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開了。
鳳蘭站在門後,頭發被風吹亂,眼裡像有霧。
她望了劉波一眼,又探頭看向他身後。
忽然帶著欣喜:「嘿呦,真是大兒啊……小滿來了嗎?」
大伯怔住。
小滿是他的小妹。
2003 年非典肆虐時,因出現症狀,被全副武裝的防疫人員帶走隔離。
最終,沒能活著回家。
那年,鳳蘭哭幹了眼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劉波和劉洋則衝到醫院門口,砸了治安亭的玻璃。
他們被保安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臉腫,像一群瘋狗。
大伯娘拍著大腿說:「媽啊!我嘞個親媽啊……小滿她不在了,
早就不在了……」
鳳蘭卻像沒聽見一樣,眼巴巴望著樓道口,在等一個遲遲未歸的孩子。
大伯靠著門框,良久才開口:「媽啊,您這是把魂兒落在非典那年,沒帶回來啊。」
忘,是大腦的功能。
不忘,是心的執念。
鳳蘭不是不想忘,而是那個瞬間,她太用力地記住了。
13
下午兩點,劉洋和張麗提著蛋糕、拎著菜進門。
兩人有說有笑,滿心期待著一場熱鬧的生日宴。
可一推開門,氣氛就不對。
陽臺上,鳳蘭坐在藤椅裡曬太陽。
客廳裡,大伯靠在沙發上不吭聲。
大伯娘板著臉,招呼也沒打一個。
張麗放下菜袋,小心地問:「這是……怎麼了?
」
沒想到,大伯娘直接情緒爆發,指著她鼻子就吼。
「你還有臉問?媽一個人跑到馬路正中間發呆,差點被撞飛!你咋不告訴我們?!」
張麗急忙解釋,那隻是短暫恍惚,他們回家後就好了。
「好個屁啊!」
大伯娘的火氣壓都壓不住,繼續指責,說媽剛才還反復問,被抓走的小滿,什麼時候回家。
劉洋見勢不妙,趕緊扯開話題,硬往熱鬧裡引。說給母親買了新衣服和項鏈,讓她進屋換裝。
張麗也順勢接話,把鳳蘭帶進臥室,親自給她梳洗打扮,想盡可能緩和氣氛。
可就在她整理床鋪時,她發現枕頭底下的存折不見了。
「媽,存折呢?」
鳳蘭說:「你拿走了。」
「我什麼時候拿的?」
「前幾天你說,
你要先收起來。」
鳳蘭眼神幹淨澄澈,沒有遲疑。
張麗四下張望,希望哪個角落裡,能突然蹦出個存折。
「您有存折壓枕頭的習慣,每次給您洗枕套後,存折我都會放回原處……」
這時,大伯和大伯娘走了過來,站在門口不說話,眼神卻明顯帶著懷疑。
張麗站在臥室裡,進退兩難。
她望向劉洋,希望劉洋能說句話,哪怕打個圓場都好。
可劉洋隻是低著頭,看著地板,自始至終什麼也沒說。
他們沒人說她是賊,偷了老人的錢。
但他們每個人,都在等她自證清白。
她鼻子一酸,眼圈泛紅。為了這個家,她事無巨細,未曾有怨。
如今一張不知去向的存折,將她多年的付出,
輕輕一推,歸零了。
她睜大雙眼,憋著眼淚,不讓它流下。
鳳蘭還坐在那兒,微微前探,雙手輕拍床鋪,像一隻老鶴,隨時會振翅離開。
僵持中,大伯問:「存折裡有多少錢?」
劉洋答:「八萬。」
大伯娘一嗓子尖上去:「早不丟晚不丟,偏趕今天丟!」
大伯呵斥:「爺們說話,婆娘閉嘴!」
大伯娘直接撸起袖子。
「我閉啥嘴?八萬塊是小數嗎?我二十歲嫁進你劉家,老太太是啥脾氣我會不知道?她說話向來丁是丁卯是卯,眼下她說是弟媳拿的,這事還能有假?」
「我讓你閉嘴!」大伯抬手欲打又硬生生收住。
大伯娘突然哽咽:「我生大胖那年……月子裡就吃了你劉家一隻老母雞,
老太太那臉拉得比驢還長!為啥?因為那可是要賣了供二弟念書的金雞!
現在可好,二弟住上了城裡的大房子,弟媳又來惦記老太太這點棺材本。我家大胖到現在還擠在城中村,連個首付都湊不齊……」
她話沒說完,大伯身體一歪,直挺挺倒下。
「哥!」劉洋撲過去,跪地託住哥哥後頸,摸到一手冰涼的汗。
「孩他爹!你別嚇我啊!」大伯娘慌了,哭著拍丈夫的臉。
張麗一邊撥 120,一邊抹淚:「喂喂,我家有人暈倒了……」
片刻後,急救車的紅燈在小區裡閃爍。
劉洋站在車旁,望著哥哥臉上的氧氣罩發呆。
那種無力感,又回來了。
當年看著小妹被帶走,自己明明離得最近,
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的心裡壓著沉甸甸的苦,壓了很多年。
「要我一起去嗎?」張麗問。
劉洋搖頭:「你留下,守著媽。」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張麗望著急救車遠去,胸口一陣悶痛。
她扶著鳳蘭,看著鳳蘭,眼神有些恍惚。
分不清自己心裡,到底是疼這一家子的亂……還是終於看清了這樁婚姻的底色。
14
餐桌上,蛋糕塌了一半。
廚房裡,雞鴨魚、果蔬糖,都還凌亂地擺在外面。
鳳蘭默默收拾著,把涼透的菜一樣樣裝進保鮮盒。
油漬沾在她手上,她不擦擦就去拿幹淨的鍋接水。
張麗站在廚房門口觀察著,鳳蘭動作很慢很認真。
親人之間,原諒總比記恨來得快。
她倒了杯牛奶遞過去:「媽,您歇會兒,這些我來。」
鳳蘭沒接,看著她說:「小滿今天在樓下,她招手喊我……她說她想我了,她喊我下去……」
張麗手一抖,杯子差點脫手:「媽……您這是在說什麼啊?」
鳳蘭的眼睛亮亮的,可下一秒,她又像翻篇似的,冷冷開口:「存折是你拿的,你早惦記上了。」
張麗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您老怎麼能這樣說話啊?」
鳳蘭還是重復那句話:「存折是你拿的,你早惦記上了。」
張麗啞口無言,半晌,笑了笑:「好啊,那就當是我拿的。」
「嘿呦,什麼叫就當?
拿就是拿,沒拿就是沒拿,可不能糊弄過去。」
「好好好,我不糊弄,我明天去派出所自首,行不行?」
鳳蘭點頭:「這還差不多。」
醫院裡,大伯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病情,而是:「咱媽的存折,找著沒?」
劉洋垂著眼站在床邊,沒有作聲。
大伯又問:「我們冤枉你媳婦了?」
劉洋說:「凡事講證據,不是一句媽說的,就給人定性。」
大伯娘訕訕:「二弟啊,嫂子不是壞人,就是一著急,話趕話說過頭了,你懂的嘛,嫂子這人心眼直,沒有壞心眼的……」
劉洋隻輕輕「嗯」了一聲,不鹹不淡,像他課堂結尾那句:「今天就到這裡。」
克制理性,不再糾纏。
次日一早,劉洋回家時,
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有夜的涼意。
門一開,就見鳳蘭站在玄關,懷裡抱著個布袋,幾件皺巴巴的舊衣服從布袋口探出。
「媽,您這是幹嘛?」
鳳蘭抬起臉:「我要回家去。」
「這不就是您的家嗎?」張麗柔聲哄著,趕忙過去拿布袋,「您愛吃清蒸桂魚,我這就去給您做……」
「我不要魚!我要回家去。」鳳蘭護緊布袋,往門口硬擠。「你們不懂,李子熟了不摘就開裂,開裂就糟蹋啦。」
15
劉洋呼吸一窒。
他記得——
小時候家裡窮,他們都還小,嘴卻饞得很。
鳳蘭常帶著他們上山找野果,下河摸魚蝦。
那年他八歲,大哥十五歲,小妹兩歲。
他和大哥從山上挖來一棵李樹,扛回家時手被枝杈扎破皮,血粘著泥,疼得龇牙咧嘴。
鳳蘭一邊罵他們「作怪得很」,一邊用青蒿葉給他們敷傷。
後來,李樹成活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多。
最鮮亮的記憶就是夏日午後,院門口,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抽旱煙,煙霧一口口吞進肚裡,又緩慢吐出。廚房傳來篤篤的切菜聲,鳳蘭的身影映在土牆上,隨著灶火的跳動忽明忽暗。
她時而停頓,說:「孩他爹,別又把煙鍋往牆上磕,牆都讓你糟踐出坑來了。」
兄妹仨則坐在樹蔭下,捧著剛摘的青李,衣角一蹭,一口咬下,眼睛鼻子酸成一團,卻還是你推我搡地傻笑。
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和著遠處田野裡的蛙鳴,把那個夏天,永遠停在了那裡。
因為,地裂了。
莊稼枯了。
父親病了,走了。
李樹S了,砍了。
根也沒留。
這就是他家的模樣。
屋子很靜,靜得能聽見鍾表秒針的噠噠聲。
張麗忍著淚看向劉洋。
「我覺得咱媽不對勁,昨天說小滿在樓下跟她招手,今天又說要去摘李子,可我們家哪來的李子樹啊?」
鳳蘭不緊不慢地說:「就是院子裡那棵啊。」
劉洋心口又堵又痛。他說:「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張麗輕輕點頭,隻是那淚水,止也止不住了。
鳳蘭不認得這個家了。
她隻記得,李子樹低垂著枝椏,掛滿青果,三個孩子坐在那裡,正仰著笑臉看她。
劉洋輕輕喚她:「媽,咱這就回去,先上車,
好不好?」
鳳蘭點點頭:「好,好,坐車回去。」
她慢吞吞地坐進後座,懷裡抱著那袋舊衣裳。
臨關門前,還不忘囑咐:「開車上路,要慢慢些,不能和人開賭氣車。」
劉洋雙手緊握著方向盤,不敢去看後視鏡。
後視鏡裡,鳳蘭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微笑。
她像個等著出門春遊的老太太,去看一棵不存在的李子樹。
風從半掩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城市的氣味,卻沒有李子香。
到了醫院,鳳蘭出奇地配合。
她伸手挽袖、躺下做腦成像。
任由護士給她測反應,說話輕聲細語,甚至笑著說謝謝。
她忘了她剛才一心惦記的要回家。
主治醫生姓肖,神經內科副主任。
他拿著檢查報告,
很直接:「血管性痴呆合並阿爾茨海默症前中期。」
劉洋腦子嗡了一聲,耳邊隻剩醫護推車滑輪的摩擦聲。
「你確定?不會是誤診吧?」
「都老朋友了,還能騙你?」
肖主任把檢查報告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數據。這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張麗問:「能治好嗎?有沒有特效藥?」
肖主任沒急著回答,隻問:「仔細想想,第一次察覺異常,是什麼時候?」
16
張麗低著頭努力回憶。
盼盼中考後,一家人去了南方小城。
鳳蘭狀態還挺好,吃得香睡得穩,白天還跟著導遊爬山。
那天,鳳蘭把盼盼搖醒,說天亮了,要吃早餐。
盼盼迷迷糊糊睜開眼,打著哈欠,
說:「奶奶好早啊……」
鳳蘭笑了笑,拍拍她:「再不起床,人家就把早餐收了喔。」
盼盼一邊應著,一邊伸手拿手機。
她愣住了。
半夜三點。
她拉開窗簾,四野漆黑,整座城還在睡。
她回頭看鳳蘭,聲音帶著困意與疑惑。
「奶奶,你看,外面還是夜裡啊……」
鳳蘭並未回答,隻看著她,笑得很滿足。
那一刻,盼盼有點懵了,忙拉奶奶睡下。
次日,張麗聽了,沒當回事,還覺得鳳蘭有點可愛,還笑鳳蘭是興奮得睡不著。
肖醫生嘆氣:「有控制類藥物,但老年病像漏水的屋,今天堵住一頭,明天從另一頭滲出。」
他提到妹妹在做相關研究,
可以試著聯系。
「但我那妹妹是個怪才,要是感興趣半夜三點也能登門。要是不感興趣,親哥說情也不好使。」
張麗和劉洋當即答應:「隻要她肯幫,怎麼來都行。」
返程路上,鳳蘭抱著布袋子,靠窗睡得安穩。
張麗看著她,自責道:「這段時間忙著給媽準備生日,反倒把最緊要的給忽略了。」
劉洋沒說話,輕踩剎車停在路口。
他望著後視鏡,鏡子裡,鳳蘭睡得安穩,一切靜好。
那天夜裡,劉洋做了個夢。
他站在濃霧裡,灰白一片。
「哥,二哥,二哥……」
斷續的呼喚,忽遠忽近。
忽然,風來霧散。
漫山的李子花飄飄搖搖,像一場安靜的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