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岐父子二人的人頭出發一日,舅舅整合的十五萬兵馬就已全部匯聚應城。
如我們最初算計的那樣,雖然出了一些小差錯,但終究無傷大雅。
我們在應城聚首,兵分兩路。
舅舅燕妄舟率兩萬先鋒營繞行,將往日舊部收回膝下。
我與燕麟從應城以直搗腹地之勢,趁其不備,折其眼線,連拿六城。
我為主君,燕麟為主帥。
送給謝泱母子二人的禮物,恰好在我們拿下第六城時抵達中都。
而此時距離中都也不過兩城距離,他們抵S反抗,已來不及了。
我們抵達中都外城時,距離謝泱的生辰已經過去一個月。
他們甚至還不知道我方主君是誰。
為求和,謝泱之子李璟派出上陽侯沈之言作為講和之人。
沈之言被馬車送到城外與我方對陣。
被推進主營時,他的雙腿仍打著顫。
「陛下欲與爾等和談,你們主君有什麼條件,不妨提出來!」
「我定然全力幫諸位和陛下轉圜!不必兵戈相見,讓百姓免受戰火紛擾!」
直到我從沙盤中抬首,看見自己竟然在敵軍之中。
又見到站在我身邊的燕麟,竟然無端生出幾分底氣。
「幺娘?!」
「你在這裡幹什麼?!」
「難道你也是參與謀逆的烏合之眾?!」
「本侯同你說過了!隻要大婚過後,我定會派人去永南將你接過來,許你貴妾的名分。」
「何至於為了一口氣,帶上你昔日兄弟來搶親?!甚至還摻和進這忤逆作亂的隊伍中!」
「還不快速速散去?
!待大婚過後……」
他的話說到一半,被後頭進來的將士無情打斷。
「主上,大將軍回來了。除原先的兩萬騎兵外,另有北境、西垂、東山等兵馬合計十五萬,將陸續抵達中都,擁護主上登基。」
沈之言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手指哆哆嗦嗦在我與燕麟之間徘徊。
最後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你們……你們不是永南地界的草寇嗎?!」
「為何……為何會是叛軍的主將?!」
燕麟看向他,眉宇間盡是不耐:
「公主身份尊貴,龍遊淺灘。往事不要再提,否則即便主上不介意,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會為主上分憂。」
當年沈之言一家因曾經與燕氏交好。
其父曾在燕氏出事後,為自保不願站隊,從始至終閉口不言,反受皇帝不喜。
經年累月,終是被貶。
途中遭遇刺S,唯有沈之言活下來。
所以在永南遇到奄奄一息的沈之言時,我才會施以援手。
6
我看著他,想起昔日曾與他吃過的苦。
想起他被家僕找到時,毅然決然提出將我帶出草寇窩。
而那時候的我,正好缺一個走到人前的名頭。
他以為我是孤女,不顧身份與地位懸殊,求娶我。
曾經確實讓我心生動容。
年少時,誰不曾有過心軟的時刻?
可成婚兩年,沈之言便借口我不夠嬌美柔軟。
不若外面的女子依賴他。
他叫嚷著要納妾,被我打了一頓,
這才清醒過來。沉溺情愛終究不是我之道。
那之後,我一個婦人行事太過招搖。
便以沈之言的名義在外行走。
因著上陽侯府的名義,我才能順利用最少的銀錢買下後山的隱礦秘密開採。
也因為上陽侯府的名義,才能讓眾人隻記上陽侯。
讓我沒有過早地出現在眾人眼中。
「沈之言,我救過你,你也幫過我。我們之間算是扯平了。」
「我可以不S你,不過你得回去,跟你們的皇帝陛下傳幾句話。」
「隻要他明旨為父請罪,承認他父皇與母妃謝氏聯合陳、顧、司徒、東陵等十餘世家,汙蔑燕氏一族不臣為假,借口將燕氏圍S宮牆之內是為真。」
「事後為掩蓋事情真相,將知曉內情的宮人、朝臣上百人,以叛臣罪斬首。」
「枉S無辜,
罪行滔天。」
「慶年帝遷出皇陵,開棺鞭屍。謝泱S後不設陵,不立碑。將當年涉事人等一一斬首。」
「隻要他能夠做到,還燕氏和燕皇後的清白。」
「我們立即退兵。」
沈之言臉色煞白地又被送回城中。
活著進去,橫著被從城樓上扔下來。
守城的將領咬牙切齒地怒罵。
罵我不要臉,罵我狠心狠毒,自私自利。連自己已經S去的父皇都不放過。
可就在又十五萬大軍兵臨城下時,他跌跌撞撞走下城樓。
不出半日,謝泱脫簪請罪,半跪於城樓之上,宣讀聖旨。
澄清當年燕氏之罪,罪在慶年帝的猜忌之心。
他們為臣者,貪慕權貴,順勢而為,將燕皇後與燕將軍逼上絕路。
說著,
他們將八十八顆人頭從城牆上拋下。
正是當年參與圍S母後與舅舅的世家子弟。
李璟為了坐穩自己的皇位,果然無所不用其極,下手狠辣的程度,比之當年的慘案,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泱聲淚俱下,說完卻見城下之人沒有半分動容。
不免慌了神。
「李嘉寧!我們已經還燕氏清白,你們還不速速退兵!」
「謝泱,原來你們也是會怕的啊?」
可當年他們以母後生病的名義將舅舅誘騙進宮,埋伏射S。
原本舅舅是要S的。
可實在不巧,這個局被我和母後撞見。
為救自己的兄長,母後舍身相護。
而我隻能親眼看著母後被萬箭穿心。
母後炙熱的血手印在我的臉上,滔天的火光映出城樓之上無情的帝王,
與謝泱的洋洋得意。
「寧兒,你雖是女兒身,但你記住——我燕家女兒,絕不比男子差。」
「他們判定燕氏不臣,那便反給他們看!」
「哥哥,寧兒,便拜託你了!」
7
舅舅將我護在懷裡,如大海之上將倒的浮木。
千軍萬馬圍困之際,謝岐撥開人群。
如救世主一般,給我們指點迷津。
「燕將軍,隻要你交出燕家軍的兵符。」
「我們可以放小公主一馬。」
那時候的絕望猶在心中。
年幼的我崩潰大哭,哭S去的母後,哭冷眼旁觀的父皇,哭攔著我們深宮高聳入雲、無法登天的牆。
深宮之中,他們S了我們便S了,藏起來的兵符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他們許諾,
隻要交出兵符,就能給我們一條生路。
人在絕境時,總是輕易就能相信敵人的哄騙。
他們帶我們到宮門之處,隻要舅舅說出兵符的位置。
他們便讓開一條路。
於是舅舅說了,卻換來一條S路。
萬念俱灰之際,舅舅拼S將我往外扔,而他,拼盡全力廝S。
才在千軍萬馬中S出一條血路。
舅舅搶了馬,身受重傷卻片刻也不敢停歇。
帶著尚且年幼的我,一路奔逃,連傷口化膿感染也抽不出空處理。
而他們卻像追擊獵物的獵犬,興奮地想要我們的命。
我眼看著一封封為燕氏昭雪的聖旨發往各地。
眼看著站在城樓之上的人臉色愈加難看。
「謝泱,原來你們也是會怕的啊?」
我如是說道,
似乎已經印證了她心裡我會出爾反爾的猜想。
「李嘉寧!」
謝泱被人攙扶著起身,她怒吼著,卻無法宣泄自己的怒意。
獵物與獵人,在十六年過去以後,終於身份對調。
如今我是獵人,而他們是獵物。
原來看著自己的敵人負隅頑抗,明明用盡全力卻隻能依賴對方承諾的感覺,確實挺好的。
到底我的骨子裡,還是流著那個人給我的劣根性。
隻不過我比他們到底要好一些。
都是一刀痛快了事,而不是經年累月的驅逐、追S。
「我還沒有說話,太後娘娘便急不可耐地蓋棺定論了?」
「那我應該從你們的意願啊。」
說著我舉起手,玄甲衛在我的指揮下步步逼近城牆。
越近,謝泱便越慌亂。
「李嘉寧!你不就是想要本宮的命嗎?!」
「本宮給你!你不許傷害本宮的兒子!」
「論關系,他是你血親的弟弟,是你父皇名正言順冊立的太子!」
「我與你母後少時姐妹,她離世多年,後位懸空,我未曾有一日覬覦過她的位置!當年若不是她一心送S,你也不會流落在外!」
「燕氏既然已經恢復清名,就該輔佐君王,守衛一方疆土,而非犯上作亂!」
她如此說著,我接過燕麟遞過來的新型弩箭。
不似往常弩箭一般射程短,即便百裡開外,隻要準頭好都能一擊斃命。
當年若非謝泱有意讓母後聽到慶年帝的籌謀。
母後又怎會慌不擇路,帶著我便去找舅舅。
又正好撞見圍S到一半的局面?
謝泱見我抬手,
手中弩箭反射的冷光使她下意識逃竄。
從前做公主時,我的箭便很準。
在外歷練,膽戰心驚的十六年,隻會將箭射得更準。
謝泱一身素衣在城牆上快速移動,卻因太過顯眼被我一箭從耳部穿顱。
收起弩箭,我長舒一口氣:
「攻城。」
8
城門在攻城木的百次撞擊下轟然倒地。
我親率大軍長驅而入。
然後是一宮門、二宮門、殿門……
小我十六歲的小皇帝瑟縮在龍椅之上,一些經歷當年動亂卻迂腐不堪的老朝臣,見領兵之人是女子,便跳出來指著我罵: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女子,怎堪大任!」
「先帝是你的生父,陛下是你的親兄弟!
卻被你如此對待!你!你!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老臣被燕麟混一腳踹到一邊。
見狀,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若慶年帝尤在,弑父又如何?」
他當年敢S我母後固權,我又為何不能替母報仇弑父?
不與天爭,又如何能做天?
況且大雍的江山是我母後與慶年帝一同打下的。
燕家為此更是立下汗馬功勞。
大雍的江山本就該是我這個嫡長女的。
與貴妃之子又有什麼關系?
老臣還想說些什麼,又被燕麟一腳踹走。
我看了燕麟一眼。
他小時候便喜歡踹人,如今大了也沒改掉這毛病。
一把老骨頭推推就算了,真踹出毛病來,旁人該以為我是N待朝臣的暴君了。
燕麟似乎察覺到我的不滿,收腳抱劍立於一旁。
我信步上前,再無一人攔我。
直到走到龍椅前,眼前身著龍袍的少年不起身。
他看著我,袖子下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聽他們說,你是孤的長姐。」
「當年事發之時,孤仍未出生,與你並無仇怨。」
「如今你所要的皆已滿足,仇人也盡S之,為何不退兵?」
「你當知,皇家一諾,重如千斤。父皇傳位於我,我便是大雍的皇帝。你舉兵攻城,視為造反,此番行徑為人不齒。」
「還會賠上你最在意的燕家眾人的名聲!」
我打量著他,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
可是,卻不是我的道理。
我緩慢抽出自己的佩劍。
「孤隻是拿回應得的東西。
這個皇位,名不正言不順的人是你。」
而他被嚇得直發抖,卻不曾離開那把龍椅。
「你、你要S了孤嗎?!」
「S你,又怎樣?」
「我不是謝泱,也不是謝岐。不會為了享受捕獵的快感,給自己留下後患。」
9
皇帝被我S了。
S前,他捂著自己纖弱的脖子滾成一團。
謝泱的孩子,裝得文弱,心思卻歹毒。
肯同意我的要求開館鞭屍,雷厲風行除掉十餘世家幾百人,又讓自己的母親置於我的刀下。能是什麼好苗子?
女子登基,不比男兒。
舅舅官復原職為我駐守邊關。
燕麟再次被他父親留下做我的近衛。
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孤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十六年前被驅逐出中都的眾臣良將尋回。
登基的第一年,有人說,我S弟奪權,不會是個仁君。
登基的第二年,有人說,近年天災不斷,屆時因為大雍的君王是個女子。
登基的第三年,百姓安泰,稅賦減半。他們開始忘記我是個女子。
……
登基的第五年,有人謾罵當年慶年帝忘恩負義,謝氏一族禍國殃民。
尤其是謝岐與他兒子在應城的那些事被人翻出來罵。
當年那個哭著抱住官差大腿求通融為阿爺收屍的百姓,應試入選,做了應城的州府。
有人問他,當年謝連州作惡多端,屬實否。
他垂首答道:
「若非女帝起事奪回江山,下官阿爺的屍身必然受損。」
「下官不僅忠於陛下,更感念陛下的恩情。」
謝連州當年在應城排的那出亂臣賊子的戲碼,
他親自選的角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謝泱惡俗中傷,專有五大三粗、口目生瘡的男子扮演女角。
謝岐則是身量不過五尺的「奸詐小人」。
第十年,朝中開創女學,設立女官。
朝臣們開始諫言廣納後宮,為皇室開枝散葉,被我駁回。
我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如炬,掃視著滿朝文武。
「孤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力求國泰民安。後宮之事,非孤所願,亦非國家所急。」
朝臣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知道我曾經嫁過人,隻是出於國家的長遠。
有子嗣,才能代代綿延。
我知道,他們心中或許仍有疑慮,認為女子稱帝,終非長久之計。
但我不會因此而動搖。
人的思想或許不會輕易被更改,
卻能潛移默化地改變。
一如當年我登基時,人人皆說我不堪大任。
接連的天災都沒能將大雍擊垮,如今也不算什麼。
我站起身:
「孤意已決,後宮之事,休要再提。孤希望諸位卿家能夠齊心協力,共謀國家大計。」
「該以國家繁榮,民生富裕為己任。」
朝臣們聞言,紛紛跪地叩拜。
「臣等遵旨。」
我滿意地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亦能撐起一片天。
未來的路道阻且長。
但孤會用自己的實力證明女子亦可以不輸男。
二十年後,我把燕麟撿來的養女過繼名下,理想亦是可以繼承的一部分。
我全心培養她以皇太女的身份繼承這個國家。
從前在我身邊的許多人已經先我一步離開。
年邁閉眼的瞬間,我看到許多人。
看到年少的血海,看到母後朝我而來溫暖的懷抱。
看到舅舅循循善誘,不因女子而對我輕視。
而我亦從未教他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