,我很喜歡。」


 


那一年,十三歲的我,還不是個胖子。


 


我長相嬌憨,天真浪漫,對情愛抱有無比美好的憧憬。


 


我與裴砚在那一年定了親,在升州城內度過了最幹淨美好的兩年。


 


我喜歡騎馬,他便給我雕刻精致的木雕,各種形狀的小馬,憨態可掬;


 


我喜歡牡丹花,他沒有銀錢買名貴的,便跋山涉水去山間野外,遍地找尋野生牡丹花。


 


我才知道,原來野牡丹也很美,不同於盆栽的精致,有一種極其旺盛的生命力。


 


懷文十一年,Ťṻₜ那年的冬季是罕見的寒冬臘月天。


 


這一年,我十五歲,及笄在即。


 


這一年,十六歲的裴砚已經考上舉人,馬上就要入京會試。


 


父親母親為我設了及笄宴禮,眾人皆以到場,卻唯獨裴砚不見人影。


 


父親不悅:「這還沒成親呢,竟就如此怠慢你。」


 


可我心底總是惴惴不安,總覺得他是不是出事了。


 


直到及笄禮後的翌日凌晨,天還沒亮,丫鬟溫兒將我喚醒,說是姑爺在門外等我許久。


 


我一驚,草草披了件大氅急忙起身去尋他,便見他身姿單薄地站在雪地裡。


 


夜色昏暗,霧蒙蒙的,可裴砚的眼睛卻亮得不可思議,亮得就像空中璀璨星辰。


 


他一見到我便衝了上來,興致勃勃地指向藏在自己身後的鐵籠:「阿晚,你看!」


 


那鐵籠內竟有一隻銀狐,一身皮毛銀白,

流光溢彩。


 


他的手上破了許多傷口,血汙混著傷痕結痂,看著都疼。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道:「我與趙兄在山上尋了七日七夜,才捕到的。」


 


「我還以為,能趕上你的及笄禮。」


 


「阿晚,生辰快樂。」


 


怪不得他這麼多天不見了蹤影。


 


原來,他早早地就去為我準備生辰禮了。


 


我抱住他的腰肢,強忍哽咽:「謝謝,我很喜歡。」


 


哪怕多年後的我們已是覆水難收,可我也從未懷疑過,少年裴砚對我的真心。


 


一直到裴砚入京參加會試前的三個月。


 


意外來了。


 


裴砚交給我一塊西域來的硫磺皂,說是用了之後,能溫潤肌膚。


 


可在我用了之後沒多久,身上便發起了十分恐怖的疹子。


 


自此,

一場怪病,藥石罔醫,母親尋遍偏方總算控制住病情,而我,卻渾身肥胖,就像一隻被吹脹的肉球。


 


我為了不讓裴砚擔心,影響他會試,將此事瞞下。


 


等他高中進士回升州後,看到我的第一眼,他臉上的笑意凝在嘴角。


 


嬌憨可人的齊紜晚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渾身肥肉,肥胖如球的齊紜晚。


 


那一刻,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眼中閃過驚駭。


 


大抵也是在那一刻,少年裴砚對齊紜晚的愛慕和真心,轟然崩塌。


 


4


 


可當時的我,卻並未深究他對我的愛情,究竟是不是隻是愛慕淺薄的皮囊。


 


我滿心滿眼,都沉浸在對他的愧疚裡。


 


我太胖了,我不再好看,我不再漂亮。


 


我對不起裴砚,不能給他一個完美的妻子。


 


從那日開始,內疚使我對他加倍補償的好。


 


他如約考上了會試,成了進士,官拜翰林院。


 


我們的婚約,照常舉行。


 


那一日,來了許多翰林院的同僚,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身著喜服,渾身肥膩,細膩的鳳冠霞帔掩蓋不住粗獷的腰肢。


 


那一日,裴砚的臉色並不好。


 


從那之後,翰林院的大人們時常揶揄他。


 


揶揄他為了得到嶽父家族的支持,竟甘願委身給這樣醜陋的女子。


 


取笑他吃軟飯,靠女子上位,有辱文人斯文。


 


每日下朝後,裴砚回府的臉色總是難看。


 


可我依舊心疼他。


 


愛慕和愧疚使我盲目,以為隻要我對他好一些,再好一些,他便能不嫌棄我,便能對我好一些。


 


他喜歡玩弄玉石,

我便親自入邊疆礦場,為他採石。


 


他喜歡吃黃魚,我便親自舵漁船,去東州海岸遠航開漁。


 


彼時他忙於在翰林院站穩腳跟,忙得身體發虛,我便四處收集紅參。


 


紅參難得,百金一株,我斥重金收購,將他身子調得極好。


 


我明明待他這樣好,幾乎用盡全力力氣地去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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