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宗皇帝太子明面上唯一的血脈正是寧安。
寧安這些年利用國朝陪嫁帶去的工匠及衛士,還有豐厚的銀錢,在突厥擁有不小的話語權,任誰都看出寧安絕不是自怨自艾的和親公主。
太子趙環若能順利繼位,即使寧安得不到後位,她與趙康亦是利益一致。
可惜差便差在趙環身上。
許是因父母血緣相近,趙環的心悸症一直不見好,甚少操心國事,反而迷戀聲樂。
南林行宮之亂更是表現不佳,聽了衛家臥底撺掇,不顧君父安危,便當真越權調兵遣將,險些壞了趙康的計劃,讓太子謀逆之事險些落人口實。
逼得趙康不得已給他收拾爛攤子。
現在又被一個刺客嚇出心悸,臥床不起。
任趙康再疼愛這個兒子,心裡也要犯咯噔。
而我與陳家既被趙康視為棋子,就是要在明面上支持太子,不讓動搖國本。
太子不堪,日後恐為傀儡。太子一黨已成氣候,趙康這才發現,他親手種下的因,結出了尾大不掉的苦果。
太子真正的母親,太宗繼承人唯一血脈寧安郡主,適合歸來嗎?
若是太子有事,寧安大概會不惜一切代價回來,哪怕親手弑夫。
就像當年她為了不嫁人,與趙康合謀S了她的未婚夫一樣。
我了解她,我們是靈魂上的同類。
所以我會扶太子登上皇位。
趙康不該猶豫的,猶豫就沒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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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康這回身體是真的垮了。
太醫查不出病因,隻能歸因於先頭為了迷惑衛家,
趙康還是沾了些毒,敗了身子。
他變得疑神疑鬼,少讓妃嫔近身侍奉。
我身為中宮,亦被拒之門外。
我知道他心裡有鬼,不想見我,哪怕我做得滴水不漏,他也能感到一些不對勁。何況他曾舍棄過我。
偏偏我沒S,那就尷尬了,整天在他跟前晃,這心病就好不了。
他隻讓雲昭儀近前侍奉。
雲昭儀模樣像姐姐,性子也像了五六成,溫婉嫻雅,柔和純善,哪怕後宮妃嫔再怎麼欺凌她,諷刺她出身微賤,她也從未和趙康告狀。
趙康病情加重的消息,是她頭一個告訴我的。
她修長的頸慢慢彎曲,滿是壓抑的憤怒:「娘娘,臣妾已經照您說的做了,請您放過臣妾家人。」
我打量著那張與姐姐相仿的容顏,抹去心中所有憐憫,「繼續。」
「娘娘,
謀害陛下,這是抄家重罪。」她絕望道。
「以後S和現在S,你應當分得清區別,雲昭儀,沒有人能背叛本宮第二回。」
她含淚望我的模樣,像極了陳元婉當年。
差一點就心軟了。
若她沒有知情不報,若她沒有把手伸到我女兒身上,若她沒有想過背叛我。
我救了她全家性命,讓她從此替我效命,事成之後,我能給她的遠比趙康給的多,可惜她在帝王柔情中迷了心智,險些讓我一番籌謀付諸東流。
我忽然明白了為何趙康在姐姐S後,依然對模樣相似的雲昭儀格外垂青。
老人家說,人S若有怨,便作厲鬼向生者索命,而有一種人即使S了,所有人也相信她不會害人。
這世間隻有一個陳元婉。我也隻有一個姐姐。
往後再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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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趙康撐不過來年冬天。
我在他病倒的時候,不斷借太子聯合朝臣,暗地裡清除黨羽,令我驚喜的是,趙昭不似我親生的趙棠一般柔弱,在我專心把手伸向朝堂時,她將內宮打理得很好,令我無後顧之憂。
趙康臨S前神志有些不清醒,先是下令太子繼位,又要改立別的皇子繼位,奉他生母為太後,那名倒霉妃嫔嚇傻了,跪在榻前向我告罪,她出身不顯,兒子才三歲,哪裡敢接這要了命的潑天富貴。
我笑笑,讓她放心。
「陛下隻是病糊塗了。等他清醒便好。」
我太了解趙康,他潛意識防著我,防著陳家,等到清醒,便會發現他的聖旨有多麼不可理喻。
最後一次,我出現在皇帝寢宮,無人攔我。
雲昭儀跪在一邊,為我讓出一條路。
我順勢接過她手中的藥碗,端到趙康跟前:「陛下,
請用藥。」
趙康醒來,眯著眼瞧我,半晌徐徐笑起:「陳元嘉,你比元婉聰明得多。寧安當年便說你不好掌控,我便順勢求娶元婉。」
我沒有接他的話,隻是說起一件舊事:「東宮底下的地道,臣妾鑽過,崎嶇狹窄,洞中潮湿遍布青苔,臣妾滑了好幾次,若是臨產的姐姐下來,隻怕兇多吉少。
「下地道的是我,陛下總算無愧於心了對嗎?畢竟您可以告訴自己,您給她準備了生路,是她自己不要的。」
我與趙康是同類,是掩耳盜鈴的惡鬼,是權衡利弊的怪物,明明每一個毛孔都散發惡意,還要披上華衣偽裝成人。
趙康眼裡微不可聞閃過一絲復雜,他喃喃道:「陳元婉是個傻女人,送她一個做工平庸的香囊也能帶了許久,隻因旁人說那可保家人姻緣順遂。她是個好姐姐,而你不是。
「以你的心機,
朕不信你會輕易喝了陳元婉準備的麻藥,毫無一丁點防備。這些年,你也一直在安慰自己是她的選擇吧,你不過是順水推舟。」
滿殿燭火裡,一座繡滿並蒂蓮花的屏風映照出我與趙康的剪影成雙。
像兩條飽食白兔後,互相纏繞陷入狂歡的毒蛇。
我下意識避開了趙康映照階下的影子,手裡的藥碗不慎滑落,碎了一地藥渣。
「朕答應過元婉,善待於你,朕欠她的。你也欠她的。日後,就由你輔佐太子,以你的心機手段,想必坐得穩太後之位。」
他當著我的面,燒了要我殉葬的詔書。
「最後一事,朕給了你想要的,你也滿足朕吧。第一,你終身不可臨朝稱制;第二,來日你接寧安回來,永遠善待於她。」
「你走吧,百年之後,你我不必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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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寢宮的那刻,
我放聲長笑,驚得檐上神鴉掠地而飛。
到了最後一刻,趙康依然沒和我說實話。
所謂的殉葬詔書,他早已留了太子一份,打量著我不知道。若我安心扶持「姐姐的孩子」太子趙環上位,詔書永不顯世;若我牝雞司晨,便要我隨先帝地下作伴。
出乎意料的是,心中並無太多憤怒,反正我也沒和他說實話。
隻是略感遺憾,到最後他都沒有提起趙昭。
他忘了一點,若是太後不能臨朝稱制,若是公主趙昭頗有輔政之能,願為兄長分憂呢?
來日方長,慢慢熬便是。
現在,我隻要趙康S。
兩條毒蛇纏鬥,定是要咬S對方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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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康S在第二年上元節前三天,舉國哀悼,太子趙環繼位。
我在上元燈火下,
往趙康靈前倒了一杯酒。
阿棠已經六歲了,仍是不知世事的模樣,極黏趙昭,趙昭一邊陪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新君趙環,一邊安撫幼妹。
我深感欣慰。
趙康臨終前,突然召見趙昭一人,委實把我驚著了。
趙昭從容進去,出來便聲淚俱下地捧著傳位詔書,宣布了趙康駕崩的消息。
我至今沒問她當日發生的一切,隻是心裡有些不安。
終於等到新君前往正殿接受百官朝拜,我操勞過度,一陣頭暈目眩,一雙年輕的手扶住了我。
趙昭低聲說:「母後,我們不用再怕了。」
「父皇糊塗了,居然還給皇兄留了一份殉葬詔書。您放心,兒臣會處理好一切的。」
「您永遠都是兒臣的母後。」
我看著趙昭美麗的側臉,與她眼裡蓬勃燃起的野望,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未曾對趙環下手,因趙康保護得太好,下手風險太大。隻暗地裡命人把趙康往玩物喪志的書畫樂舞方向教,那是誰出手派刺客驚出了趙環的心悸?
趙昭怎會知道詔書之事。
我這時才驚覺,我的女兒,姐姐的女兒,不似我們中任何一個人。
她像趙康。
命運將目光移向年輕少女的身影,似一杆標槍,堅定而冷凝。
作為一個母親,我永遠都不會問她,趙康最後是怎麼S的。
永遠不會。
朝堂尚不穩定,明明我為了B險起見,命雲昭儀減少下毒,趙康至少能拖到冬至,突然急劇惡化的病情也讓我措手不及。
所幸我反應得快,雲昭儀已經殉葬先帝棺前,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永遠塵封皇陵。
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我與姐姐的孩子們。
我有天下最好的姐姐,我的姐姐有天下最優秀的女兒。
我閉上眼,出現姐姐溫柔的臉,她垂下眼睑,緘默不語。
她的身後是熊熊燃起的火光,寧安從火中一步步走來,對我笑得張揚,仍如昔日一般明媚。
「元嘉,這世間不許女子爭權奪利,讓女子隻能倚靠父親夫婿擺布,若有一日,女子掌控男人,是不是也等同掌控權勢了?這是世間唯一留給我們的路,怨不得我們。」
昨夜的密報早已付之一炬,上面說,趙崇的世子已在邊關升任折衝將軍,預備隨時抵御突厥來犯。昔日衛家之亂,趙昭曾與他見過一面,此後書信不斷。
突厥可汗突然S了,寧安作為國朝公主、可汗遺孀,火速聯合可汗的幼弟,助其鏟除其餘競爭者,一舉讓其脫穎而出坐上汗位。
寧安憑此在突厥權威深重,
再不是當年被迫和親的太子遺孤。
趙昭美麗的眼睛望向遠方,滿是自信與籌謀,與寧安當年的模樣漸漸重合。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陳元婉握住我的手。
「往後的路,母後陪你一起走。」
我這一生有兩個姐妹,一個鬥了前半生,S在我前頭,一個要鬥後半生。
端看最後,鹿S誰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