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問個冒昧的問題嗎?」
「你說。」
「當年創世時,您為什麼不建造一個更平等的世界,而要把它變成現在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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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口,我自己心裡都不由惴惴。
「你是覺得,這一切都是女越界對女人的額外優待造成的?如果當初送去林家的是兩封邀請函,或者你那個丈夫也有了修行的資格,事情就會不一樣?」
掌命神女平靜地問我。
「也不是……給女人優待很好呀,我隻是覺得,不患寡而患不均,沒必要做得這麼徹底,這樣豈不就和那些女性被欺壓的世界一樣過分了嗎……」
我的聲音在神女的眼神下越說越小。
「算了,你現在的腦子是被詛咒過的,不能和你計較。」
神女自言自語完畢,又轉頭看我,「你以為,我花費大力氣創世是為了什麼?」
「我要把世界虧欠她們的拿回來,把她們被奪走的還回去,不是為了給窮人和富人各發五十白銀!如今的秩序不叫不公,叫損有餘而補不足。
「當初在神界,修創世道的神祇共有 236 個。這些神或者獨自或者合力,創出 163 個世界,其中有一半都是你理想中的『平等』世界。
「如今這些世界十不存一,或者湮滅於戰火,或者因凡人屠神而靈力衰落。
「而女越界,至今仍然擁有旺盛的生命力。你可知,這是為什麼?」
我不由訥訥搖頭。
「當然是因為,任何地方的女性,都比男性更體面、更文明。隻有文明的一方徹底壓制野蠻的一方,
世界才能和平清淨。
「怎麼,不信嗎?我並不是說女人沒有壞人,不會S人,不會掀起戰爭。她們也是人,當然會做這些。
「隻不過,再兇再惡的女人,世上一定存在比她更兇更惡的男人。實權女人掀起戰爭的頻率,一定遠小於掌實權的男人。女人S一個人,男人就能S一千,S一萬。
「正因如此,無論在哪裡,男人一定過得比女人好。」
「可是,女越界的女人,不就比男人過得舒服嗎?」我大膽質疑。
神女搖頭,「你這樣對比才是錯了。一個階層的女人,要和同階層的男人來對比。」
「男皇帝過得比女皇帝舒服。皇子過得比公主舒服。男貧民過得比女貧民舒服。維護女人的男人過得比維護男人的女人舒服。
「想要成為女人的男人,過得也比想要成為男人的女人舒服。
論起待遇來,男人喜歡的男人為最,男人喜歡的女人其次,女人喜歡的男人再次,女人喜歡的女人居於末位。
「哪怕我一手創造出了以女人為主導的世界,這裡的男人,過得也比那些男人至高無上的世界裡的女人要好得多。
「女越界的男子,可以選擇追求女人或者獨自生活,可以在女修的保護下不受海獸異獸侵襲。不用擔心走在街上會被女人侵犯,不用經受生育之苦。在你原來的世界裡,女人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嗎?」
我啞口無言。
掌命神揮揮手,我眼前便飛掠過無數戰爭的血腥景象。
神女站在白骨之巔,冷漠俯視腳下生鏽的砍刀和帶血的手。
「男人生來就更愛徵服。什麼叫徵服?把別人踩在腳下,自己至高無上。徵服其實就是在馴養奴僕。
「隻要有一個男人開始馴養奴僕,
世界就會亂套。有了主人和奴僕的概念後,人人便都想做主人,人人都想去徵服奴僕。
「男人和男人骨子裡是一樣的。一個男人可以當徵服者,其他男人自然也可以。要想讓別的男人安分守己,不來推翻他,統治者就要考慮怎麼安撫他們,給他們找些事做。
「要讓他們按級別分層。被上司欺壓了,轉頭就能欺壓更下一層的下屬,於是他的臣子氣就順了。
「要讓他們結婚,男人被欺壓了,家裡還有個女人供他壓迫,他這氣就順了。婆婆被欺壓了,家裡還有個媳婦供她壓迫,她這氣也順了。
「媳婦呢,隻要生了兒子,未來又會有供她欺壓的媳婦,或者去欺壓小妾,青樓女,失貞女。嫡出的女兒可以去欺壓庶出的,庶出的去欺壓奴僕。算來算去,人人受了委屈,都能找到泄火的對象,就不會琢磨著要去管頭頂上最先給所有人施加委屈的東西。
「與之相比,女人在母系部落時代嚴明公允,不曾蓄養奴僕。保留母系習慣的獸群,會照拂孤兒和殘疾老獸,驅趕成年的公獸。
「我不能讓世道壞掉,不能讓世上出現第一個奴隸。於是我把利刃交給無意於徵服的人,再奪走徵服者蓄養奴僕的資格。」
掌命神女的目光令我有些無地自容,「阿越,我可有錯?」
我迷茫道:「對不起……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想過。」
「不用對我道歉,你沒有錯。」
掌命神女溫和地嘆氣,「你是我的同胞,你有對我說任何話的資格。我知道,你並非要指責我,隻是見到你女兒悲傷,就想要為她做些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如果你真的想做些什麼,那麼我的建議是,先做好你自己。
「……你看,我成為一個不需要幫助的女人。於是世上需要幫助的女人就少了一個。
「我變強了,世上的女性強者就多了一個。
「我飛升成仙,世上的女仙就多了一個。
「我創造了一個世界,無數位面中,女人為主的世界就又多了一個。
「隻要一個女人不斷變強,不斷往上走……哪怕她根本沒有為所有女人做些什麼的自主意識,早晚有一天她會發現,她隻需要存在,對女人來說就有非凡的意義。她的成功事跡,對女人來說就是一座指引方向的燈塔。
「旁人害怕得罪她,就會減少對女人的輕慢和羞辱。旁人為了討好她,就會歌頌她身上所有的東西,包括她的故鄉、喜好和性別。
「到了那天,你自然就會知道,
你能為同胞們做些什麼了。」
她的話音落下,一幅巨大的女越界地圖在我面前徐徐展開。
地圖上的山川湖海不斷放大,拉近,化作一座座城鎮。
靈力驅動的機器轟鳴運轉,無論老少,所有女人都在快樂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神女安撫地拍了拍我的頭頂。
「看到了嗎?你已經拯救過世界一次,你曾救下了許多女人,改變了她們的命運軌跡。
「如今你重新來過,先不要想著去救誰。去救弱小,去救蒙昧,那些還不是你能做的事。你尚且弱小,尚且蒙昧,你能救誰呢?
「你要先救你自己。你活了,才有無限可能。」
在記憶的最後,神女的手輕輕拂過我的面頰。
「你已經很累了,睡吧。你的女兒,她正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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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旭明的判決終於出來了。
他被判處流放刑罰,去女性被圍剿的黑暗時代為女一百世。
他上路之前,林霞沒有去送他。
「他以後會變好嗎?」她問我。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回答她,「但我知道,你一定會越來越好。」
林霞沉默片刻,舉起自己的本命劍,輕輕松松挽了朵劍花。
她肯定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媽媽。」
我正式收養了林霞之後,丁容悅也被一戶人家收養。
我們兩家時常來往,那家的老太太十分慈愛,把我當女兒疼。
一天,出門歷練的林霞回到家,把留丹也帶了回來。
留丹開門見山,「你曾經報過案,我得和你說一聲。你家那個走丟的男人找到了,不過他現在已經被判處S刑,馬上要處決了。」
我花了點力氣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好像是我曾經的結婚對象?
「處決?他犯了什麼事?」
「他通過非法手段進入育幼司,偷走了兩名女童,妄圖通過養成洗腦的方式給自己養出兩名唯他是從的妻子,然後在深山壯大繁衍。」
她搖頭,「這下你知道那些規定是怎麼來的了吧!不許男人擅自養育孩子都是有原因的。這種洗腦改變觀念的行為在女越界是大罪,他犯了禁忌,必須S刑。」
說完,她問我:「他還沒行刑,你要去見他最後一面嗎?」
我想了想,「還是不了。我想寫封信,麻煩你幫我帶給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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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時,我回憶起穿越前很喜歡的一本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曾經,我就像這本書的女主人公一樣,瘋狂地仰慕著他、嫉妒著他。
嫉妒於世界對他的寬容和熱愛,
所有人眼裡,他是自己的父、兄、子。
所以他們無法虧待他。
而我呢,我妄想著,通過討好他的方式,也被這個世界親吻、接納。
我想起曾經,剛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時候。
他把我們的故事發布在網絡上。
大家沉浸在我和老公的愛情故事裡,為這段悲傷的佳話唏噓不已。
我活著時,是他的賢妻,他在外打拼的基石,他最好的支持者,他吹噓的砝碼。
我瀕S時,我的悲劇也不是我的悲劇,而是他的悲劇。
所有人都說,看啊,這個男人馬上要失去妻子了,多麼可憐啊。
連我也在可憐著他,憂心沒有人照顧他。
卻忘了真正要S的、該被可憐的,其實是我啊。
女人真的渾身都是寶,甚至連一個要S的女人都可以成為男人販賣深情、吸引年輕女孩憐愛的工具。
思考過後,為了致敬這本名著,我將落款改為了【一個你從未認識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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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
四年不見,你還好嗎?
我想,應該是不太好的吧。
畢竟你馬上就要S了。
有的人將S之際,想到自己的一生,會滿足於不枉,驕傲於不負。
有的人會遺憾於未竟,懊喪於未了。
可我知道,你不會這樣。
你八成在埋怨老天,世上這麼多男人, 為什麼隻有你這麼倒霉,來到這個剝奪你所有幸福的地方。
和你相反呀,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一日之內,我從一個不幸的女人, 變成了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我很樂意跟你分享我現在的快樂。
寫這封信時, 我的大女兒正在庭院裡練劍, 她的劍術比我好得多,據說還能拿到國家的激勵獎。
而我正靠在一位英俊男人的懷裡。
他面容俊秀,知情識趣,又有分寸,從不幹涉我什麼。
我想要的情緒價值, 年輕有力的他都能盡力滿足。
我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女兒,她還沒出生就已經成了全家的寶貝。
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並不知道。
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她會無拘無束地長大, 不用敏感,不用歉疚,不用討好誰,不用為了他人的目光維持身材和容貌。
等到她長大,
她可以按自己的意志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她可以強大, 也可以懦弱。
她可以愛人, 也可以被愛。
她可以四處闖蕩,也可以碌碌無為,守在我身旁。
她不用美麗, 不用懂事,不用為誰犧牲, 不用柔順聽話。
無論她多麼糟糕,這個世界都會包容她,鼓勵她, 用無與倫比的溫柔來呵護嬌慣她。
——就像我們的原生世界對待你一樣。
敬祝
一路走好,上路愉快!
一個你從未認識過的女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