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
這天，很久不聯系的導師忽然給我打電話：
「程泱，瑞士實驗室的項目，你還來嗎？」
大學時，因為表現優異，我成了導師名下實驗室裡唯一的本科生。
大四那年，因為聞祈公司正值初創階段。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辛苦，便沒有繼續讀研，而是陪他一起創業。
導師幾次三番勸說無果後，便氣得再也不肯聯系我。
逢年過節，我發的問候信息一概不回。
送的節禮，也悉數退回。
如今，她主動聯系我，我心中一酸。
「您老不生我氣啦？」
電話那頭，老太太「哼」了一聲。
「有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免費的沒關系，
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於是，我果斷答應，並向現在的公司提出了離職。
一個月很快過去，我的離職流程終於走完。
這日傍晚，我拉著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樓。
見到賀深靠在車邊，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微微笑著，將懷裡的向日葵，捧到我面前。
「泱泱，可以給我一個站在你身邊的機會嗎？」
天邊晚霞絢爛，如七彩琉璃般的夢。
我唇角輕揚，接過了那束向日葵，然後緩緩開口：
「賀深，宋璃是你送到聞祈身邊的吧。」
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賀深僵住了。
向來從容沉靜的他，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什麼時候知道的？
」
我笑了笑。
「三個月前，有人給我發了酒吧的地址，在那裡我看見了聞祈和宋璃。」
那時賀深剛回國。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以我的性子，就算再喜歡聞祈，也絕對不會接受背叛。
而我如果要離婚，第一個會聯系的，就是作為律師的他。
「後來火鍋店那次，又碰見聞祈和宋璃時，我就在想，滬市這麼大，為什麼偏偏這麼巧呢？
「於是我找人查了宋璃。她家境貧寒，受人資助才上了大學。」
我牽了牽嘴角，平靜地看著賀深：
「而資助她的人，正是賀家。」
天邊一點一點暗了下來，冬天的傍晚總是格外短暫。
絢爛的晚霞，很快被吞沒，再也不見蹤跡。
賀深垂眸，半晌後才自嘲一笑，
目光中流露出難言的傷感。
「所以泱泱，我徹底出局了是嗎？」
懷裡的向日葵，依舊綻放得熱烈昂揚。
是我最喜歡的花。
每年生日，都會有人匿名給我寄一束向日葵，從未間斷。
可是啊。
夾雜了算計的真心，我不敢收。
「賀深，再見了。」
我將向日葵還給了賀深，然後拉著行李箱，朝機場走去。
飛機平穩地行駛在雲層裡。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摘下眼罩時。
天空湛藍，絲絲金光，從雲中穿透而出。
看來，今天又是個好天氣啊。
【番外-聞祈】
01
聞祈第一次遇見程泱，是在二中後面的巷子裡。
彼時他剛解決完幾個來挑釁的混混。
懶懶地靠在牆上抽煙。
就在這時，穿著隔壁南高校服的女孩經過，丟給他一個創可貼。
南高是鎮上最好的高中，不像二中，魚龍混雜，大多都是混日子的。
聞祈抬眸，笑了笑。
「怎麼，好學生也看上我了？」
他生得俊美，眼尾上挑時，又多了一分危險氣息。
因此常常有女生紅著臉給他送情書。
剛才那一架，就是因為那群混混頭子喜歡的女生向他表白了。
「你想多了。」
月光下，女孩漂亮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連眼神都很清冷。
說完便轉身離開。
很久之後，聞祈才知道，程泱給他創可貼，是因為他揍的那群混混裡，有個人曾欺負過她。
她這個人，一向恩怨分明。
但當時，向來冷漠的聞祈，忽地對這個女生產生了興趣。
朋友告訴他：
「程泱可是南高有名的高嶺之花，不僅長得漂亮，成績還好，追她的人可多了。怎麼，祈哥你也看上她了？」
聞祈想起那晚月光般清冷疏離的女孩，下意識地回道：
「怎麼可能？馬上要高考了。」
會打擾到她的。
朋友一臉稀奇：「祈哥，以你的成績，居然還這麼重視高考？」
「滾。」
那天之後，聞祈開始主動替程泱趕走身邊那些蒼蠅。
晚自習回去的路上，有很長一段沒有路燈。
聞祈就拎著一個能把黑夜照成白天的強光手電筒，遠遠跟在身後。
有時，程泱回過頭，他就假裝看向別處。
高考結束後。
程泱在鎮上便利店找了個兼職，聞祈就每天按時按點去買東西。
然而有一天，程泱沒來。
問店長才知道，她也沒有請假。
這不是程泱的作風。
聞祈不知為何，心中一跳。
程泱家裡的事，聞祈多少也了解一些。
也見過她的繼父開車來學校接她。
想起那個男人令人作嘔的眼神。
聞祈瞳孔微縮，大步朝程泱家跑去。
……
後來他曾無數次慶幸自己能及時趕到，沒有讓那輪皎潔的清月墜入泥潭中。
那一年，上天似乎格外垂憐。
讓他擁抱住了自己的月光。
02
可後來，他親手弄丟了。
聞祈以為，
他會愛程泱一輩子。
可是一輩子太長。
他走神了。
宋璃剛來公司實習時，他常常覺得人怎麼蠢成這樣。
甚至打算在實習期結束前，直接通知 HR 讓她走人。
可這天，他撞見宋璃在樓梯間打電話借錢，聲音哽咽。
「二伯，求求你了，我媽的手術不能再拖了……」
然而電話那頭，很快就掛斷。
聞祈看著她紅著眼眶，拼命忍住眼淚的模樣。
有一瞬間，突然想到了十八歲的程泱。
聞祈心軟了。
淡聲對一旁的 HR 道：
「算了，留下她吧。」
後來也是他替宋璃母親支付了手術費。
就是從這之後，一切開始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03
那段時間，聞祈和程泱發生了一段不大不小的爭執。
起因是程泱加班越來越多。
「阿祈，隻有這個月比較忙，下個月就好啦。」
程泱見他生氣，便小聲撒嬌哄他。
可這一次。
聞祈卻有些疲倦。
他不明白，為什麼每次都是自己去遷就程泱。
從前賀深的事是這樣，現在工作的事也是這樣。
他有些累了。
就冷冷地丟下一句：「隨你。」
聞祈回了公司。
他的辦公室裡有休息間，他打算在那裡對付一晚。
玻璃窗倒映著霓虹燈影，紅酒在杯中輕晃。
聞祈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又一杯。
就在這時。
宋璃進來了。
她穿了一件吊帶白裙，露出纖細的鎖骨，顫抖著吻向他的唇。
「聞總，我喜歡你，別推開我好不好？」
那一晚。
不知是酒精作祟，還是內心深處多年的不甘，欲望仿佛海嘯一般在他體內肆虐。
燈影躍動間，玻璃窗映著交纏的身影，一夜未歇。
04
宋璃外表清純柔弱，但在床事上又十分大膽放浪。
不像程泱。
聞祈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程泱。
近來程泱似乎察覺到自己的疏離，便想方設法地修補裂痕。
對此，聞祈面上冷淡，卻享受著她的在意與失落。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證明，程泱也在深刻地愛著自己。
然而這日。
宋璃突然想去吃一家重慶火鍋。
在這裡，聞祈居然撞見了程泱和賀深在一起。
兩人似乎在聊什麼趣事,相視一笑。
那一瞬間……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心都好像被挖空了一塊。
他要失去程泱了？
不！
他絕不接受。
於是,他近乎失去理智地上前質問程泱。
狼狽至極。
可幸好到最後,是誤會一場。
林紓也在，隻是普通朋友的聚餐。
回到家後。
程泱又再一次提出離婚。
聞祈卻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心。
「泱泱,我絕不會和你分開，除非我S。」
後來程泱終於松口，說願意再給彼此一個機會時。
聞祈刻意忽視了她眼底的嘲諷,
以及無名指缺失的婚戒。
隻覺得上天再一次垂憐了他。
05
小九手術那天。
宋璃穿著性感的睡衣，笑著對聞祈說：
「阿祈,再陪我放縱一次吧。不然,我就將所有的事都告訴程泱。」
仿佛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纏繞在他的頸間。
聞祈不得不同意。
至此，他徹底失去了程泱。
又或許，在更早之前，他就失去了，隻是他不敢承認。
06
程泱離開滬市，去往瑞士的那天。
聞祈其實一直跟在她身後。
就像那年高三,擔心她怕黑悄悄跟在她身後時那樣。
所以他聽到了賀深的表白。
這個從大學時就覬覦程泱的男人,終於在此刻展露真心。
也聽到了宋璃正是被他送來自己身邊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他量身定制的局。
最後，他靜靜地看著載著程泱的飛機，越來越遠。
慢慢變成天邊一個黑點,最終消失不見。
如今他唯一能為程泱做的，居然隻剩不打擾這一點了。
真是諷刺極了。
聞祈想笑,眼眶卻湿了。
回過頭時，他看見了賀深。
不遠處,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名門子弟，也正神色怔忡地盯著那架早已不見的飛機,不知在想什麼。
07
之後的日子裡,聞祈發了瘋似地狙擊賀家產業。
「沒有用的,你鬥不過他們的。」
辦公室裡，宋璃白著一張臉闖了進來。
她到底是沒能留住那個孩子。
聞祈隻是冷冷瞥了她一眼：
「滾。滾遠點。」
宋璃滿臉是淚,抓住他的衣袖，道：「阿祈，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啊。」
一開始,她確實是作為棋子被送到聞祈身邊。
可最後卻真的愛上了他。
宋璃拼命想向眼前人證明自己的真心。
然而，聞祈卻冷眼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關我什麼事？」
宋璃愣在原地。
很快便被保安拖了出去。
賀家在滬市根基深厚,又有背景,旁人怎能輕易撼動分毫？
在之後的一年時間內。
W 科技漸漸衰敗。
有人曾惋惜。
但躺在病床上的聞祈，卻十分平靜。
本就是想為她而起的高樓,
如今塌了也是應該。
年前他查出了胃癌。
晚期。
其實症狀很早就出現了,但是他一直故意拖著。
最後的日子裡，疼痛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這天夜裡。
值班護士發現他的狀況急轉直下，慌忙地按鈴叫醫生。
「……月……亮,看月……亮……」
微弱的聲音，從病床上發出。
值班護士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夜幕漆黑，雨聲淅瀝。
今晚沒有月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