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隻是看著小師妹,很認真的說:「我隻問你,想不想離開。」
「你想離開,我帶你一起離開。」
「你不想,我自己走。」
就這樣簡單。
小師妹看著我,無知無覺,眼淚倏而落了下來。
「師姐,我想。」
她說。
打雷了。
我凝神望天,隨後撕開身上的衣袍,一圈一圈,纏上了還在滴血的手腕。
「好。」
我看著臉色陰沉如同這天色的師父,冷淡地說:「我要帶小師妹走。」
「靈曦,過來。」師父忽然開口。
而小師妹,後退了一步,來到了我的身後,表明立場。
師父氣得冷笑了一聲:「好,很好。」
「小師妹已經選擇了跟我走,」我又重復了一遍,「我要帶她走。」
「胡言亂語!」大師兄都忍不住開口了,「靈曦定是受了這叛宗罪人蠱惑,刑罰隊聽令,擒下凌霜,收進刑堂!」
轟隆隆!
青雲宗雖然不是修真界的十大宗門,卻也赫赫有名。
修為最高的師父是元嬰期大乘,隻差一步,就能進入化神期,成為這修真界的一方巨擘。
五大長老都進入元嬰期多年,修為比不上師父,但也修為深厚。
除卻剛入修煉路的數萬外門弟子,數百內門弟子中,有十分之一已經築基,其中佼佼者,例如大師兄,已經結丹幾年。
而我,不過是一介剛入金丹期,甚至身負重傷,沒有本命靈劍的小小修士。
師父和長老沒有出手,
隻是譏諷地看著我。
大師兄領著刑堂弟子來捉拿我,我將小師妹護在身後,低咳一聲,開始迎敵。
仙骨和靈丹終究給予了我更大的優勢,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血液順著眼睫毛滴滴墜落,遍體鱗傷,渾身都在疼。
當啷。
我的劍斷了。
劍光飛舞間,我看見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再次擋在了我身前,隨後散開漫天血色。
「曦兒——」
「小師妹!」
我茫然地接住了渾身是血的少女,她肌膚蒼白若雪,卻還在對我笑。
「師姐,對不起,」她小聲說,「雖然我衝動了,但是我沒有說謊……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但是你可以……」她靈秀可愛的臉頰,
早已被血跡染得猙獰無比,「我還有份禮物要送給你。」
我感受到,懷裡的女孩在緩慢燃燒著她的靈體。
她身體裡的那道封印一點一點被衝破,濃鬱的靈力剎那間遊走於我的骨骼血脈之中。
我的修為,開始暴漲。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後期,金丹頂峰——
這樣的獻祭聞所未聞。
除非小師妹……
是修真界人人趨之若鹜的純陰體。
她是純陰體,她竟是純陰體。
那個傳說中,能夠讓異性修士為之痴狂,渾身都是寶,能夠無限拔升修煉速度的純陰體。
怪不得師父和師兄弟瘋了似地豢養她。
怪不得她總是身體抱恙。
怪不得他們要用天材地寶滋養她——
這原本也就是為了自己!
小師妹的臉色蒼白,究竟是被採補了,還是修煉過於刻苦落下病根?
我原以為她在宗門內得遭庇護,沒有料到,隻是生生被折了翅膀的鳥雀。
我的身子急劇顫抖了起來,我的思緒亂成一團,慌亂地撫摸著小師妹蒼白的臉:「停下來,停下來!」
可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笑:「師姐,和你一起的時光,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在這偌大的青雲宗,隻有凌霜不會對她露出那樣惡心的目光。
她總是平靜的,冷淡的,卻那麼溫柔,會小心翼翼照顧自己送來的花。
他們在對她做那樣惡心的事的時候,總會說愛她。
愛她?
何其可笑。
這樣時時刻刻恨不能與一切同歸於盡的靈魂,唯有坐在大師姐的身邊,才會稍稍平靜下來。
師父大概是看見了小師妹正在燃燒靈體,
表情倏而變得猙獰:「結引雷誅仙陣!隨我震S這逆徒!」
引雷誅仙陣是青雲宗的鎮山大陣,被擊中的人,神魂俱滅,不留絲毫痕跡。
「是!」
內門數百弟子,開始結陣。
轟隆隆!
天空之上,如同巨龍盤踞的雷霆,嘶吼著,咆哮著,攪動著詭譎的雲波。
「師姐,你知道我的道心是什麼嗎,」小師妹忽然對我笑了笑,「是自由噢。」
「是希望有朝一日,劍隨我動,無人束縛,遠離這群臭傻逼,不用再對他們裝作可憐!」她笑著笑著,忽然咳出血來,「可是那天我感覺不對,發現他們困住了你,就裝不下去了。」
人這一生,總有衝動的時候。
被覬覦目光包圍長大的女孩,第一眼看見那個白衣勝雪的師姐。
她如玄冰般冷冽,
卻會溫和地摸她的頭,喊她「小師妹」。
這是人生中僅有的快樂時光。
啊——
靈力濃鬱到極致的時候,我手心顫抖著,看向失去氣息的小師妹。
這藏汙納垢的宗派,將弟子作為棋子,隻為掌門師尊的一己私欲。
他們滿口蒼生大義,實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貪婪無度,令我出生入S,讓我剖骨取丹。
他們口口聲聲愛和保護,實則滿心隻存利用,將小師妹捆縛在華美冰冷的宮殿,罔顧人倫,為所欲為。
他們看似光風霽月,可笑天下人人稱贊,可笑我被蒙入鼓中,毫無所覺。
何其不公!
我很輕地笑了兩聲,那把斷劍,被我毫不猶豫地捅入胸口。
若你是我的仙骨,若你是萬仙曾流下的眼淚,
你應當知道,這世間不公,泥濘不堪。
你應當知道,我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如今要用命償還。
你應當知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凌霜今日寧可與這群披著人皮的禽獸玉石俱焚。
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
轟隆隆!
我體內那根沉眠已久的仙骨,忽然發出了鋒銳熾烈的光。
它從我剖開的傷口中浴血而出,森白如雪,緩緩嗡鳴著,成了一把三尺骨劍。
不夠。
不夠……
還不夠!
我的眼睛染了血,將失生息的小師妹背在了身後,用骨劍,毫不猶豫地插入小腹。
靈丹顫抖著,被我感召而來,融入了骨劍的劍柄。
以骨為劍,
以丹為器,以身為鞘,以血為誓。
萬雷齊發,助我渡過元嬰期。
渾身的血肉都崩裂開來,我卻毫無所動,一劍劈下,直轟天際。
昔有吳鉤霜雪明,仙君颯沓如流星。
一劍霜寒——
十四州!
(四)
「兄弟,聽說了嗎?」
「青雲宗那事?」
「嘖嘖,那日天際濃黑似墨,引雷誅仙陣萬雷齊發,卻被那叛宗弟子一劍劈碎,布陣弟子全數昏迷,掌門與長老盡數重傷吐血。要我說,即便是上三宗那幾個天才弟子,也沒法引出這麼大的陣仗吧?」
「一劍破一宗,不管那個叫凌霜的弟子是為何離開青雲宗,這下她都得名聲大噪了。」
「你們有見過那一劍沒?」
「我遠在百裡之外,
都受了餘波,隻能說氣撼山河啊。」
「我倒是聽聞她用了點手段……不過,她當時居然還全身而退,帶走了青雲宗的另一個弟子。」
「嚯,確實生猛啊。」
「這仙子不是常人,真想見見她,看看是個什麼模樣。」
「丟了這麼大的臉,為什麼青雲宗一點動靜都沒有?」
「怎麼沒有?不是下了通緝令麼?」
「就那點酬勞,築基期的修士都要考慮一下吧。」
「我聽說……上三宗的太蒼宗這幾日不是調遣了大量長老出山嗎?」
「不是吧,太蒼宗雖說名義上庇護青雲宗,但青雲宗到底連百大宗門都算不上……一個弟子而已,怎麼還扯上上三宗了,太蒼宗又怎麼可能這樣大費周章?
」
「那就沒人知道了。」
……
芥子城內,人聲繁雜。
我戴著帷帽,面無表情地從這群正討論著我的人身側走過,徑直走入芥子城外的寒樟林,輕車熟路地來到被亂石掩蓋的山洞口。
山洞裡正靜靜躺著一個雪膚花貌的少女,她容色蒼白,氣若遊絲,看見我之後勉力睜開眼,對我笑了笑:「師姐。」
「小師妹。」我扶起她,把剛剛採買的藥物和清水放下,「剛剛可有人經過?」
她搖了搖頭,隨即,又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手。」我言簡意赅地說。
「不必了,師姐,」她抿了抿唇,「我能感覺到我的傷勢在恢復……」
我沒有理會她的推拒,面不改色地在我與她的手掌上各劃了一道口子,
隨後合掌,冷聲道:「凝神,運功。」
那日帶小師妹離開時,她的氣息幾乎已經散去,若非我一身神藥血脈,匆忙之下與她換了血,她估計早已道體消隕。
純陰體這等能輔助他人修煉、甚至直接作為爐鼎、強行燃燒自身化作他人靈力的逆天體質,終歸是十分脆弱的。
所以這麼多年,那幾個畜牲才不斷用天材地寶滋養著小師妹。
「師姐。」
小師妹與我換完一次血,臉頰上有了一絲血色,愣愣地盯著山洞漆黑的巖壁。
「我們這是自由了嗎?」
她尚且不知道,那所謂的上三宗之一「太蒼宗」,已經開始大張旗鼓地尋覓我們了。
修真界太大了,但登天梯之上的一殿二門三宗派,卻是貨真價實的一方巨擘。這六大勢力門下弟子數百萬,宗藏豐富,實力深不見底,
足以碾滅任何阻礙他們的東西。
為何宗門不下高額賞金的通緝令,我心中也有思量,大概是他們怕小師妹的純陰體體質暴露,引來其他宗門的爭奪。
而一向隻收宗門納貢卻對宗門愛搭不理的太蒼宗,之所以願意出手,無非也是為了「純陰體」三個字而已。
看來師父是真的惱羞成怒,為了奪回小師妹,竟連這等秘密也願意上供給太蒼宗。
畢竟這體質的珍貴程度,足夠令登天梯上的貴人們都眼紅心熱。
純陰體不似我的「萬仙骨」,骨這東西,隻有金丹期之下的修士才能完美接納,所以師門想奪了我的仙骨贈予小師妹,無非也是想找個將仙骨之力完美轉化的容器罷了。
我心中嘲諷,面上卻無甚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