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紀輕輕，你有什麼資格坐這裡？」
「素質真低，尊老愛幼懂不懂？」
「真會裝，這種人老娘見得多了，沒人會慣著你。」
妹子眼淚汪汪地小聲辯解，起身去撿我媽扯掉的東西。
我媽卻以為妹子要搶她的手機，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我們連勸都沒機會勸。
沒想到，因為這一巴掌，我們全家都付出了慘痛代價。
1
剛上地鐵，我媽的眼睛便習慣性地到處瞟。
她不是在找空座，她是在看有沒有不自覺的年輕人坐到了不該坐的地方。
自從她參加「文明乘車志願者」活動之後，便認為自己是個文明人，處處覺得高人一等。
對她認為的不文明現象深惡痛絕，
堅決制止。
尤其喜歡以長者的身份，教訓沒眼水的年輕人。
不巧的是，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妹子剛好坐在了愛心專座。
我媽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聚焦在她身上。
我怕她惹事，也怕跟著她出醜。
忙拉著她往另一邊去：「媽，那邊，那邊有空座。」
可我媽就像一隻無頭的蒼蠅，終於找到一顆有縫的蛋，瞬間兩眼放光，渾身充滿力量。
她厭煩地甩開我的手：「少管我的事，你愛坐哪兒坐哪兒。」
我又拽住她：「媽，別管闲事了。」
她指著胸前的「文明乘車志願者」徽章，怒斥我。
「什麼叫管闲事，我是志願者。」
「像你一樣當縮頭烏龜，那社會風氣得多糟糕。」
我被她罵得愣在原地，
臉頰發燙，感覺有人用詫異的眼光往我身上瞟。
我一向膽小自私，最怕被人圍觀。
讓我別管我就不管，賭氣坐到了不遠處的位置。
我媽心無旁騖，徑直走到妹子面前，大聲斥責。
「我說姑娘，這是愛心專座，你好腳好手，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
妹子穿著素色衣服，長發披肩，戴著口罩看不清相貌，眼神看起來有些疲憊，整個人就像一朵無精打採的小白花。
她抬眼看我媽，眼裡閃過驚訝和厭煩，隨後扭頭看向別處。
這種無聲的藐視是我媽最討厭的，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她繼續譴責。
「看著也是讀過書的，年紀輕輕，毫無素質，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這愛心專座，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尊老愛幼懂不懂？」
「你最好識相點，
坐到你該坐的地方，把位置騰出來。」
我媽越說越大聲，邊說還邊向四周瞅，企圖得到別人的聲援。
可是，車廂裡的乘客大多一臉漠然，冷眼旁觀。
沒人理她，我媽深覺沒了面子，又拔高音量。
「跟你說話呢？裝聾作啞，你爸媽就是這樣教育你的？」
「瞧你這沒教養的樣子，估計你爸媽也不是什麼好人。」
或許是我媽提了妹子父母，她終於轉過臉，眼眶裡有淚光在閃動。
「大媽，明明還有空位，我礙著誰了？」
2
我媽蹭的一下就火了。
「你這人咋說不通啊？這是空位的事嗎？」
「你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甭管這位子空不空，你都不該坐在這裡。」
「這歸根到底是素質的問題，
我作為文明乘車志願者，有必要提醒你。」
「你趕快挪窩，等下站人上來，空位沒了，小孩和老人都坐哪去？」
這時，旁邊一個大爺忍不住插話。
「現在的年輕人，不僅素質低，還S犟，隻管自己坐著舒服。」
「我坐車時經常碰到，佔著位子也不會主動讓座，我看你啊，還是別勸了，沒用。」
我媽見有人挺她，立馬來了精神。
「這不文明現象見到就得說，你不說，我不說，這不更是一團糟。」
「我們做志願活動那會兒，有一個勸一個，大多數都聽勸。」
「低素質、油鹽不進的始終是少數。」
這些指桑罵槐、陰陽怪氣的調調，聽著就讓人難受。
很難想象，我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
妹子像是被氣著了，
之前還四處瞟瞟，似乎想要換位子。
聽了那些言論，幹脆把挎包放到了腿上，坐得更加四平八穩。
「大媽，你幹嘛非盯著我，我身體不舒服，今天就坐這兒了。」
妹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平穩，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媽被氣笑了，伸出手指著妹子，指頭恨不能戳在她腦門上。
「你這是跟我槓上了，好啊，誰怕誰啊！」
「不舒服就在家待著，這種借口我聽得多了，不好使。」
「文明乘車，你起來，必須把這位子空出來。」
妹子倔強地說：「我說了我身體不舒服，我是孕婦，我有資格坐在這裡。」
一般人聽到這茬，不論對方說的是真是假，肯定都立馬作罷。
然而，我媽認為自己不是一般人，自然腦回路十分清奇。
她表情誇張地叫嚷起來。
「你可真不害臊，為了跟我槓，連孕婦都敢裝。」
「看看你這身子，哪裡像個孕婦？肚子呢？肚子在哪？」
「合著這全世界，別人都沒生過孩子，不知道孕婦是啥樣的。」
妹子對我媽的厭惡全寫在眼睛裡，仿佛再多跟她說一句話都是一種侮辱。
她狠狠翻了個白眼後，又扭頭看向一邊。
這時，到站點了。
車廂裡又進來了一撥人，空位很快就被佔光。
也意味著圍觀的人更多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沒搶到座位，拉著杆子站在一邊，一臉好奇地往這邊瞟。
我媽瞅著她，頓時來了精神，眉毛直往上挑。
那意思是說，看吧，年紀大的還站著呢！
現在，
我這志願者底氣更足了，更有理由讓你滾蛋。
3
「起來，給老人讓座。」
我媽板著臉，鬥志昂揚，中氣十足。
有人小聲勸：「大媽，你這又是何必呢？萬一人家真不舒服呢！」
有人附和：「是啊，算了吧，沒必要太較真。」
「也沒有規定說年輕人不能坐那兒，都是買了票的，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媽有力斥責：「你們懂什麼？不良風氣就要勇敢制止。」
「你們現在和稀泥、遷就她，明天就有無數個人學她。」
眾人見我媽一副聖鬥士的樣子，紛紛閉了嘴。
有人則借著看手機的名義，開始偷偷錄視頻。
我媽見了不僅不著急，好像還大受啟發。
她立馬從包裡摸出手機，速度極快地一把扯去妹子的口罩，
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她。
「大家看看啊，這是愛心專座，給老弱病殘坐的。」
「這個沒教養的，佔著愛心座不挪窩，讓大家都來看看她醜陋的嘴臉。」
「還找借口說自己不舒服，自己是孕婦，太不要臉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著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妹子一臉驚恐與委屈，想起身復又坐下，慌亂地拿包包去遮臉。
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我媽一臉得意，笑聲肆意。
「別躲啊，有本事佔座，還不敢面對了。」
「不文明現象就要勇敢曝光，我看你還敢賴著。」
周圍的人小聲議論，可都不敢上前阻止。
估計是怕被我媽纏上，弄得自己也難以脫身。
我一直冷眼旁觀，是因為我媽的言行讓我感到羞恥。
她為什麼那麼喜歡成為焦點啊？
天知道，我是有多後悔上這趟車。
她在家一向強勢，我們都很怕她。
如果我忤逆她，都不敢想象，會被她數落成什麼樣子。
本想裝作不認識她，可她實在太過分了。
心底的良知，一直在告訴我該去阻止她。
我不好再糾結，硬著頭皮走過去，緊緊抓住她的手。
「別拍了，丟S人了。」
4
「啪」
我媽一耳光呼在我臉上，氣急敗壞地罵我。
「吃裡扒外的東西，胳膊肘往外拐？」
「你老娘被人欺負，這麼半天你都不幫忙，倒還來怨我。」
「丟什麼人，老娘是志願者，就有資格說，就有資格曝光不文明行為。」
我媽對著所有人，
指著自己胸前的「志願者」徽章，唾沫橫飛地大聲輸出。
更多的手機鏡頭對準了我們，我感到驚慌失措、羞愧難當。
情急之下，隻好用雙手捂住臉，淚水漸漸從指縫裡流出。
那一刻，我隻覺得那枚亮晶晶的徽章別在我媽胸前，是多麼大的諷刺啊！
她說別人不文明，那她的行為就文明嗎？
可她就像瘋了，越鬥越勇，絲毫不知進退。
打蔫了我，她又將手機對準那個妹子，繼續拍，繼續咄咄逼人。
妹子哭著說：「我真的不舒服，我真的是孕婦，你幹嘛要針對我。」
「你別拍了，你是在侵犯我的隱私權。」
我媽說：「敢坐不敢認，現在知道怕了，早幹嘛去了。」
「還敢說是孕婦，空口白牙說假話，有本事你就拿出證明啊！
」
妹子既無助又慌亂地去翻包包。
卻被我媽一把扯了扔在地上。
「真裝啊，說你胖還真喘上了，沒人會慣著你。」
「不用翻，誰在意啊，為個座位，你還連道具都準備上了。」
「哭什麼哭，裝柔弱給誰看，是你有錯在先。」
「今天這事，你得當眾道歉，否則我就把你的嘴臉發到網上。」
有人勸我媽：「大媽，算了吧，姑娘也不是有意的。」
「她或許真的不舒服，發到網上對誰都不好。」
「我看這情形，到底是誰不文明啊，這些話也太難聽了。」
我媽耳朵像雷達一樣，聽後直接扭頭瞪著說話的人，眼裡仿佛要噴出火來。
那人根本不敢與她對視，慌忙別過臉望著別處。
果然，
我媽不顧臉面的時候，真的是無敵了。
這時，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妹子流著淚起身去撿地上的包，她的手無意中掃向了我媽。
我媽以為妹子要去搶她的手機，因為她還在錄視頻。
「怎麼？還想搶我手機？」
我媽勃然大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扇了妹子一巴掌。
妹子臉頰瞬間泛起紅印，重心不穩，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隨後兩眼一翻，直接就暈過去了。
5
車廂裡一下就炸開了鍋。
有人大叫：「闖禍了，人被打暈了！」
「這大媽太兇惡了，還好我都錄下來了。」
「快報警，快叫救護車。」
「抓住大媽，別讓她跑了。」
一時間，打電話的打電話，
掐人中的掐人中。
我媽見此情景，也被嚇著了，忙著為自己申辯。
「她暈倒是她自己的問題，我隻是輕輕打了她一下。」
「你們都看見了，我隻是碰了她一下，跟我沒關系。」
「我是文明乘車志願者，麻煩大家為我作證啊！」
可是，根本沒人理她。
她又像沒頭的蒼蠅，抓住身旁男人的胳膊，一臉驚惶地說：「你看見了，我隻是輕輕的，她暈倒不怪我。」
男人厭惡地甩開她的手，冷冷地說：「大媽，你看看她臉上的巴掌印。」
「你太過分了，這是故意傷害，這牢飯怕是吃定了。」
她又抓住另一個女孩的手，女孩嚇得尖叫一聲往旁邊躲。
我媽定了定神，開始自我安慰。
「這不怪我，是她自找的，
我隻是輕輕碰了一下。」
「身體不好就在家待著，還要出來晃蕩，不怪我，這不怪我。」
她看到了在一旁捂著臉的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小雅，你看見了，媽隻是輕輕的，沒用力，是她自己不中用，你要給媽作證啊。」
很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們，有的還錄著視頻。
我媽之前的囂張，和此刻的狼狽，都讓我感到十分難堪，恨不能找個縫隙躲到裡面去。
我張不開口，什麼都不敢說，我怕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祈禱著快點到站，好逃離這裡。
可時間仿佛在這一瞬凝滯了，我感到了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有單子，快拿出來看看。」
一聲驚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