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能查出這些,我並不意外,隻是驚訝,葉裴竟如此費盡心思。
「周既白的身份,我也查到了。你說,周老板見過這些照片嗎?」
「他見到這些照片,會怎麼樣?」
我不答,好整以暇反問:
「你想怎麼樣?」
葉裴直直盯著我,乖戾的眼神透著平靜的瘋感。
「跟他斷了,陪我睡一晚。」
「怎麼?不想當不明不白的床伴?那就嫁給我。」
「隻要你答應,我就當從沒見過這些,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不在乎。」
我笑出了聲,系統也是:
「不是,這個葉裴有病吧?」
葉裴還在說:
「我把阿晴送去國外了,她不會再找你麻煩。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話沒說完,
葉裴臉上就憑空出現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他猛的抬手,悶哼一聲。
與此同時,地上的照片也消失不見。
是系統又出手了。
我冷眼看著他:
「葉裴,你怎麼總幹一些蠢事。從前是,現在也是。」
葉裴臉上、手上血紅一片,整個人看上去陰戾又瘋狂。
「我是蠢!所以才他媽被你玩弄!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給過我一個解釋嗎!」
「我早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可你又為什麼要招惹我!為什麼要對我好!為什麼又不跟我計較!你告訴我為什麼!」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葉裴,褪去了高傲的外殼,像個棄婦般狼狽。
院子的封條安靜貼在門環上。
院子內的一切都成為過去,此後千萬年,不會再被開啟。
我突然不想和他爭辯了。
既然要結束,就徹頭徹尾的結束吧。
我輕嘆一聲:
「好,我告訴你。」
「我確實,也有個故事想講一講。」
14
說起來,這也是一個很遙遠的故事了。
要從哪裡開始講呢?
就從一千三百年前,一位東國小公主被派去南國當質子開始吧。
15
從前,東國有一位小公主。
她患有痴症,極不受寵。
東國君主將她送去南國,用一個傻子公主換邊境安寧。
她被安排在一個偏遠的宮殿,每天被宮人欺辱、折磨。
宮殿裡還住著一位同樣受人搓磨的南國小皇子。
他們相互扶持,相依為命。
宮人拿他們當解悶的玩意兒,
動輒打罵。
逼迫他們喝泔水,舔恭桶。
嚴冬臘月,小公主被剝了冬衣,丟進淨房三天,奄奄一息。
小皇子親口吞下了宮人遞來的炭,才得以叫來御醫,把小公主救了回來。
自己卻傷了聲帶,高燒半月有餘。
心智不全的小公主跪在他床前,哭得泣涕橫流。
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惡狠狠瞪著拿著藤條的宮人。
除夕夜,闔宮團圓。
他們的宮殿卻冷冷清清。
桌上是剩菜剩飯,床榻上是單薄的被褥。
兩個破敗的病秧子,被遺忘在猶如地獄的冷宮中,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就這樣過了三個年頭。
第三年,東國進犯,南國戰敗。
南國改朝換代,卻無一人記得曾經作為質子的小公主。
她被徹底丟棄在了冷宮中,和小皇子一樣。
新帝登基那日,是小皇子十九歲生辰。
宮人喂了他烈性春藥,和小公主一起剝光扔到了院子裡。
強按著他的身體,逼他們當眾交歡。
小皇子額頭浸滿汗珠,嘴唇咬出了血。
卻什麼都沒做,隻是抱著赤身裸體的小公主,盡力為她擋著身後的視線。
藤條一下下抽在他背上,懷裡的小公主被嚇得嚎啕大哭。
宮人罵罵咧咧,罵他不識抬舉,懷裡可是新帝的親骨肉,侮辱了她,替咱們舊主報仇。
然後,意外發生了。
小皇子打翻了香爐,奪去藤條,繞在其中一個宮人脖頸上,對小公主大喊:
「阿姒!快跑!你不要怕!快跑!」
聲音嘶啞難聽,
字字泣血。
小公主像是被嚇傻了,邊哭邊搖頭。
「阿姒!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快跑!」
小公主擦幹眼淚,不顧赤裸的身體,瘋了一般往外衝去。
另一個宮人要去追,被小皇子抱住雙腿。
那天,小公主慌不擇路,赤條條地闖進大殿。
君主終於想起了這位質子。
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的東國小公主。
他羞於顏面,將小公主貶為庶人,扔到了城外。
小公主出宮那日,日光傾城。
她拿出藏在發髻裡,出逃之時小皇子塞到她手心的字條。
紙條上寫:
城外三裡酒莊,取地契。
盼阿姒,明月照袖,永別舊牢囚。
小公主不解其意,卻哭得泣不成聲。
也是那日,
她得知了小皇子的S訊。
據說被折磨了一整夜,走時渾身血汙,面目全非。
他用命,給小公主爭了一條生路。
當晚,小公主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將S未S時,被一團名為系統的光暈救下。
系統鑽進了她的身體,修補了她缺失的智力,給了她不S不滅的軀體。
對她說,那些艱難的日子都過去了,往後,她可以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金錢,地位,名譽,自由。
可她不想要金錢地位,她厭惡皇權,厭惡爭鬥。
她獨自背負著沉重的記憶,如孤魂般遊蕩了千年。
她被君主拋下,被家人拋下,被小皇子拋下,最後,被這個時代拋下。
她擁有一個無所不能的系統,擁有無窮無盡的生命。
可卻好似一直被困在舊牢囚。
她四處遊蕩。
她答應過小皇子:
「阿姒,你要是能逃出去,替我在這個世界多轉一轉。」
小公主名叫姜姒,小字明月。
史書上寥寥幾言,隻記載她痴傻不堪,年少夭逝。
16
姜明月離開時,葉裴沒有阻攔。
他坐在車裡,冷靜地看著姜明月的背影。
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止不住顫抖。
車後排坐著陳助和一個黑衣保鏢。
「小裴少爺,真的不動手了嗎?」
葉裴點了一根煙,沒說話。
許久後,他才開口:
」怎麼樣都沒用了。」
姜明月不會喜歡他了。
葉裴碾滅煙頭,啟動了車子。
姜明月不知道,他今天來是做了萬全的打算。
他要給這個荒郊野嶺的破院子放一把火,再強行綁她走。
從此世界上沒有姜明月這個人,他會把她藏得好好的,不讓那個叫周既白的發現。
葉裴疾馳在公路上,車內氣壓低得嚇人。
陳助試探著開口:
「小裴少爺,我覺得您不用把姜小姐的話放在心上,我看她精神不太正常,說不定——」
還沒說完,葉裴猛得剎車,陳助嚇出了一頭冷汗。
車內一片安靜,葉裴俯身趴在方向盤上,思緒混亂得無法理清。
姜明月的話來來回回在腦子裡循環。
「這個院子,就是那個小皇子留給我的。他用他母妃的遺物,打點了很多人,偷偷買下了這裡。就為了讓我逃出去後有地方棲身。你看,他是多麼好的一個人。」
「這麼些年,
我一直都想不開。我想救他,我想用我的命換他。這樣的夢我都做了無數次。」
「可是現在,我要從這個院子搬走了。因為我想放下了。」
「所以葉裴,你看,我連他都放下了,何況你呢?」
「說起來,你不過就是和他長得七八分像而已。」
七八分像……
這幾個字在葉裴唇間咀嚼。
他怎麼能相信,姜明月接近他,對他好,無論他怎麼欺負她,她都好脾氣的承受。
這一切竟都是因為,他和一個S人長得像。
隻是長得像而已。
那麼,在他未曾到過的,她一人走過的一千多年裡,她又碰到過多少張和故人相似的臉?
他又是第幾個?
葉裴自嘲一笑。
「陳助,
你聯系幾個歷史教授,查一下姜姒這個人。」
葉裴去了一家之前常去的私人會館。
恰巧碰到了幾個好友在組局。
他們看到他都很驚訝:
「阿裴,你回國了?怎麼不聯系我們?阿晴呢?」
葉裴沒有說話,自顧自喝悶酒。
好友有些尷尬:
「一直想問你來著,你和阿晴的婚禮怎麼取消了?出什麼事了嗎?」
葉裴神情淡淡:
「不想結了。」
幾位好友面面相覷,氣氛怪異。
其中一人想著活躍氣氛,故意提起姜明月:
「阿裴,你回國的事那個叫姜明月的舔狗知道嗎?說起來,我們也好久沒見過她了。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不如咱們玩個遊戲,把她叫來,一人一杯灌她酒,誰那杯把她灌吐了,
誰今天就買單!」
「這個有意思!可以哈哈哈……」
「阿裴,快給她打電話!」
「快點快點哈哈哈!」
在眾人一片起哄聲中,葉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腳踹開椅子,動作發狠,眼神冷到發燙:
「邱凱,你他媽是人嗎?欺負一個小姑娘,你道德都喂狗了?」
叫邱凱的男人被當眾駁了面子,也上火了:
「葉裴,你這是搞哪出?你他媽吃錯藥了!你跟我扯道德?這欺負小姑娘的事以往不就屬你最積極嗎?」
葉裴的憤怒瞬間瓦解,他閉上眼,心髒細細密密的疼。
邱凱說的沒錯。
從前,他不願承認自己喜歡姜明月,用過很多幼稚的手段欺負她。
那些時候,
姜明月的心,也像他現在這般疼嗎?
他突然特別痛恨自己,恨不得扇自己幾天幾夜。
怎麼就舍得那樣欺負她?
怎麼就沒有早點認清自己的心?
「總之,姜明月不是舔狗,不要再用這種詞匯侮辱她。」
葉裴喉嚨發澀。
一群人不歡而散。
葉裴坐在沙發上,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第二天凌晨,陳助送來了一份資料。
「小裴少爺,關於姜姒的資料都在這裡了。」
「查到的東西很少,基本就是說她出生就痴傻,十二歲被派去當質子,十五歲薨了,連具體S因都沒有記載。」
「哦,有一本野史說她幼時養了一隻銀狐,形影不離。這銀狐很邪門,有人看到它化出人形,後來姜姒當質子去了,狐狸就不見了。
」
「不過這八成是假的,畢竟是野史。」
葉裴一直沒說話,隻在聽到銀狐時,稍稍頓了下。
他垂下眼,沉靜道:
「知道了。」
他看著手上那一份有著大片空白的資料,心也空空的。
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他和姜明月永遠無法站在一起。
她走了很長、很遠、很難的路,才站在了他面前。
而他嫌惡她窮酸,誤以為她拜金虛榮。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葉裴閉上眼,一種巨大的酸楚自心底翻滾、洶湧衝到了喉嚨處。
姜明月。
隻能這樣了嗎?
16
周既白不僅給我買了房子,還給我買了一輛紅色的帕加尼。
和兩大車的包包和裙子。
我像個瓷娃娃一般,被周既白嬌養了起來。
在一千三百零七年後,我這個被歷史遺忘的公主,終於過上了公主的生活。
系統難過:
「沒想到我跟了您這麼些年,還不如一隻狐狸能讓您開心。這些東西我也能給,隻不過之前您都不想要……」
我笑了,安撫它:
「系統,謝謝你陪我這麼久,也謝謝你當初救下我。」
如果不是它,我大概會在一千多年前含冤S去,帶著對這世間滿腔的恨意和苦楚。
系統被哄開心了,興衝衝地說:
「我喜歡您,我願意一直陪著您!您有沒有別的想做的事?比如進娛樂圈當個明星,或者投資一家公司,再或者出國念書?我都可以幫您做到!」
我支著頭想了想,
猶豫道:
「可是我這段時間過得很好,暫時不想改變現狀。」
系統痛心疾首:
「不行啊!您不知道,您現在這樣,會被人叫金絲雀、小嬌妻!」
我忍俊不禁:
「沒事,我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從前那一千年,我從來沒有好好睡過一次覺,吃過一次飯,看過一次日出。
我總覺得我不配得到那些,我Ṱũ₊害怕遺忘痛苦。
可痛苦是無窮盡的。
遺忘並非是壞事。
好在,在深淵邊緣,周既白拉住了我的手。
金絲雀就金絲雀吧。
也沒什麼不好聽。
我彎起嘴角:
「我現在很開心,我願意當小白的金絲雀。」
結果一扭頭,周既白站在那裡,
耳根通紅,眼神無措。
他蹲到我面前,用頭輕輕蹭著我的手。
眸子裡含著一汪春水,潋滟得快要溢出來。
「姜姜,不是。我才是你的金絲雀。」
嗯。
可這隻金絲雀,有點太磨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