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一家子起早貪黑掙不到兩千,你一個人掙兩萬,都活一百歲了,還想從我家金濤這借壽?操他娘嘞!這學校裡面,咋就這麼欺負人?」
我爸這陣子老被他們辦公室的何教授為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騰地站起來,從廚房拎著擀面杖要出去。
「我看他能活到啥時候!」
我媽連忙扯著我爸的腿,整個人都被拖在地上。
「別!打S他你工作都沒了,我們還咋活?這事咱心裡清楚,嘴上沒法說啊!」
我爸氣得把擀面杖丟在地上。
「那咋辦?」
但問完之後,我爸琢磨過味來了,問我媽:
「你咋知道這個?」
我媽沒理我爸,突然又摸著我兩鬢斑白的頭發。
「都是爹娘沒用,
咋就讓你攤上了這個事?你姥爺要是還在,咱也不能受這個欺負!」
說完這話,我媽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洗臉,換了套衣服,又找我爸要兩百塊錢。
我爸問:「又幹啥?」
我媽說:「回我娘家,叫我四叔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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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媽就帶著我四姥爺回來了。
說是姥爺,但當時年紀好像也就五十出頭。
他平時也就是個種地農民,隻有廟會和過年的時候去廟裡忙。
那時候國家對封建迷信的事情管得挺嚴,但對於村裡那些上百年的老廟,也都本著尊重群眾感情的原則,持保護態度。
我四姥爺管著的,是個叫作黑爺廟的老廟。
用現在的話說,也算是黑爺廟的廟祝。
黑爺廟在村裡香火最旺,來燒香求事的人也多。
被人求多了,四姥爺不知不覺也把自己當成了小領導,說話咋咋呼呼,一張嘴滿口的煙酒味,沒事就喜歡教訓我。
說什麼「舉頭三尺有神明」。
說什麼「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
說什麼「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我不過是去黑爺廟裡偷了幾個供果,至於這麼嚇唬我嗎?
總之吧,很煩。
去年在姥姥家過年時我買了一套畫片。那時候的畫片一版二十五張,買回去需要剪開才能玩。
我剛準備剪,我四姥爺看到了,一臉莊重,雙手接了過去,一臉痛心疾首:
「現在的人啊,為了掙錢啥都敢幹。」
我嚇壞了,問咋啦。
四姥爺嚴肅地對我說:
「你這畫片上畫的可都是神祇,咋能拍著玩?
」
然後替我供起來了。
沒錯,我辛辛苦苦攢了五毛錢,過年才舍得買的《封神榜》畫片,被我四姥爺掛牆上供起來了。
想起來就心疼。
心疼我的哪吒,心疼我的雷震子,心疼我的妲己。
所以我對四姥爺的印象,不咋地。
這回四姥爺一進門,那表情比往常還嚴肅,陰沉著臉,左看右看,然後又盯著我,上看下看。
好像在看賊。
足足看了我五分鍾,四姥爺才說:
「嗯。」
然後從隨身帶來的破布包裡拿出一個紙包。
我以為是啥靈丹妙藥,打開一看,還是香灰。
我頓時失望。
敢情你們就這一招唄?
我媽畢恭畢敬拿去衝水,端給我喝。
我不敢拒絕,
又喝了一碗,一打嗝都是香灰味,感覺自己都要變香爐了。
然後四姥爺和我爸媽去了主臥,關了門開始商量。
我坐在客廳,假裝在吃桔子,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說話聲音很小,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神神秘秘。
四姥爺先說:「你們單位的房子蓋得缺德,職工家屬樓在領導家屬樓的子孫位,你們住在裡面受苦受累,好處全讓領導得了。」
我爸說:「我就有這感覺。」
四姥爺又說:「老李家房子氣不對,裡面主人早該S了,可又沒S幹淨。」
我媽說:「我當時也這麼覺得。」
四姥爺說,老李能活到現在,靠的肯定不是人力,是仙力。
老李成植物人的時候,三魂裡隻剩天魂地魂,人魂應該不在身上。
但後來還能醒來,
一定有高人把老李的人魂又給拘來了。
照老李這歲數,又不是修行人,拘回來的人魂也撐不了太久,容易出問題,一旦再散了,那肯定活不成了。
後來老李隻能呃呃呃說話,可能是有高人拘了別的魂在裡面頂著。
我媽當時就吃驚,不知道還有這手藝。
四姥爺也說,國內會這個的不多,邪得很。
這不是簡單的借壽。
我媽聽得半懂不懂,我爸則是完全不懂,全程沒敢發言,最後才問:
「有沒用比較大眾的說法?」
四姥爺總結說:「他們是拿咱家孩兒的壽數續老李的人魂,這法術未必能害S咱家的孩兒,但能讓咱家孩兒早早當上植物人。」
我在門外哇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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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聽到聲音,連忙送我回屋睡覺,
說四姥爺既然說出是怎麼回事了,那就有救。
四姥爺在旁邊好像個領導,一臉嚴肅地說:
「這回的事情不好辦啊,還得研究研究。」
我本來身體也虛,回屋後就睡著了。
等被我媽叫醒的時候,天已黑了,屋裡拉著窗簾,沒開燈,四個牆角點了蠟。
書桌也被清空了,擺到了東邊,上面放著一塊烏漆麻黑的排位,紅筆寫著草字,也不知道上面供的什麼。
我媽紅著眼睛,好像剛哭過,嘴裡還在日他娘日他娘地罵著老李。
聽了一會我大概明白了:
尋常借壽都是要個十年八年的,老李直接盜走了我一個甲子的壽數。
也就是說,雖然我現在十歲,但精氣神和運勢都已是七十,沒幾年活了。
四姥爺嘆了口氣,說:
「哎,
咱家金濤太老實,心裡是真把那老頭當親爺爺看待了,要不然他也不能借走咱這麼多壽。」
這時我才明白,我媽說不準和老人感情太好,是有原因的。
但已晚了。
我媽恨恨地說:
「那個老不S的還打算活兩百咋的?」
四姥爺冷笑:
「想嘞美,啥都有個損耗,你去批一車菜,回到家還得扔一小半,那老頭都九十九了,借了六十年,自己能得個五六年都算本事。」
我媽更恨:
「這老東西為了多活幾年,直接把咱孩子毀了。」
四姥爺拍拍我的手腕。
「不怕不怕,這事就跟銀行卡丟了一個道理,趕緊掛失銷號,把損失減到最小。」
我一聽更怕了。
「四姥爺啥意思?要給我銷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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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爸回來了,四姥爺和我媽就出去了,開始往屋裡搬東西。
他們搬了一趟又一趟,全是小紙盒子,簡直把客廳都擺滿了。
我趴在床上問:「這都是啥?」
我媽拿過一個紙盒來,打開後,一股香氣撲面而來。
是草莓蛋糕。
小學對面有家蛋糕店,我每次放學回家,都會偷偷聞著裡面的蛋糕流口水,但我媽從來沒給我買過。
今天不僅買了,還買了一屋子。
我二話沒說,上來先咬了一口,舌頭接觸蛋糕那一瞬間,美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真你娘好吃!
人生中第一個草莓蛋糕,太好吃啦!
正當我打算吃第二口的時候,突然覺得不妙……
我看過電視,
電視裡的人得了絕症的時候,醫生都愛滿是憐憫地說:
「患者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
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
我當時就咧著嘴哭了,原來四姥爺就這點安慰人的本事。
我四姥爺在旁邊連忙安慰我:
「濤,不哭不哭,給你過生日嘞!」
我媽也跟著說:
「今天要過六十回生日,吃六十個蛋糕。」
「啥?」我當時就傻了,以為自己燒糊塗了。
四姥爺跟我解釋:
「那個老東西偷了咱六十年壽,你今天一口氣把這六十年的生日全過完,就算給你掛失了。」
看著周圍嚴肅的氛圍,我感覺我可能不該笑,但看著六十個蛋糕,我又忍不住。
四姥爺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卷破破爛爛的毯子,
拍打了兩下,全是土,一股發霉的味道。
毯子攤在地上後,我才看出來,這竟是一張白虎皮,隻是時間久遠,很多毛都脫落了,上面還畫著我看不懂的八卦星宿的圖,花紋斑駁。
四姥爺讓我盤腿坐在虎皮上,說要給我掛失。
我坐好後,四姥爺站在我面前,兩根手指夾著一張符,嘴裡一邊念叨著,一邊捏著符繞著我腦袋轉圈,轉完幾圈後,噗的一聲,符突然著了。
「張嘴。」
我一張嘴,四姥爺就把這還沒燒盡的符塞到了我嘴裡。
我被嗆得眼淚直流,一咳嗽都冒火星子。
我媽在一旁跟著喊:
「不許吐,咽下去!」
我挺著脖子把符咽下去,然後我媽又打開一盒蛋糕,芒果味的。
「十一歲生日快樂!」
這種話我媽從沒對我說過,
所以毫無感情。
但我不在意,拿過蛋糕,三口兩口吃了下去,正好順順嘴裡燒符的味,實在太好吃了,一口氣我連蛋糕下面的塑料盤也舔了個幹淨。
我媽在旁邊提醒:
「省省,一會還得騰肚子咽符呢,咬一口意思意思,等你好了都是你的。」
我一口蛋糕一口靈符,聽著我媽毫無感情的生日祝福,一直吃到後半夜,肚子一點點鼓起來,感覺要爆炸,連忙說:
「媽,不行了……我要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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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氣得衝我大吼:
「這都啥時候啦還憋不住個屎?現在才剛到四十,等七十了再去!」
我那噴薄欲出的屎意頓時被我媽嚇了回去。
我用內力夾著屁股,繼續坐在毯子上吃靈符和蛋糕。
四姥爺看我肚子已經鼓得跟冬瓜一樣大了,
每次燒符都燒到隻剩指甲蓋那麼大,蛋糕我也吃不下了,每個就舔一小口,意思意思,最後總算全吃完了。
我媽掐著手指頭一算,不對。
「剛才那是六十九歲,七十呢?」
四姥爺一拍腦門,想起吃第一個蛋糕的時候忘了點符。
我爸說:
「要不我再去買一個?」
但我媽有些心疼,這些蛋糕可是她幾個月的工資,然後拿起剛才被我舔過的五十九歲生日蛋糕。
「這個行嗎?」
四姥爺猶豫了一下,就說行吧。
過完六十歲生日後,我感覺一肚子涼冰冰的,奶油都在裡面湧來湧去,隨時要從嗓子眼裡冒出來。
起身的時候才發現雙腿早麻了,爸媽扶著我站起來去廁所。
那時候用的還是蹲便,我媽又拿了兩個小板凳放在便池兩邊頂著我屁股。
四姥爺還在旁邊叮囑:
「慢慢來,切記,隻能拉屎不能吐啊!」
沒等他說完,我早已迫不及待噴射起來,噗哧噗哧啪,簡直要把我發射上天。
雖說是屎,但卻混著香甜的蛋糕水果香味。
我一晚上吃了六十年的生日蛋糕,從此以後,對這一口再沒念想。
拉到天亮,總算好了,我也虛了。
擦屁股的時候,生疼。
我爸扶著我半躺在床上,我媽給我熬了一小米粥給我喝下,然後讓我睡覺,但在睡前,我媽突然一臉嚴肅叮囑我:
「一會就給你銷號,等你醒來的時候就不叫金濤了,換個新號,我喊你啥,你都得答應。」
「那叫啥啊?」
「先睡!」
我當時渾身早沒勁了,就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我感覺自己躺在全是黑水的洗衣機裡一直咣當咣當上下轉,有時候隱約還能聞著香燭的味道,也不知道轉了多久,耳邊有個聲音喊:
「金角……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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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電視裡在演西遊記,迷迷糊糊睜開眼。
結果看到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