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夫人望向車馬內相依的小人兒,聲音哽咽。
「懷兒的病實在耽誤不得,可這孩子偏偏黏著阿音,老身不得已才將阿音一同帶回去。」
「勞你轉告阿音爹爹,我凌王府必定會視阿音如己出,若他實在不放心,可自到凌王府來尋,老身定以貴客之禮相待。」
「老夫人放心,我定會轉告李四。」
「等懷兒病愈,老身定當再備厚禮,親自登門叩謝!」
「老夫人,言重了。」
王嬸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就往灶房跑。
「我給小懷和阿音裝些新蒸的棗糕路上吃!」
馬車旁,花葉妹妹緊緊攥著我的衣袖,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粉嫩的臉頰滾落。
「阿音姐姐,
你一定要和小懷哥哥一起回來看我……嗚嗚嗚……一定要來嗷……」
我俯身將她摟入懷中。
借著這個擁抱的遮掩,悄悄將小胖子給我的賠罪香囊塞進她的衣襟裡。
「小葉子……」
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強撐著笑意。
「阿音姐姐答應你,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轉頭望向馬車內。
小懷蒼白的臉色在簾幕陰影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
「到時候,我一定會帶著活蹦亂跳的小懷,一起回來!」
馬車駛離時,似有個熟悉的身影正踉跄奔來。
可掀開車簾,隻看見一片飛揚的塵土。
12
治療的過程堪比酷刑。
每日的針灸像千萬隻毒蟻啃噬骨髓。
藥浴時滾燙的藥汁灼得皮膚寸寸皲裂。
可那幹裂的嘴唇隻是無聲地開合。
無人知曉江聿懷這具殘破的身軀,究竟在經歷著怎樣的殘酷折磨。
轉眼數月過去。
當御醫將最後一根銀針從小懷的身體上取下。
然後朝我點了點頭,便起身離開。
小懷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緩緩坐起身子,轉動脖頸,在滿室藥香中精準地鎖定了我的位置。
幹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嘶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
「祁音……」
他喚我的名字時,嘴角牽起一個久違的弧度,
「好久……不見了。」
我指尖一顫,手中的藥碗險些摔到地上。
「掃把仙!」我喃喃道:「果然是你!」
突然明白為何那日會鬼使神差地答應老夫人同回京城。
風演的轉世之身——江聿懷虛弱地靠在榻上。
沒有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的心頭突然竄起一股無名火,狠狠地瞪著他。
「你還好意思笑?」
可目光觸及他瘦得凹陷的臉頰以及那布滿傷痕的手臂。
那股怒火就像撞上三九天的寒冰,霎時化作一聲嘆息。
「活該……」
我伸手替他拉上錦被,「神憎人厭的掃把仙,怎會把自己弄成如今這副模樣。
」
江聿懷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
「我這……」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不是從正經地方下來的,自然是要多吃些苦頭。」
我還想細問。
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夫人踉跄而入,滿頭銀絲被風吹得凌亂。
「懷兒……」她顫聲喚道。
江聿懷似早有感知,朝著聲源處微微側首:「祖母。」
老夫人僵在原地,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滾落。
「好!好!好!」
她顫抖著連道三聲:「懷兒,我的懷兒,能再聽你喚這聲祖母,祖母便是此刻閉眼,也……」
我連忙上前攙扶著老夫人,
笑著截住話頭:「老夫人,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好孩子,這些日子多虧了你。」
老夫人反握住我的手,掌心輕拍著我的手背。
「不若你也喚我一聲祖母可好?」
「祖母!」
榻上的江聿懷突然出聲,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
「祖母,我眼睛!」
老夫人頓時慌了神,連聲喚下人去請御醫。
屋內頓時亂作一團。
江聿懷適時輕輕地「唔」了一聲:「這會兒好些了,許是方才起得急了,休息休息便好。」
老夫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眼角的淚痕還未幹透,卻已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緩步走到榻邊,替江聿懷掖了掖被角。
「懷兒這眼睛,莫不是……」
錦被下的身軀明顯一僵。
老夫人俯身湊近孫兒耳畔,聲音壓得極低。
「跟祖母說實話,懷兒可是對阿音有意?」
江聿懷的耳尖瞬間染上緋色。
方才還喊疼的眼睛此刻SS閉著,睫毛顫得像是受驚的蝶。
13
時光如潺潺流水,轉眼又是數月過去。
江聿懷的眼疾日漸好轉。
原本單薄如紙的身軀也漸漸有了血肉。
站在庭前時,挺拔的身姿已然能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那日清晨,他忽然伸手攔住我的去路。
晨光透過新綠的梧桐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是他的眼睛痊愈後。
第一次如此長久地、又肆無忌憚地注視著我。
「阿音,原來你的眉心有這麼小的一顆紅痣。
」
朝露從葉尖墜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聲響。
我懶洋洋地倚在梨花樹下的藤椅上。
江聿懷坐在一旁,手持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帶起陣陣帶著藥香的涼風。
「喂。」
我眯著眼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到底是何時來這人間的?」
江聿懷的動作頓了頓。
他垂眸凝視著扇面,近乎咬牙切齒地開口:
「我是在這孩子咽下最後一口氣後才勉強擠進這具身子的,那時,我剛遭遇雷劫,法力盡失,仙骨盡碎……」
「而那些人牙子為了不讓這孩子逃跑,竟殘忍地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眼底泛起血絲:
「那孩子魂歸地府前,
曾說……」
「他說,仙人,我答應過祖母,要給她賀六十大壽的,可如今,祖母怕是等不到我回去了,仙人,您不能代我向祖母說一聲,生辰快樂,壽比南山……」
我坐直身子,伸手將江聿懷顫抖的身軀攬入懷中。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肩上,滾燙的淚水浸透我的衣襟。
「都過去了。」
我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
「老夫人這些年已經夠苦的了,若是讓她知道真正的孫兒早已離他而去,她怕是承受不住。」
「你既借用了小懷的身子,那便替他好好盡孝,待老夫人百年之後——」
我的視線倏地落在檐下的陰影處。
老夫人蒼老的面容隱在斑駁的樹影裡,
辨不清神色。
我的心頭猛地一顫,慌忙起身疾步過去。
老夫人露出慈祥的笑容。
「阿音,既然懷兒已經大好,我也同他小叔商議過了,我們要昭告天下,我凌王府的孫兒江聿懷,回來了!」
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了我,直直望向坐在梨花樹下的那個身影。
我忽然明白。
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比我們想象的都要通透。
14
凌王府世子回歸宴那日。
天還沒亮透,各府的下人就捧著燙金拜帖在角門外排起了長隊。
老夫人提前一個月便派人去涼山縣邀請縣令父子和花葉妹妹一家。
隻不過雲昱公務繁忙,無法前來。
花葉穿著簇新的粉色襦裙,兩頰鼓得像隻小河豚。
她拽著我的衣袖不依不饒。
「阿音姐姐最會騙人了,明明說很快就回來,結果讓我等了整整兩年。」
我蹲下身,解開脖頸上項圈的金扣,而後將項圈輕輕地環在花葉纖細的脖頸上。
「小葉子,這個送給你,當做是阿音姐姐的賠禮。」
「哇,真好看。」
花葉很快被自己脖子上的項圈吸引去注意力。
剛剛還在看熱鬧的王嬸見狀連忙跑了過來。
「哎喲喂,阿音,使不得。」她連連擺手,「這太貴重了。」
我笑著握住王嬸的手。
「王嬸,這項圈不單是件首飾,更承載著我對花葉妹妹的祝福,我祝願花葉妹妹此生平安、順遂。」
王嬸終是不再推辭,望向我的目光柔軟而欣慰。
「咱們阿音啊,真是長大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臉色凝重了幾分。
「對了,李四那小子就在你離開涼山縣那日回來了,我看他神色匆匆,連口熱飯都來吃,連夜收拾包袱就走了。」
我抓住王嬸的手腕。
「王嬸可還記得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可曾留下什麼話?」
王嬸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慌忙從腰間摸出一個用粗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別急別急。李四臨走前特意交代,他說你若是回來了,便把這個交給你,他還說莫要尋他,有緣自會相見。」
我解開那個粗布包裹。
裡頭躺著一個通體漆黑的木牌,牌面光潔,沒有半點紋路字跡。
我正納悶李四到底在打什麼啞謎時。
丫鬟清脆的嗓音突然在回廊盡頭響起。
「阿音姑娘,老夫人請您過去呢!」
15
老夫人笑吟吟地為我引薦各位賓客。
忽然間,我的視線凝固在人群中央——那個孕肚明顯的夫人身旁攙扶著她的中年男人。
原來是我那親爹喲。
「爹爹,世子當真是俊美。」
他的身側站著個和我年歲相仿的少女,正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撒嬌。
男人立刻眉開眼笑,還寵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那副慈父模樣,與我記憶中冷漠地讓下人活埋我時的面容判若兩人。
「阿音,這位是戶部尚書祁均祁大人……」
老夫人的介紹聲在耳邊響起。
我面無表情地行了個標準到刻板的禮。
「民女李音見過祁大人。」
祁均突然怔住,目光SS釘在我的面容上。
想來是我這張與他亡妻七分相似的臉勾起了他不好的回憶。
「這位姑娘是……?」
老夫人笑吟吟地拉著我的手。
「這可是我孫兒的救命恩人呢!若不是阿音姑娘這兩年來的悉心照料,我家懷兒怕是……如此大恩,老身就是傾盡王府之力也難報萬一!」
老夫人的聲音鏗鏘有力。
無形中抬高了我在凌王府的地位。
滿座賓客頓時交頭接耳。
那些人精似的官員們哪聽不懂老夫人的言外之意?
他們立刻堆起笑臉,你一言我一語地奉承起來。
「老夫第一眼便覺得世子和阿音姑娘極為般配,簡直是天作之合啊!」
「可不是,這攜手共度難關的緣分怕是月老早就暗中牽好了紅線。」
唯獨祁均身旁的少女臉色鐵青。
祁凝突然舉著酒杯站起。
行至我身側時,她故意將杯中的酒傾灑到我月白色的衣袖上。
「哎呀,真是對不住。」
她扶著額頭,聲音嬌弱得能滴出水來。
「許是胸悶得厲害,這才失手,驚擾到姐姐,當真是阿凝的過錯。」
說罷,祈凝又轉身對老夫人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阿凝實在不適,可否在貴府園中稍作散步。」
老夫人對這種突如其來的鬧劇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唇角揚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祁小姐既然身子不適,不若先行回府休息為好。」
滿座頓時鴉雀無聲。
祁凝的臉色由青轉白。
她的母親S命地扯著她的袖口搖頭示意。
祁凝羞憤欲走,
卻被江聿懷出聲叫住。
「且慢。」
祁凝立刻換上嬌俏神色轉身。
「世子喚我,可是有事?」
江聿懷慢條斯理地放下玉箸。
「阿音身上這件衣裳乃錦繡閣提前幾個月便開始縫制的,尋常雨水尚且沾不得身,更何況是酒水。」
這番話就差把「賠錢」二字寫在臉上了。
16
祁凝頓時漲紅了臉,憤恨地瞪向正在悠然夾菜的我。
我頭都沒抬。
祁均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解下腰間瑩潤的玉佩雙手奉上。
「世子,這是家傳的稀世羊脂玉,價值千金……」
他的額頭已然沁出細汗,「不知可否抵償?」
江聿懷卻看都不看那玉佩一眼。
反而執起我染酒的衣袖輕嗅:「可惜了,
天上地下,獨此一件呢。」
祁均隻好朝自家夫人投去眼神。
祁夫人慌得手都在抖。
她連忙摘下滿頭的金釵玉簪,連帶著把祁凝頭上那隻新打的步搖也扯了下來。
她挺著隆起的孕肚,顫巍巍地走到席前福身,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