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聽就知道她在撒謊，因為昨晚她一直守在我門口。
可在場同學哪兒曉得，紛紛開始狂捧外甥女。
「蓉蓉，那你想好畢業了去大廠、考公還是創業？」
「是啊，學霸的思路，說出來給我們參考參考。」
外甥女剛要開口，小姑子立馬甩過去一個眼色。
「當然是考研了，出國讀研深造，奶茶知道不？人在哥倫比亞大學榜上大老板了，我女兒也不差，肯定能傍上外國人，拿綠卡。以你們的資質，這些都效仿不來的，不要妄想了，留在國內乖乖做打工人吧。」
此話一出現場立刻收聲，彌漫出一種熱臉貼冷屁股後的尷尬感。
小姑子還停不下來得瑟，拽過外甥女的手：「女兒啊，別怕，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媽都會SS跟著你的哈。」
那語氣，那眼神，辨不出是真情還是威脅。
外甥女敢怒不敢言，隻是拳頭握緊、渾身顫抖。
我知道她背後這十八年來為學習付出的代價即將顯現，曾經外甥女也犯過病，當時還求我帶她上醫院、看醫生。
可小姑子知道後卻當場撕掉醫囑，砸到我臉上：
「李美蘭，你就是和醫生合起伙來想騙我的錢，我女兒有沒有病，我這個當媽的不知道，你一個外人知道？」
而外甥女迫於小姑子淫威，撒謊說是我誘拐她，還叫醫院保安將我打進急診室。
所以我暗暗發誓，再也不管外甥女的病情。
小姑子轉而揪起在一旁偷發短信的妹夫：「以後我去陪女兒讀研，
工作隻能辭了，這全家的開銷就全由你負責，晚上也別去喝酒打牌了，不管跑滴滴，還是送外賣，不管小黃、小藍還是小紅，這錢都得給我寄過來。」
說完這一切，不止同學，剛剛還在豔羨的家長們也都瞬間噤聲。
這狀元的代價令他們咋舌，不僅不羨慕，眼底更是透出恐懼。
眼見沒有起哄的觀眾，小姑子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我。
拍了拍我的肩膀：
「美蘭啊，抱歉今晚吵著你睡覺了，不過你最近應該也很闲吧？畢竟女兒高考剛落榜，也沒有未來給你暢想。」
話音落，最後一絲嘈雜嘎然而止。
我隻感受到全場瞬間投射向我的吃瓜目光，以及眼前飛走的彈幕。
【別逼我說髒話，女主姑姑太惡毒了吧？】
【女主媽快撤，現在人多勢眾，
你一個人保護不了女主。】
【女主爸也是個孬種，到現在還躲在屋子裡裝S。】
令欣慰的是，也有鄰居站出來安慰我。
「沒事的，咱不跟家有學霸的比。你看我高中文憑，白天跑十小時外賣，晚上跳十小時舞，再抽四小時空兼職在線客服，一日三頓一塊五的螺蛳粉，一年也能存個兩三萬巨款咧。」
「就是，大不了去廠裡打工，順帶挑那種找共享夫妻的，撈個一兩萬彩禮或者給人生個娃娃卷款跑路，錢總歸還是能掙到的。」
不會安慰，也可以閉嘴的。
我不管他們，低頭掃了眼手機，直播間裡剛高考完的年輕人也滿屏嘲諷。
【看這媽媽臉上表情，還不服氣呢】
【有什麼用？一出生就注定了智商差異】
【感覺她嫉妒之心已經從眼睛裡快溢出來了】
我嘆了口氣。
就我現在這個情況，還需要嫉妒別人？
本來想等拆遷款到手再公布的。
可這麼多人想看我破防發瘋，我就偏不想如他們的願。
「惠芬吶，被你發現了，我最近的確闲得丫匹，就是老家來電話說這個家裡房子拆遷之後啊，人生突然就躺平了，女兒也不用再讀書讀成神經病了。哎，確實真他爸空虛啊。」
我半截身子回到門裡，轉頭衝他們笑道。
眾人：「？」
5
說完，我就關上門。
屋外S一樣寂靜。
就算隔著門，我也仿佛能看到那一雙雙瞪得像銅鈴的眼睛，想要將我生吞活剝。
整整十分鍾後，小姑子的怒吼終於從外面傳來。
「怎麼可能？李美蘭，你憑什麼？！我不信！這絕對是你編造的謊言！
！」
緊接著「砰咚」一聲悶響，小姑子暈倒在地，人群手忙腳亂地叫救護車。
我長長舒了口氣，似乎將十八年來的鬱悶，在此刻發泄而出。
走到臥室門口，想要看看女兒，老公突然從隔壁屋裡走出。
三分震驚、七分狂喜地看我：「老婆子，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怎麼不知道咱家拆遷了？」
咱家？看他那眉飛色舞、唾沫橫風的樣，仿佛我李家老宅拆遷也有他一份。
我笑笑，回想過去十八年，每當女兒被小姑子一家欺壓到犯病自殘，用鉛筆戳耳朵戳到流血。
他卻因為怕親妹在街坊鄰裡那口碑受影響，千方百計阻攔我送女兒急診後，偷偷將女兒送去村裡黑診所掛水。
以至於女兒病情被耽擱，就算我用盡父母棺材本，現在也落下了耳疾，經常受了刺激還會幻聽。
曾經無數次我想要反擊小姑子，都被老公攔下。
「我妹雖然有躁鬱症，但也是真關心女兒，你忍忍就過去了，何必鬧這麼大？」
原本我打算高考結束就帶女兒逃跑，可現在我有了底氣，不想再委曲求全。
我要和他離婚！
我收回視線，輕蔑地看他：「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爸媽留給我的財產，和你有關？哦對了，以後我和女兒的事也都和你無關了。」
楊志剛的笑容迅速收斂，轉而露出震驚。
「老婆子，你說甚呢？別開玩笑了，咱倆可是夫妻啊。」
可一分鍾後，再確認過我堅定而嚴肅的表情後，他才意識到我沒在說笑。
「李美蘭，你不就是因為我媽不妥協把你名字加到房產證上，沒有把你戶籍遷進城一直懷恨在心嗎？我告訴你，作為你的合法配偶，
你的拆遷賠償，我有權分一半，你可別欺負老實人，我懂法律，法律能保護我！」
原來人在無語的時候是會發笑的。
我看著看他自信的神色，和當年婆婆覺得可以用房產證的一個名捆住我一輩子時，那自以為是的表情一模一樣。
見我發笑，楊志剛以為我願意退讓，再加上過去十八年來我一向好被拿捏，又開始唱白臉：
「老婆子，哎，我妹一家不容易，你作為楊家嫂子就應該無條件包容晚輩，怎麼能用拆遷跟她們炫耀？而且外甥女現在剛考上清北，你應該主動把拆遷款剩下的一半再拿出來，全力支持外甥女讀書。蓉蓉已經學廢了，以後我們養老隻能靠外甥女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李家的房產拆遷，一半要孝敬他，另一半還要孝敬他妹？還妄圖以此來討好外甥女。
人怎麼能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
我恨不得立刻往他臉上塗口唾沫，讓他照照鏡子。
大門這時從外被踢開。
沒想到外甥女和妹夫居然沒跟著救護車走。
外甥女不愧是學霸，上來就摻和：「舅媽，你怎麼能這麼對舅舅說話？你嫁進楊家，生是楊家人S是楊家鬼。你怎麼能有錢了就忘本，就忘了一心為你和蓉蓉姐好的我們呢？」
妹夫一挑眉，也開始發威：「嫂子，我這人一向不計較，可現在你這樣埋汰人，我就要站出來說幾句了。
「這些年惠芬為了你家蓉蓉的學校可是操碎了心，自己女兒都沒時間管，天天跑你家來了，醫生保證診斷她就是因此得了躁鬱症，這十八年來的治療費可花了幾十萬啊，我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可現在你這副態度，我可就要把這些錢一分分的都要回來了。」
彈幕在眼前迅速滾動起來。
【女主媽千萬別聽他們，要真答應給錢，你就是真傻】
【女主表姐和女主姑父找你要錢就是為了背著女主姑姑謀私】
【對啊，一個為了和男友私奔，脫離親媽掌控，一個是為了給自己在外頭的私生子謀利】
【太可惡了，一家就三個人，還 99 個小九九，活得累不累啊】
實際上我早就知道這些情況，也並不意外，過去十八年，我自己也沒有少調查。
我甚至知道小姑子為了爭奪我這套房產，曾經多次鼓動外甥女和妹夫，在我和女兒上下班、上下學的路上制造車禍、火災、電線短路等各種意外，連自己親大哥的絕戶都要吃。
簡直喪心病狂，我忍夠了，也不想再和垃圾人糾纏。
楊志剛還在一旁無知地鼓動：「拆遷聽說都能賠到手很多錢的，一百萬的話你給我五十萬，
我存好，好給你們母女倆謀劃後半輩子，另外再拿四十九萬給他們，叫你外甥女好好讀書，以後咱們老了也能給咱養老，畢竟女兒已經靠不住了，對吧？美蘭你說呢？」
我沉默了足足三分鍾，終於憋不住了，放聲大笑：
「要錢？行，別急嘛，等我一個個燒給你們！」
6
那天我強忍著怒火，撂下狠話，從臥室裡拉住女兒，甩下反反復復寫了十八年的離婚證書，扭頭離開了家。
離開了這個困住我們母女十八年的牢籠。
我到現在還能想起當時從背後傳來的叫罵：
「李美蘭，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我絕不會讓你如願！」
「李美蘭，走了有本事就別回來！等著去街頭要飯吧！」
「以後青青清北畢業，成了名人，可千萬別回來求原諒！就是你跪在地上也沒用！
」
雖然當面報復很痛快，但十八年來朝夕相處，是個畜生都會養出感情，說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不過雖然現實中受了打擊，可網上輿論卻一邊倒地支持我。
那天我在和女兒新租住的房子裡涮火鍋，女兒忽然舉著手機給我看，我才發現自己居然成了新時代的牛媽模範。
原來當晚開直播間的那人就將我送上了熱門，好多人轉發我懟小姑子一家「唯分數論」的片段。
特別是很多年輕人在評論區一水地力挺我：
【雖然把女兒培養上清北很厲害，可如果是這樣非人式教育，那我寧可不考上】
【是啊，如果自己親媽都不關心，那還有誰能來關心你的心理健康】
【清北 vs 拆遷，一時間判斷不出誰更令人羨慕誰】
【雞娃不如雞自己，你們選清北吧，
我選拆遷，嘻嘻】
【誰能聯系到這位李女士？我是她失散在外多年的女兒，在線等挺急的】
【樓上的，你不介意再多一個弟弟吧？（狗頭保命）】
看來現在年輕人也不好 PUA 了，連帶著外甥女也一起被指責。
不過我很快就看到外甥女的小號在評論區假裝路人，發了好多條，為自己辯護。
【可我覺得拆遷隻是單純運氣好罷了，人家考上清北才是真牛，我倒覺得她外甥女最該被社會學習和推崇】
不過很快外甥女的反調就遭到網友的攻擊。
【怎麼？難道證明一個人實力牛隻看學習？】
【推崇她幹啥？推崇她學成神經病？那我寧願做個普通人】
【清北一輩子可能也不能財富自由，可人家拆一下就自由了，清北有啥好羨慕的？】
外甥女看上去十分生氣地回復：
【看看你們的嘴臉，
什麼時候社會已經堂而皇之地金錢崇拜了？你們沒有羞恥心嗎？還叫人家媽，祖國要毀在你們這一代人手上】
可網友個個不是善茬，又罵了回去：
【我就是個牛馬，我崇拜金錢了怎麼了？是這個社會的問題，指責我幹嗎？是我能解決的？】
【叫媽隻是調侃，叫我們不要叫，說不定你自己偷摸在心裡叫了幾百遍，恨不得自己親媽也能拆一個吧】
【就是，憑啥卷我們小孩子啊？大人也卷起來啊】
【現在中考一年比一年分數高了，都是因為你這種盲目的唯分數論者，有本事去國外卷外國人啊，窩裡鬥算什麼厲害】
我不知道外甥女怎麼想，但她也沒再回復網友的任何一條。
可惜小姑子並不知道這些，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也不會關心外甥女多一分，還在現實生活中逢人炫耀。
她不但故意會往家長群裡發外甥女分數屏蔽的截圖：「哎呀，明明要私發老師的，手滑發錯地方啦。」
明明沒到兩分鍾，知道發錯也不撤回。更滑稽的是，分數崇拜者的家長們還組成秒贊軍團，齊刷刷贊贊贊。
還會在商場裡，與售貨員攀談時，有意無意提起：「我九月要陪閨女去清北讀書了，哪裡有賣防曬衣？」
甚至在樓下小面館裡，和文盲老板娘結賬時刻意說：「謝謝，還是你們家的面好吃，我九月要陪閨女去京城讀書了，要一星期吃不到你們的面了。」
老板娘微眯雙眼：「哪裡？」
小姑子故意很大聲：「京城！」
老板娘嚇一跳：「哇，那麼遠，去那裡幹嘛？」
小姑子繼續笑意盈盈：「我閨女考上清北了，我要去陪讀！」
老板娘忙亂中隻能勉強豎起大拇指：「哇，
成績好！」
她這才罷休地說了聲：「謝謝！」
在其他顧客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離去。
趁小姑子一家心思沒在我身上，這一段時間，我給女兒找起了語言學校。
世界那麼大，我沒能去看看的地方，我想女兒能出去。
女兒從小的夢想就是去澳洲看考拉，所以拆遷款第一時間下來後，我就把目標定在澳洲。
雖然女兒成績差，可錢管夠，不到一周，收來的 offer 可真不少。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錢是解藥」這句話的含義。
雞娃不如雞自己，我們上一代人不可以把「兒女自有兒孫福」當成自己躺平的借口。
就這樣，一切進行順利。
可這天，我剛收到女兒錄取通知快遞正在派送的信息，女兒忽然愁眉苦臉地走進家門。
「媽，李小利叫我去參加他生日聚會。」
我反應了一會，意識到這個男同學就是在學校裡和外甥女一起欺負女兒的頭號幫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