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臨近午夜零點,春晚進入了喜氣洋洋的倒計時階段,十、九、八……
新的一年即將開始,或許一切會向好處發展。我看見陽臺外下雪了,心情多少有些起色,於是裹了棉袄走到陽臺,伸手去接飄揚的雪花。
從這個伸手出去接的動作開始,一切就脫軌了。
雪白的,一片,兩片。
黑色的,一滴,兩滴……
我困惑地看著手心黏稠的暗色液體,湊近聞了聞,甜,腥。
是血。
然後我就像個生了鏽、不靈敏的發條,僵直著脖頸,緩緩向上轉動。
整個身體全部仰靠在鐵欄杆上,
我瞪大雙眼朝樓上那戶看去。
這一刻,春晚倒計時數到「一」,「過年好!」
四面八方爆發出混țų₈沌而隆隆的響聲,近處噼裡啪啦放起鞭炮,一枚煙花迸射至中空,猝然綻放,瞬時的亮光讓我看得更清楚——
我樓上那一戶,一個女人的半個身子都伸出了陽臺欄杆的外沿。
她向下,我向上,那張悲傷的、剛剛S去的臉正好與我正面相對。
她就這麼頭朝下掛在那兒,看著我,一條手臂伸下來,了無生氣地垂落著,伸向我。
血爬過她的手臂,像冬日行將枯竭的溪流,遲緩而莊重地往下淌,淌到指尖滴落。
我精神壓抑了太久了,這一刻一切感受都到達了頂點。
我再也無法忍受。我放聲尖叫。
聲音淹沒在了鞭炮的巨響中,
但樓上似乎有所察覺。
幾乎在我尖叫的下一秒,那隻滴血的手就迅速收進了陽臺。有人將那隻手的主人往上拖,拖回去了。
而理所當然的,很快那個人就會探出頭往下看。
即便是生了鏽、不靈敏的發條,擰緊了也能蓄積出極大的勢能——
我霎時停止了尖叫,脫兔一般快速衝進屋內。
迅速關燈、關電視,腳步放輕如貓走屋檐,快而安靜。
做完這一切,我蜷縮在沙發邊,浸淫在黑暗中,SS盯著房門。
這棟樓有 6 層,每層 8 戶。我在第三層,302;樓上是第四層,402。
跨年的煙火鞭炮聲會影響他的判斷,兇手有可能不知道尖叫聲是哪層樓發出的,不知道是哪一戶發出的。
如果他下樓查看,
發現這裡沒亮燈,他有可能認定下方的 302 室家中無人,從而排除選項。
樓道裡的燈亮了,微弱的光透過下面的門縫,絲絲滲透,卻有兩處遮擋。
一雙腳停在了我的門口。
那雙腳站定了很久,沒有任何動作,可能是在聽屋裡的動靜。
足有一分鍾,敲門聲響起了,不緊不慢的,咚,咚,咚,隔幾秒敲三下。
「有人在家嗎?」
咚,咚,咚。
「東西掉你家陽臺了,有人在家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似笑非笑。
叩叩叩,叩叩叩。
敲門聲越來越急,擊打著我的耳膜,也擊打著我脆弱的神經。
我屏住呼吸。門外的男人敲了一分鍾後,提腳離開了。
這時候我松了一口氣,本應該立即起身去報警。
剛剛我說過,這個家裡是有電話的。
可我竟然沒有報警。我原地發了一會兒呆,好像就對兇手選擇性失憶了。
我非常害怕,同時也非常興奮,我滿腦子都是那具女屍半個身子垂下來俯視著我的樣子。
她的S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讓我的靈魂受到極大震撼。我太想把她畫下來了。
於是我就坐到畫板前,直接在黑暗中,借著外面煙花忽明忽暗的光亮,開始畫。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聽見有金屬碰撞的聲音,以及重物落地聲。
我才猛然反應過來。
兇手在陽臺!
陽臺是沒有封的,隻有鏤空的欄杆。陽臺到室內的門也沒有鎖。
樓上的男人,跳到了我的陽臺。
隨後走到了客廳。
公寓太小,我做不了任何抗爭。
我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直著坐在那裡,感受著森冷的氣息步步逼近。
突然間,一隻手攥住了我的喉嚨。
8.
「然後呢?」陸澤銘急切追問。
我繼續講述:「『下雪了。』陳嶺說,『欄杆上落了雪,除了你擋住的部分。』他冷笑著,手開始用勁,那種窒息感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明白了,他從樓上往下看,隻有你的陽臺欄杆上有一段沒有積雪。因為你目擊時是半身仰靠在欄杆上,把那塊雪蹭掉了。」陸澤銘了然道。
「是的,所以他篤定是我,就直接找上門來。」
「然後呢?他掐住了你的脖子,瀕S時刻你說了什麼?」
「我的脖子快被掐斷了,頭腦卻忽然冷靜下來。——我說了什麼,你想不到嗎?」
陸澤銘搖搖頭,
「想不到,你說那句話是個預言。」
「準確地說,我說了兩句,頭一句讓他松開了我,後一句讓他放了我。後一句才是預言。」
「我真的想不到。」
我點點頭,「好吧,你之前說,我是清醒的利己主義者,我深以為然。『利己』這不用說了,關鍵是『清醒』。」
「別賣關子了。」
「人不可能憑空利己。任何交易都是對等的,要利己就得利人,比如說這次訪談,我想得到陸記者你的故事ṭù₌,就得讓你得到我的故事;同樣的,要阻止他人不利我,我就得不利他。陳嶺攥住我脖子的那一刻,我就意識到這是一筆關於人命的交易,他想取我性命,我就得讓他知道取我性命有代價。」
陸澤銘若有所思,「可你不是忘了報警嗎,他哪來的代價?」
我說:「是啊,
所以我得想辦法彌補這個過失。」
「所以你到底說了什麼?」
「看來,你還是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我無奈道,「現在我以陳嶺為例。之前我說過陳嶺很聰明,聰明到毫無人性,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他是更加清醒、聰明、毫無人性的利己主義者,更明白交易的本質。他的童年事跡你也了解過,他曾經和母親一起被歹人綁架,母親娘家窮困沒什麼錢,於是他母親被撕票了。」
「是的。——等等,我好像意識到不對了。既然拿不到錢要撕票,為什麼唯獨將他母親撕票,而放了他?」
「這正是問題所在。」我說道,「因為S他母親的不是歹人,而是陳嶺自己。」
「什麼?!」
「沒錢贖身,歹人不可能就這樣將他們放了,
沒有哪個壞人會相信『我絕對不會報警』這種空口無憑的保證。
「所以陳嶺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讓歹人錄下了他弑母的罪證,進行了一場關於人命的交易。雙方互相握有對方的把柄——甚至陳嶺犯的罪還更嚴重,歹人這才能相信陳嶺絕對不會告發他,而後放了陳嶺。」
陸澤銘瞠目結舌:「……確實、確實是有這樣的手段,但我真沒想到他能如此冷血,果然是變態S人魔。那麼,難道你也……」
「我沒有,當時就我和陳嶺兩個人,我能S誰?我隻能利用之前的錯誤,賭一把。」
陸澤銘問:「是指報警嗎ṱú¹?」
我點頭,「嗯。他攥住我的脖子時,我拼盡全力問他『我為什麼不報警?
』,然後我指給他看,不遠處就是座機電話。」
陸澤銘皺眉道:「你問他有什麼用,難道他能相信你不報警是想包庇他這種鬼話?」
我說:「當然不是,換個角度想。一個人目擊S人現場,暫時安全後不報警,有多大概率是像我這樣精神不正常,一心想著把樓上女人的屍體畫下來,而忘記報警這回事的?」
「這概率確實很低。」
我點點頭,「所以我利用這次錯誤,向陳嶺撒了一個謊——
「不報警是因為不能報警,是因為我不能和警察有牽連。我告訴他,我是通緝犯,警察正在追捕我。
「他S過人,我也一樣,我不可能會去報警。我們互相掌握對方的把柄,如此我們都不會供出對方,他也就沒必要S我滅口。S了我反而更麻煩,因為我已經在警方通緝名單裡了,
他還暫時安全,沒必要和我牽扯上。」
「……原來如此。」陸澤銘仍然不解,「可你這個和陳嶺被綁架不同,你是空口無憑。他憑什麼就會相信你是通緝犯,隻憑你不報警就可以完全相信嗎?」
「他確實可以不相信,但不S我的好處總是多於壞處的。
「看見女屍後,我為了假裝家裡沒人,衝進屋子關了燈,畫畫時也沒開,他闖進來時也蒙了臉,我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那個年代各種技術偵查手段都不成熟,很多都是靠證人指認。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他就隻要把我捆了或者打暈,再跑路就是了。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冒險的,我確實是賭了一把,還賭對了。他不光放了我,還跟我講了他以前被綁架的事。
「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他對我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情。」
陸澤銘神情有些古怪,
「好吧,惺惺相惜……你和陳嶺惺惺相惜……」
我說:「是啊。哈哈。」
「我總感覺有點不太對勁。——等等,我好像遺漏了什麼,讓我想想……」
陸澤銘的目光遊移起來。
「你看起來好像不舒服。」我關切道。
「確實不舒服,差不多半個小時前就有了。」
陸澤銘用力閉了閉眼睛。
「什麼感覺?」
「身體沒力氣,頭也暈,怎麼……」
陸澤銘猛然抬眼,SS瞪著我。
桌上的水杯被打落在地。
9.
「隻是一些鎮靜催眠類的藥物。
」我從旁邊拿了一條繩子,「是我的常用藥。當然這個劑量我已經耐受了,對你影響比較大罷了。」
「你想做什麼……」陸澤銘努力抑制住困意,撐著桌子緩緩站起,又摔倒在地。
「我來提醒你,你遺漏了什麼。」我起身,走到他旁邊蹲下,「是預言。」
「『我是通緝犯』,這是一句預言。跨越近二十年,當年的預言如今即將成真了。」
「為什麼……」陸澤銘的眼中滿是恐懼。
我將繩子緩緩繞過他的脖頸。
「遭遇陳嶺,對常人來說,或許是噩運,但對我來說,卻是恩賜,是上帝對我這種沒有天賦的人的恩賜。」
繩子在頸後交叉,陸澤銘掙扎著想往門口爬。
「他讓我明白,我不是真的沒有天賦,
隻是天賦的開關和常人不同。」
繩子開始收緊。
「我最好的作品,即是出道作品《女神》,畫的正是那一年除夕,樓上的女人向下垂落的屍體。我帶著那幅畫去見美院老師,他真的被打動了,他看著那幅畫感嘆『是愛情啊』,隨後就免了我的學費讓我去上課。」
「可是我後來再也沒能畫出好作品。」
繩子收緊,陸澤銘感到滅頂的窒息。
「我不斷回憶當年畫《女神》時的心理狀態,緊張,刺激,亢奮,心外無物。——隻要讓心理狀態變成這樣,我就能畫好畫。
「這些年我嘗試了很多辦法,酗酒,飆車,甚至嗑藥,我的精神被無度地放縱摧殘得破敗不堪。可是無論我怎麼折騰自己,我都無法達到我想要的那個狀態
「多年來所有失敗的嘗試,
都在不斷向我證明——隻有S亡,隻有親眼目睹人類的S亡,才可以。」
繩子繼續收緊。陸澤銘痛苦地半仰起上半身,向上伸手,渴求某種無形的庇護。
我贊許道:「——很好,這種姿勢,就要這種姿勢。請你再維持一會兒。
「十八年前遇到陳嶺行兇,是幸運的,我因此造就了《女神》。人的一生有多大概率會偶遇S人犯,又有多大概率親眼見到S人犯所S的人?
「可遇而不可求。人不可能總有這種邪門的好運氣,一生一次足矣。還想要,就得自己主動爭取。
「這些年,我一直在忍受平庸的痛苦,也一直在克制S人的欲望。前者最終還是戰勝了後者。陳嶺落網了,讓我更加意識到,我不能再被動等待,不能再仰賴他人相助,我隻能自己動手,
主動創造人類的S亡。」
繩子深深勒進皮肉。
「我知道一旦動手就意味著淪陷,意味著我職業生涯的終結。但這是圓滿的終結,比無望而無謂的存續更有意義。
「太痛苦了——我怎能接受曾畫出《女神》的我,永遠平庸下去。我接受不了,這十幾年,我就是一具行屍走肉。為了不要S人,我活活忍受了十幾年。
「現在,我終於可以畫出《女神》的續篇了。上帝把女神的孩子送到了我面前。這一個多月你一直糾纏我,我拒絕了無數次,你都不肯走,原來這是天意啊。——我不能,也不應該再忍下去了。
「直覺告訴我,畫中的女神和你,就是母子。你去天堂與母親團聚,這成就了你的圓滿;而你的獻身,也將成就我的圓滿。」
「皆大歡喜。
」
10.
「以上,就是我要供述的全部內容。」
我平靜地說。
一個小時前,警察來到這間位於美院西樓的偏僻畫室,看到了一個人、一具屍體和兩幅畫。
一幅是《女神》,現更名為《母》。另一幅是《子》。
《母》中描繪的是一個母親垂下身體,憐愛地向下伸手,想施予保護;《子》中描繪的是一個孩子摔倒了,半仰起上半身向上伸手,渴求母親的保護。
人物造型均是正面朝向畫框之外。兩幅畫的觀賞方式是,正面相對,母在上,子在下,因此畫中二人直直看向前的眼睛,終於有了焦點。
它們都完整了。
「這兩幅畫,有什麼故事嗎?」警察發問。
「母親坐上離家的火車,從窗口探下身子,伸手向下,想最後撫慰一下她的孩子;
孩子追趕火車,卻摔倒在地,隻能向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徒勞伸手去挽留。」
「是陸記者的故事。」警察說,「好了,走吧。」
警方準備押我回公安局。
走到門口,警察似乎仍ŧúₙ有不甘,又問:「所以他們是不是真的母子?」
我說:「目前我隻能不負責任地,通過直覺認為他們是母子。但是,我確實也希望能有個科學的論斷,也就是得到 DNA 檢驗的證實,這樣才算圓滿。這就需要警察同志幫忙了。」
警察搖頭:「做不了。你所說的那個除夕夜S去的女人,S不見屍,無從考證。我甚至認為那是你的臆想。」
「她當然是真實存在的。」我深深地說,「那一夜在陽臺上,我向外伸出手,想接雪花,不曾想,她滴落了兩滴血在我的掌心。——這是故事的開始,
也應當是故事的結尾。」
「那兩滴血就在我的畫上,麻煩警官拿去驗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