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婚那日,恰逢新帝登基,天下大赦。
皇後之位空懸。
回京述職歸來的官員開始,盧蘭若的善妒傳遍坊間。
東宮中的舊人,曾以為來了貴女巴結可以上位的,一一被發落。
兩個懷孕的宮女她假意照看,結果一個掉進池中,一個吃壞肚子生生掉了。
如今天子而立之年,但膝下竟無一子嗣。
據說天子曾因一心愛之人被害要發落盧蘭若,她卻自稱懷孕,後恐懼流產,天子心疼作罷。
但後來再也沒有懷上。
如今,天子將要廣納後宮。
剛下令,一年內,民間禁婚嫁,適齡女子作為採女先經選擇。
盧蘭若便病了。
我想,她的確是應該病了。她的不育之症早已外顯,
隻是宮中無人敢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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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後,夫君並不約束我,他自幼失恃,父親跟著阿翁在邊關流放,幾乎是阿翁看著長大的。
性情不拘小節卻又妥帖細致。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龍鳳胎出生那日,表哥啞著嗓子:「以後,再也不生了。」
時間轉瞬到了第七年,孩子已大。
夫君也成了地方首官,年末進京述職。
我到了京都第二日,竟意外在布莊碰到了老邁的蘇嬤嬤。
她正小心翼翼兜售自己繡制的帕子,顫巍巍,輕輕咳嗽著。
老板壓價極低。
我按住那帕子:「不如嬤嬤賣給我如何?」
蘇嬤嬤一瞬愣住,眼眶一下紅了,她張了張嘴,快速閉上:「那就,多謝這位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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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蘇嬤嬤帶回家,
我才知這幾年發生了什麼。
盧蘭若性情乖戾,動轍得失,原本宮中舊人略微平頭順眼的都發落了去。
她動不動就拿自己當初是被強迫嫁給安南侯,楚琰無能為力來說自己的委屈。
卻不妨真的有個宮女是安南侯府邸出身。
將她老底抖摟了個幹幹淨淨。
楚琰這才知道,什麼不得已成婚。
根本就是盧蘭若自己主動貼上去的。
甚至新婚夜,安南侯沒有進婚房,她半夜解了衣衫自己去了書房。
至於那方送來的手帕,更不可能是安南侯送來,而是盧蘭若害怕楚琰忘了她,故意送來的。
楚琰大怒,質問盧蘭若。
盧蘭若隻說自己也是因為愛他,不得已才這樣。
然後又說自己懷孕。
蘇嬤嬤搖頭:「我在宮中幾十年,
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她根本沒有懷孕,不過是用了假孕藥物,有了症狀而已。」
「也因為如此,她為了逼真,砸在三四月就想辦法做出落胎的模樣來。」
靠著這招,她成功扳倒了兩個世家出身的妃子。
但唯獨一人,也是數年前採選進宮的民女。
卻如論如何都無法撼動。
蘇嬤嬤頓了頓:「那女子,和夫人,都七分相似。」
盧蘭若用盡辦法不得已,竟然也開始模仿起我來。
一顰一笑,她將昔日和我相識還活著的宮人聚集在一起,要他們一一回憶我。
然後學了幾個月。
那晚上,果真得了楚琰青睞。
然而後半夜,外面一聲嬌滴滴的殿下,就把楚琰叫走了。
盧蘭若氣得砸了一屋子東西。
裡面偏偏就有一幅畫,
是我曾經畫的。
盧蘭若因此進了冷宮。
蘇嬤嬤也趁機告老離宮,隻是宮外人心復雜,她本一個老妪,無依無靠,帶的銀子生生被搶了,不得已,才靠做繡活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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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嬤嬤留在了我身旁。
當初那一份善意給了我一條生路,如今便回饋她一份安穩。
因在序州行醫小有名氣,很快便有貴人遞上帖子來拜見。
按照計劃,我一一處理。
隻是我沒想到,最後那日來的竟然是盧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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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重金厚禮,侯府夫人做保,帶著一個裝扮嚴實的貴婦前來。
說是自己家親戚媳婦。
隔著薄紗,我號完脈,倒吸一口涼氣。
從沒見過這樣糟糕的脈象。
「若是求嗣,
還是斷了這年頭吧。這病根太深,應是多年前就種下。」
「那可有辦法?我必須要有個孩子。」
Ťųₒ聲音急切,有幾分耳熟。
仔細一看,身段如此熟悉,不是盧蘭若又是誰。
我慢條斯理建議:「或許可以領養。」
「不可能!隻能是我的!」她咬牙切齒,「你若是治好了我,我重金有賞!」
「我是醫女,不是神仙,沒辦法許願。」
「你!」她勃然作色,猛然站起,又深深吸了兩口氣,坐下,聲音帶了兩分哀求,「夫人,我……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必須懷孕,我夫君養了十多個年輕的小妾,若是我再無子嗣,家中再無我的容身之地。如果不能懷孕,我真的很麻煩,我曾經懷過一次的,我可以的。要不然,夫人,可否幫我開局一些助興藥物……」
「出去。
」我冷聲呵斥。
兩個嬤嬤在外走到盧蘭若身旁,做邀請狀。
本來已經走到了門口的盧蘭若,忽然眉頭一擰,轉身蹭蹭過來,一把扯下了就診的薄紗。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間,震驚,驚恐,然後是惡毒的恨意撲面而來!
「是你?!果然是你!我說什麼聲音——」
她眼裡陡然有了濃濃S意。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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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哗啦啦湧入數人,卻不是她帶來的。
而是天子的侍衛。
下一刻,一隻顫抖的腳踏入了醫廬。
「阿魚——」他的聲音顫抖。
「你沒事……你果然沒事,我就知道,我求了那麼多方士,
用盡辦法邀你入夢,一次也沒成功!我就該知道!你肯定沒事!」
「你認錯了。」我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緩緩搖頭:「不,我怎麼可能認錯,我不會認錯。你的每一寸每一個模樣,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怎麼可能認錯。」
他在我一射之地站定。
「過來,阿魚。讓朕好好看看你。」
盧蘭若尖叫:「陛下!她不是阿魚,你認錯了!她是都知兵馬使的夫人!」
「閉嘴!」楚琰轉頭厭惡地看了她一眼。
他再轉向我,聲調溫軟:「當初我們有一些誤會。阿魚,從頭到尾我都是愛你的,那日讓你出宮,我本已安排好萬全之策,我那時不過是可憐盧蘭若。想著她一個庶女,從小受盡欺凌,又被迫賜婚給喪妻暴戾的安南侯,禁不住她哀求,才同意了。你一走我就開始後悔了。」
他臉上露出痛苦神色。
「我哪裡知道她竟然膽大包天買通侍衛,將你送給那樣的人。你可知,後來我知道你跟了李湧,我怕極了,我親自連夜出城,我親自審問了那老鸨,追蹤那龜奴的行蹤。我一想到你可能遭遇什麼,阿魚,我的痛苦甚於你十倍。」
「你永遠不能體會,當我親自在皇恩寺山麓看到那院舍裡的血衣鞋子,我是何等心情,我隻恨不能當場S去。」
「我後悔極了。明明太後已經松口,明明我可以——」
他眼角通紅:「而在這時,我才知道,你已經有了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我的第一個孩子!那時,我提著劍,衝到了漪蘭殿想要S了她……」
我明知故問:「哦,S了嗎?」
楚琰臉上閃過不自在:「她僥幸有孕……」
我嗤笑一聲。
他聲音更溫柔。
「這數年,我沒有一日不想你,我為你準備了念魚殿,所有的擺設都如以往。所有的後妃,都因為像你才被選中,就連她,也因為和你幾分相似,才留下這條賤命。現在你回來了,你若是不想看見她,朕即刻處置了她就是!」
盧蘭若尖叫一聲:「陛下!你不能這麼對我!你明明說過你隻愛我一人!你明明曾跟我說,她才是我的替身!」
楚琰厭惡地一腳踹倒了她,拔劍抵住她喉嚨。
「賤人,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樣的賤人也配和阿魚相比?我後來才知道你為何不孕!什麼因為我而落胎?
賤人,你分明就是放蕩,和我幾個皇兄都有瓜葛,然後嫁給南安侯怕他看出端倪,經期強行同房才會如此!
我當真是瞎了眼,你這種爛人,當初誰都可以,唯獨我,
越尊重你,你越是不肯讓我碰!還說自己冰清玉潔。這些年,要不是因為你還有這張臉,哼……不過,現在也用不上了!」
他的金劍一碰,盧蘭若雪白的臉上頓時冒出血珠來。
盧蘭若尖叫:「陛下!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唯一的貴妃!位同副後!隻有我真心在意你!」
「朕不稀罕。」他冷酷無比說出這四個字。
盧蘭若頓時怔住,片刻,她突然瘋狂大笑起來:「不稀罕?哈哈,不稀罕?楚琰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喜新厭舊,見異思遷,所以,我早給你下了藥!你為什麼生不出孩子,因為啊,那千機蠱隻有我們兩個一起才能生出孩子!」
她臉上血肉模糊,笑著更加可怖:「你劃啊,劃破這張臉啊,記住,無論多麼惡心,你隻能找我生孩子!你把我弄得越惡心,到時候和我睡的時候越難受的是你!
」
「貴妃瘋了!將她拖下去——」楚琰大怒,卻還是頓了頓,「打入冷宮!」
盧蘭若哈哈大笑起來,她到底還是保住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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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蘭若走了。
楚琰看向了我。
他小心問我:「阿魚,當初,那個孩子呢。」
我看著他:「什麼孩子,不是早就被下藥處理了嗎?」
他搖頭:「不,那時候太醫在,他承認你是有孩子的。你走以後,朕找了城裡所有的藥房,所有開出的藥並沒有滑胎藥。你騙我的,對不對?你一定騙我!」
我看著他:「處理一個孩子,難道一定要用藥嗎?孩子,早就沒了!」
他捂住胸口,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太監伸手來扶,他擺擺手。
再看向我。
他失去了哄我的耐心。
「阿魚,不要逼我對你動粗,我不想你不舒服。」
我看著他:「陛下打算如何動粗呢?綁我嗎?回京述職的西北節度使都知兵馬使夫人眾目睽睽被天子擄走,君奪臣妻麼?」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帝,朝政混亂。
如今宗親遍布,節度使手握重權蠢蠢欲動。
他想動,但他隻要還愛這個位置,就絕不會動。
我太了解這個人了。
果真,他再度放軟了聲音:「阿魚,別鬧了,跟我回去吧,可以先從妃子開始。隻要你願意,一旦有孕,我可以給你後位。對了,你是不是擔心你夫君,我願給你夫君任何賞賜——封王如何?」
他總將女子當成離不得他的婢妾魚。
卻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最大的蠢物。
這幾日,京都中有臉面的貴婦我都已見過,新的風暴正在洶湧。
他卻隻有可悲的得而復失。
「這些年,這個深宮之中,對我好的,從頭到尾,隻有你。」
「以前是我不懂珍惜,我總以為你一直那麼聽話,一定都會聽我的。」
「隻要你願意,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恢復你家族的榮譽,你阿翁也可以官復原職。」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我身世,知道其實可以為我家人平反。
但他並不,他將正義當成砝碼,等著我的妥協和哀求。
我簡直被他的蠢笑出聲。
而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夫君的聲音。
「什麼封王?」
龐睿身後帶著一眾護衛緩步走進來,站在我身旁。
「陛下,突然倉促離宮,
宮中好一陣驚嚇。隻是無功不受祿。這封王之事,末將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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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臨時醫廬頓時劍拔弩張。
而龐睿此行的任務也已完成,擁護新帝的對接都已結束。
他歪頭看著眼前的楚琰。
「陛下,微臣發妻身體弱,恕不遠送了。」
楚琰不動。
龐睿漫不經心向前一步。
「陛下是需要微臣護送嗎?」
他身後的扈從微微上前半步。
楚琰面色灰敗,他轉頭悲傷痛苦看著我,卻不得不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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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秋。
在百官聯合的上書中,楚琰無法解釋關於御醫診斷的無法人事的論斷。
他硬著頭皮去了冷宮數次。
卻惡心著出來。
然而冷宮裡面那位,
本身也是不育。
那一段時間,瘋狂的嘗試毀了他的身體,他甚至用藥,也無法再去和盧蘭若同房了。
第二年春天,楚琰不得不捏著鼻子從宗室中選了支脈作為太子候選人。
新儲君設立第三年。
他便被迫退位。
成了太上皇。
身體愈發每況愈下。
宮中總能聽見他的嘆息。
「若是我有孩子,若是我有——」
他捶胸頓足:「我本來是有的!」
漸漸如同魔怔一般。
第四年春,太上皇跌入宮中水池,再無蹤跡。
有人說他淹S了,有人說他是順著宮池水到了外面。
我沒想到,會在我和夫君赴任新地時再次見到楚琰。
他一身狼狽,
摔坐在我們的車馬前。
「阿魚,我查過了,我親自去查過了。你有一個孩子,還是個兒子——」
他眼裡露出激動的神色。
「那個是不是——」
我連馬車都沒出。
年方十八的鄭玉驅馬而來:「娘,爹爹已經試過,前面河道已經封凍,馬車可行。送你們過了河,我可要回去找師祖啦!」
楚琰猛然抬頭,目光灼灼看向鄭玉:「你是?」
鄭玉歪頭看他一眼,隨手扔下幾塊碎銀。
「拿了錢快走吧。此地野獸多。觀你面相,似有血光之災啊。」
楚琰眼睛發亮:「孩子,孩子,你可知道我是誰?」
鄭玉縱馬而過,楚琰忙跌跌撞撞想跟上去。
他痛苦後悔又痛心疾首。
「別走,別走,你可知道,你本來是……」
他的聲音被風聲淹沒,等他不管不顧一直跟上了河面。
卻在踏上一瞬間,河邊冰裂開一個洞。直接掉了下去,河水湍急,哪裡還能看到模樣。
河口迅速再度冰封。
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我捧著暖爐,手心溫暖,今年,凍瘡依舊沒有復發。
這舊疾,看來是徹底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