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完這一切,他割腕自S,未遂。
劉洋的女兒說:
「我知道爸爸S了奶奶……可我有時,竟然理解他。」
理解什麼?
理解他如何生出弑母的S念?
還是理解,這場謀S背後,有著比S亡更殘忍的真相?
警方拒絕透露;妻子拒絕回答。
鄰居議論紛紛;網民咒罵洶湧。
所有人都在猜劉洋弑母的真相。
唯一確認的是這起孝子弑母案,不是一樁簡單的案件。
它更像是從罪孽與深愛之間,開出一朵近乎聖潔的花。
1
法醫掀開白布,
凝視著屍體。
「S者臉上有笑紋,面部肌群松弛,S前沒有防御性傷痕。」
李警官問:「你的意思是,老太太是自願被兒子親手S害的?」
法醫抬眼:「我可沒說。」過了會,他問:「劉洋會被判S刑吧?」
李警官說:「這要看後續怎麼定性。不過好多人都恨不得他S。」
就在這時,窗簾被風吹得鼓起,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縫隙之外,不知何時,立著一棵李子樹。
它在落花。
一瓣白色的李子花飄了進來,繞過李警官的肩、掠過法醫的臉,最後輕輕落入屍體掌心。
屍體的掌心微微張著,像是特意在等……
這一瓣花落。
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人說話,
沒人動。
因為他們知道,此處是市中心。
窗外有的,也隻是鋪著瀝青的停車場。
這裡,沒有李子樹。
2
我是《城報》的特稿記者。
接到這個選題時,第一反應是:唬人吧?
劉洋是誰?
四十三歲,副教授,科研教學一肩挑,口碑極好。
學院裡,誰提起他不豎個大拇指。
「要不是出了這事,明年他的正高職稱勢在必得。」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S害親母,還與之共赴黃泉?
我盯著「S母」二字,隻覺荒唐。
俗語中,母豬上樹,也不過如此。
後來,我才意識到,比「母豬上樹」更不合理的,是這起案件本身。
3
劉洋的遺書,
是一封凌晨六點定時發送的郵件。
收件人:愛妻張麗。
正文很短:
麗麗,我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
媽已經不在了,我也準備走了。
我不怪你離開,也不奢求原諒。
現在的我才知道,熬,是沒有盡頭的。
隻是苦了你,一個人替我熬了那麼久。
我做的這事,要說出去,是不孝,是畜生,是S人犯。
但我說不出口的那些,你會懂我的吧?
附件是離婚協議,我籤好了。
我沒在家裡自S,怕房子變兇宅,影響市價。房子隨你處置。
就這樣吧。
——劉洋
張麗讀完,沒有哭,沒有猶豫。
穿外套,開門,走進清晨薄霧。
手機貼到耳邊,報警電話接通。
她站在街口,望著天色漸亮,聲音融進風裡。
「喂,我老公S了親媽。」
她說得很慢,卻讓人聽了背脊發寒。
4
後來,我託關系找了李警官,想打聽這案子背後的隱情。
李警官沒正面回答,隻是飯後抽煙,靠窗說起卷宗之外的細節。
他說。
出事前,劉洋一人照顧母親。
那是一位失智失能的老人。
也是一具僅剩呼吸的肉身。
你笑,她不懂;你哭,她茫然。
她的世界早已與你脫節,卻要你為她扛下全部現實。
有天早晨,劉洋給母親換尿墊,突然眼前一黑,跪倒在床邊。他以為是沒睡好的緣故,便沒在意。後來,
他抱母親從護理床挪到衛生間,要歇好幾次。
最折磨的是便秘,糞便卡在肛門口,母親疼得直發抖。
起初他戴著手套,一點點幫母親把硬結的糞便摳出來。
母親大哭:「疼啊疼……好人吶,求求你幫幫我吧……」
為了讓她少受罪,劉洋幹脆徒手處理。滿手是屎,嘴裡卻哄:「馬上就好了,媽,兒子求您別哭了……」
這還不算完。
每天翻身防壓瘡,溫水擦身……
有天給母親擦背時沒扶穩,母親額頭磕到電爐邊,破了皮,滲了血。
劉洋趕緊扶起母親,不停地道歉。
母親卻對他又抓又罵:「你個老流氓,你又要幹什麼?
!」
屋裡沒有人回應。
窗子沒開,風也進不來。
母親拼命掙扎,劉洋抱著她,不知該松手,還是該安撫。
5
後來,劉洋請了個護工。
四十多歲的女人,手腳利落,卻沒耐性。
那天他提前回家,悄悄站在門口,看見護工粗暴地扯過母親的胳膊。
母親皺眉,低聲哼唧:「疼……疼啊……」
護工厭煩:「疼什麼疼?人老皮厚,懂不懂?」
母親縮著脖子,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劉洋僵在門口,寒意從喉頭蔓延到四肢。
他想妻子張麗了,想得心口發慌發痛。
張麗總會一邊給母親擦身,一邊闲話家常。
「媽,您記得不?那年除夕夜,您包的酥麻湯圓,劉洋和盼盼搶著吃……」
「嘿呦,媽咋能忘嘞,那爺倆撐得揉肚子,還拉我出門遛彎……街上鞭炮響得震耳朵喲,盼盼還嚇得直往她爸懷裡鑽……」
母親笑得合不攏嘴,根本沒意識到,張麗正清理她最隱私的部位。
那時的屋子,暖黃燈光暈著水汽,婆媳的笑聲,把難堪都衝淡了。
現在呢?
他看著母親像一塊沒有知覺的肉,任人粗暴擦洗。
而他像個局外人,也像個冷血的旁觀者。
他平靜地遞過結算工資。
護工說:「還沒到月底。」
他說:「明天不用來了。」
他不是沒想過把母親送進護理機構。
肖然醫生幫他聯系過幾家。
環境不錯,設備先進,護工專業,費用也高得離譜。
但每次隻要他把母親的病情一說,對方立馬變口氣。
「實在抱歉,我們隻接收能簡單自理的老人。」
「情緒不穩的,會影響其他老人……我們也擔心出意外。」
有的連託辭都懶得找。
「您母親這種情況,擱哪兒都是個定時炸彈,我們看護不了。」
他明白,這些地方,不是為母親這樣的病人準備的。
於是他自己上網找,篩了幾家價格合宜、願意接納母親的機構。
隻是——
那些地方,大多樓道陰暗潮湿,床位擠擠挨挨,味道更是嗆鼻。
有老人嘔吐;有老人咳嗽;
還有老人坐在床沿,流著口水發呆。
他站在門口數了數,一個護工要管好幾位失智失能的老人。
這樣的地方,他沒法放心把母親交出去。
可現實就是這樣:
好的機構,把母親擋在門外。
差的機構,想母親進去等S。
母親沒地方可去,他也沒地方可退。
他站在機構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他不忍心把母親扔進地獄,又無力為母親建造一座天堂。
6
夜裡,劉洋蜷縮在母親身邊,看著她幹癟的臉,那皮肉像紙糊的,輕輕一按就陷進去。
「媽,您七十五了,還能陪我幾年呢?」
「媽,您放心,二大不會扔下您……」
話沒說完,聲音就斷了。
他安慰自己,熬一熬就過去了。
但真正垮掉的,不是肉身,是精神。
桌上放著學院的人事函。
說他因連續缺席學術委員會審議,正高職稱評審資格由他人遞補。
他看了三遍,才反應過來。
客廳是藥瓶,臥室是汙衣。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颧骨突起,胡子拉碴,眼窩發黑,像個癮君子,不像大學教授!
可他想評正教授、想做學術帶頭人、想出國訪學……
這些抱負,全被困在這三室一廳裡,日夜守著個殘魂。
生活的列車正一節節脫軌,偏離他預設的人生。
他開始失眠、煩躁、腹脹,甚至整晚腹部絞痛。
醫院檢查:功能性腸紊亂伴發全身肌張力異常。
醫生說:「再不處理,可能會出大問題。」
他聽著點頭,然後回家,繼續照顧母親。
有天凌晨,他盯著天花板蜿蜒的裂縫。
冒出個念頭:
「S了,就不用熬了。」
這個念頭,把他嚇了一跳。
但驚嚇後,這個念頭,竟安靜地躺回了腦子。
這期間。
他沒有向外求助,他覺得這是自己該扛的事。
他沒找大哥劉波,也沒讓侄兒大胖來搭把手。
事實上,大哥的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更慘。
大哥突發腦溢血,身子癱,眼睛斜,嘴巴歪,說話糊。
大胖白天打工賺錢,晚上給父親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日復一日,他也不聲不響。
不是因為心甘情願,
而是因為別無選擇。
真正伺候過癱瘓在床的親人,才知道什麼是孝順。
也才知道「體面」二字,在屎尿面前,毫無意義。
7
聽著李警官的講述,我問了個問題。
「劉洋犯了怎樣的錯誤,妻子張麗才撂下他一個人看護母親?」
李警官掸了掸煙灰,講起他們走訪劉洋鄰裡的事。
小區廣場上,幾個大爺大媽圍坐著下棋。他們口徑大多一致。
「老太太沒生病時,待兒媳跟親閨女似的。」
「劉教授啊,文質彬彬的,從不跟人紅臉。」
「一家子讀書人,懂禮數,不給人添麻煩。」
李警官問:「這麼說他們一家人都很善良和氣,對嗎?」
下棋的大爺回了句:「我們小區的人都一樣善良和氣。
」
同行實習生,接話,「你們這小區都是高素質人群啊。」
李警官在旁邊聽了,笑笑,真是年輕。
地庫S人後,鄰裡口徑隻會往好處說。
口碑在,房價不跌;口碑塌,房子就貶。
當然,也不是人人一個腔調。
他們那個社區有位張奶奶,退休後一直幹志願者工作。
她說。
「劉洋好像搞了外遇,還是個女醫生。要不是這檔子事,媳婦還能搭把手。」她還說了句,「不過也能理解,久病床前無孝子嘛。」
李警官說到這兒,搖了搖頭。
數據顯示,我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超一千萬,七成以上由家屬獨自看護。
看護,這詞聽起來柔軟。
實則是一場互相拖拽的溺水,你救不了他,他也放不開你。
我問:「所以,劉洋出軌了嗎?」
李警官抽了口煙,繼續說:「我們找過那個女醫生,她叫肖然。」
我問:「她承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