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辦理好助學貸款,做家教賺生活費,其他時間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
大學生活豐富多彩,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時間金錢浪費,我從大一開始铆足了勁保研,進學生會,打辯論賽,課餘時間溫習課業,常常忙到延誤了吃飯的時間。
不知不覺已到期末,就在我以為父母遵照諾言徹底放棄我時,他們帶著調解員找到了我的學校。
我在同學們異樣的眼光中走出課堂。
他們故意穿得破破爛爛、髒兮兮地坐在辦公室,見到我,媽媽哭嚎一聲撲到我胸口。
「S千刀的,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真的忍心不要你親爹親娘啊!」
「你走也不知道說一聲,你爸媽以為你失蹤了,你爸為了找你頭發都白了。」調解員責怪道。
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第一個告訴的就是他們。
我恨不得告訴所有親戚我考上了 211,狠狠打他們的臉。
老師們用看白眼狼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怔了怔,馬上明白了。
這麼大陣仗,他們想要我在學校過不下去。
早不找晚不找,偏偏期末最關鍵的時候來。
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既然以為我失蹤了,為什麼不報警?因為你們想要逼我退學,回家嫁人生子,永遠留在你們身邊。」
「頭發是因為我白的嗎?是因為賭博欠債被人堵上門白的吧?」
爸爸神色一頓。
「你……!」媽媽哽住了,「我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是要你反駁爸媽的嗎!」
說完又哭了。
調解員說道:「你離家這麼遠,怎麼會知道你爸媽沒有報警?
」」
「血濃於水啊,你考上大學扔下你爸媽在老家,一個電話也不打,就算你爸媽真的錯了,你也不該這樣。」
「歸根到底,他們都是你爸媽。」
「我看你爸媽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你就低頭認個錯,他們就原諒你了,多簡單。」
又是這種招數,又想用道德綁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綁到他們身邊!
我打了一個寒顫。
輔導員高老師勸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最清楚事情經過的是當事人。」
「李欣欣爸媽,調解員,大家坐下慢慢說。」
幫我遞交貧困生和助學貸款文件的高老師清楚我的狀況,曾在開學時預約心理醫生開導我。
他試圖緩解劍拔弩張的氣氛,爸爸卻目光灼灼地拍響桌子,嗓音雷聲般大,好像當初趕我走的人不是他。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養條狗還知道對我搖尾巴!」
「狗不嫌家貧,翅膀硬了就想甩掉你爹娘,沒門!」
高老師拿他們沒轍。
我默默注視著他們,伸手取過辦公桌上的裁紙刀。
「李欣欣!冷靜一點!」高老師臉色瞬間嚴峻,「有話好好說!」
其他老師以為我要做什麼出格的事情,紛紛勸我。
「坐下慢慢說,誤會解開就好。」
「想想你爸媽,不要衝動!」
我笑了。
「張警官的微信就在我手機裡,你們想要我現在在老師面前說出來嗎?」
爸媽臉色一白。
「你……都知道了?」
我滑出刀片,猛地刺破牛仔褲。
刺拉拉。
牛仔褲被我割開,露出大腿上觸目驚心的刀疤。
「爸爸,這是你在我十歲生日那天砍的。」
「你平時就沒對我有過好臉色,那天賭輸之後你喝醉打了媽媽,罵我害S你兒子,弟弟是胎內窒息S的,為什麼要怪我?」
「如果S的是我,你會罵弟弟嗎?」
眼淚按預計軌道滑落臉龐,我哭著喊。
「媽媽,你要我滾,再也別回去,現在為什麼還要找我這個孽種?」
「除了學費生活費,我向你們要什麼了?你們給我了嗎!」
「如果沒有義務教育,沒有江老師,我連初中高中都上不了。」
「你有種就去S!」我哭得聲嘶力竭,爸爸惱羞成怒,「老子還欠你的!今天不把你帶回去老子就不姓李!」
「她爸!」媽媽聲音一慌。
爸爸推開媽媽,上來要搶我的刀。
媽媽的眼睛早已腫成核桃,披頭散發跌在地上,抱住爸爸的腿。
「你就當她S了吧!我不要她了!」
「臭婆娘!都是你慣出來的好女兒!」
爸爸恨鐵不成鋼,用力踹了媽媽一腳,指著我罵道。
「當初要是S的是你就好了,我兒子現在也能上大學了!」
「我就不該動了善心留著你的命。」
「我早該聽別人的話把你扔河裡淹S!」
「就是因為你,斷了我有兒子的命!」
我沒想到爸爸會說出那麼惡毒的話,真的聽到了,心底還是忍不住泛酸。
我呆呆地哭,一言不發。
調解員摘掉眼鏡,用手指蹭掉眼淚:「我要是你,我都不敢去找欄目組幫忙認女兒。
」
在場的老師幾乎都站在了我這一邊,爸爸左看右看,沒人站在他這一邊,媽媽還在哀求。
他氣急敗壞撂下狠話,摔門而去,媽媽看了我一眼,慌忙追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沒有反應。
8
這件事全校皆知,甚至鬧上了新聞熱搜。
對我懷有惡意的聲音很多,但同情我的老師、同學更多。
我不管壞的隻管好的,埋頭讀書,拼命熬夜改項目文案美工,做好小組作業,對每個人抱有善意,處理好人際關系。
四年之後,因為優異的成績,我成功保送一所 985 名校。
除此之外,我攢著獎學金和貧困補助,加上一些幫老師做項目和零零碎碎的兼職,終於攢夠了激光去疤的錢,可以自由自在地穿短褲了。
江老師女兒考上了 985,
意向保研,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升學宴。
升學宴上,我正和小芸討論如何選擇導師,一個矮墩男人上來叫我名字。
「李欣欣?今天是你弟弟的忌日,你怎麼不回家看看?」
在大喜的日子提到晦氣東西,我皺了皺眉。
「你是誰?」
「真的認不出來?我現在變帥了難怪你認不出來!」
他咧嘴大笑,露出常年吸煙養成的黃牙,更惡心了。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終於認出是初中就輟學的吳尚。
小芸不爽地附耳對我說:「他家前兩年拆遷了,他就不打零工專門啃老了,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地痞無賴,別理他。」
「你來幹什麼?我們沒請你來!」
「你個小女娃說話這麼兇,將來怎麼嫁得出去喲!」他嘿嘿笑,「我來找我媳婦啊!
」
「你們剛剛說什麼研究生,我也會!」
「欣欣,你爸爸把你許給我了,咱倆晚上研究生。」
男人自顧自哈哈大笑,吸引了不少宴會上的人。
我的胸口猛地竄起一團火。
我不想在小芸的宴會上惹事,示意小芸沒事,讓他和我出去。
父母生我時候都 50 多了,現在我 24 風華正茂,他們已經是 70 多歲的老頭老太太,對我構不成什麼威脅。
男人不到 180 就是殘疾,一個 160 不到的正方體又能對我怎樣?
我快步走,把吳尚甩得遠遠的,他揮動小短腿貼上我:「我已經把三萬彩禮給你爸了,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咱倆今天就結婚。」
「我讓你生一堆小孩!」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腦殘還是文盲,
我一巴掌把他扇進了綠化帶。
大學四年我不是白練的。
今天是我弟的忌日,當年因為我活了,兒子S了,他們沒少把這個鍋甩我身上,爸爸喝醉了動不動就對我拳打腳踢。
回頭想想我也真是被 pua 了,居然為此自責了好久,爭著做家務兼職賺錢,想彌補他們的喪子之痛。
現在?
為了賭博騙錢賣女兒的父母,我要找他們算賬!
9
家門口紙扎的車子房子管家保姆能有一堆,媽媽哭哭啼啼地站在門口燒紙錢,懷裡還抱著弟弟的骨灰盒。
對了,我弟沒有墳,我家就是他的墳,我是他的陪葬品。
媽媽舍不得讓弟弟離開她,怕兒子孤單,日夜枕著骨灰盒睡覺。
她佝偻得厲害,身體看著不太好的樣子,抬頭見到氣衝衝的我,
恍然像見了兒子,激動地朝黑黑的屋裡頭喊。
「……她爸出來看誰回來了!」
陰暗逼仄的小門,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人慢吞吞地移出來。
「哼,還曉得回家。」
「外面的日子不好過吧,都是大爺,誰像爹媽一樣照顧你。」
「你說錯了,外面的人比親爹親媽對我還好,不會無緣無故打我罵我,還一副理所當然為我好的樣子。」
我平靜地說完,他斜眯了我一眼,轉動著眼珠說。
「那你回來幹嗎?外面這麼好永遠別回來了。」
我比他高了一個頭,他得仰視我。
衰老的老臉令人不忍直視。
媽媽急忙打圓場:「她爸,阿欣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少說兩句吧。」
「吃過飯沒有?
媽去給你做飯。」
媽媽用圍裙擦了擦手,討好般對我笑著。
「我吃過了。」
「哦……」她失望地縮回腳。
「你把我賣給吳尚了。」我盯著李華強說。
他低頭嗫嚅什麼,馬上抬頭不耐煩。
「學歷高有什麼用,24 了還不是沒男人要?」
「人家有錢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你不要不知好歹。」
「外面男人壞得很,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湊合一輩子,我是你親爹我能害你嗎!」
他厚著臉皮混淆是非,我冷笑道。
「怪不得你隻有一條腿被人打斷了,還有一條腿賣女兒保住了是吧?」
爸爸挺著胸,舉起拐杖要打我,反而被我抓住拐杖爭奪不得。
「你不知道當時情況有多急!
」媽媽喊道,讓我放開,「他們帶著刀棍子堵在門口,不給錢就要把你爸打S啊!」
「那是你爸,我能看著……」
我打斷她的話:「他不是我爸!」
媽媽圓睜著眼,忽然像皮球一樣泄了氣。
「你們以為我回來是原諒你們了嗎?」
「不!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們!」
村裡看熱鬧的人圍了我們一圈,人頭濟濟。
這個地方,我受夠了。
沒有兒子,沒有錢,就低人一等。
哪怕是走到鎮子上,還是豁免不了沒有兒子的罪。
就連江老師,作為一名偉大的人民教師,因為沒有兒子,女兒考上了名校,都要被村裡人感嘆可惜。
「從你們把錢給陳美茹,把我當作一個生兒子機器那一刻,
我就恨S你們了!」
陳美茹為了減輕罪過,在牢裡交代出我爸媽的事情,這在我國是嚴重違法的。
因為情節輕,加上我不願再和他們有任何關系,沒有深究,他們很快被放了出來。
村裡人隻知道打掉了鎮上的一個非法機構。
「陳美茹的案宗還能查到,不行你們就去警察局查查看!」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所有事情抖落得一幹二淨。
我不會留在這裡,我不好過,所有人都別好過!
媽媽虛脫地垂下手臂。
骨灰盒摔在地上,在世間沒有停留的生命,飄出幾縷灰煙就沒了。
鄰居們七嘴八舌,對我們指指點點。
農村就是這樣,最愛看別人家的醜事,最後被別人看光自己家的醜事。
李華強顏面盡失,嘴硬著說。
「宅基地……老子給誰都不會給你!」
「不管怎樣,法律上我還是你爹,你還是得給我養老!」
「我還在上學,一分錢也沒有,你能活到我畢業再說吧。」我漠然說道,「你也就剩一個宅基地了,宅基地能賣了給你買棺材嗎?」
「你!」他發了狠要打我,我一躲,他腿腳不靈活,臉朝地摔了一個狗啃泥。
看戲的有幾個是周邊遊蕩的流氓,他們爆發出一陣歡笑。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臉色發青。
媽媽害怕了,攙著他打了救護車。
10
他躺病床上了,媽媽讓我去看他,我沒去,連借口都沒有找。
聽說他還想找調解員,最後沒找。
而是一紙訴狀把我告上了法院。
打了很久的官司,
我邊讀邊打,打了好幾年,村裡都傳瘋了,李家出了一個不孝女,把她爸氣進了醫院。
法院判我每月打一筆最基礎的赡養費,我早就知道這個結局,隻是能拖多久拖多久罷了。
氣S他。
他拿到錢立馬又去賭博酗酒,樂了沒多久,就因為酗酒導致的一系列病症突發去世了。
他S後沒多久,媽媽也查出胃癌晚期。
醫生說她是想要兒子吃偏方壞了胃,一直吃著最便宜的止痛藥沒去醫院查,拖到了晚期。
她住院的時候一直要我去看她,我還是去看了。
她拉著我的手,指關節瘦得不成人樣,每說幾個字就要歇很久。
「宅基地證明……在骨灰盒底下小縫裡。」
「你有本事,就在外面……買房子。
」
「沒本事,家裡房子,修修……也有個遮雨的地方……」
「你……」她蠕動嘴巴還想說什麼。
我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些感動,又覺得有些尷尬,隻想快點走掉。
「我知道了。」
「沒事我先走了。」
她凹陷的眼睛滲出淚水。
「我不要赡養費,陪陪媽好不好?」
我喉頭一哽。
她攥得我手疼,我抽不回手,沉默地坐著。
「媽媽看不到你結婚生子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要,要注意安全……」
她絮絮說了幾句話,藥效發作,昏昏沉沉地睡了。
我抽出手,一看,整隻手都被攥紅了。
「我去找護工陪你。」
我輕聲說,最後看了一眼她的睡顏,緩緩關上房門。
我不會背叛當年的自己。
我這個人記仇。
以前傻,導致現在特別記仇。
11
媽媽去世後,我找人包辦了她的後事。
不知道李家女兒的醜聞會在村裡流傳多久,估計每次S人的時候都會被提及。
我又不回去,管他呢!
我一路碩博,有了一份好工作,在城裡買了房,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女兒。
我有本事,把破破爛爛遮雨的地方扔得遠遠的,自己建了一所不漏風不漏雨的溫室。
我可以讓我的女兒不必淋到上一代落下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