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媽媽！」
「我操，她是哪裡冒出來的？」
「條子！條子來了！怎麼這麼快？」
「快走————」
啊……黎曉他們終於來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掀開眼皮。
這一次，是我為黎太陽擋了槍。
她和劇情裡不一樣，沒有再看旁邊的男主一眼，而是緊緊拽著我，滿臉是淚。
她拼命捂著我的傷口，好像想要阻止血流出來。
「媽媽！媽媽！不要S，求求你不要S，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不要離開我——」
「媽媽——」
傻孩子，都說了多少次了，
我不是你的媽媽啊……
我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猶如隔水看花，全都朦朧不清了。
在我過往經歷的任務世界裡，S亡並不是少見的事。我別S人犯割喉過，服用安眠藥結束過自己的生命，被人從十八樓推下來摔S過，也被疾馳而來的汽車撞得四分五裂過。
其實這一世，真的是很平靜安穩的一世啊……
意識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刻，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一件……被我遺忘了很久的事。
我想起來了，我確實是這孩子的媽媽。
8.
我醒來時，是在醫院，空氣中漂浮著厚重的消毒水味。
黎曉和黎太陽一大一小，趴在我的床邊。
他們的眼底都有烏青的黑眼圈，
無比憔悴，看起來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我抬起頭。
我的面前，靜靜的懸浮著一個雪白的光圈。
「員工編號 5754649，於明。你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劇情更改，世界走向了新的結局。」
光圈的聲音是沒有感情的機械音。
「恭喜你，你贏了。」
「……是啊，我贏了。」
我緩緩笑了。
「我贏了，神。」
————
我的名字是於明。
我和這世上許多普普通通的女該一樣，出生於一個重男輕女得不是很明顯的家庭。
我不像狗血小說裡那樣，有一個悲慘的童年。沒有人N待我，沒有人不給我飯吃，
讓我十四五歲嫁人生子，也沒有人讓我從小做牛做馬伺候全家和弟弟。
僅僅隻是，在我成為人的每一個重要的瞬間，我的父母都對我說。
你是個女孩子，你不能這樣。你要文靜，你是一個小姑娘，就算他們不對，你怎麼能這樣呢？
你一個女孩子，不會做家務，以後嫁到婆家要挨打的！
女孩子學理科學不好的，後勁不足，讀文科吧。
以後不要報離家太遠的學校，就在本地。女孩子一個人在外地不安全。
你是個女孩子，學教師或者護士最好，考個公務員，工作穩定，也好嫁人。
你以後啊，一定要生個兒子，最好多生幾個，不然老公家裡不喜歡你。
女人的命是長在男人身上的……
我不是那種，與眾不同，
有著非凡的才能與勇氣，可以衝破一切的女孩。
也許我本來的命運並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切都始於那個夏天，當我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同那時候的黎太陽是一個年紀的時候，領居家的姐姐曾經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追求永恆不滅靈魂的，小美人魚的故事。
後來很多次我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上，我都想起那個故事。
我去了很遠的地方上學，做著很不穩定，時時刻刻都伴隨風險可也有機遇的工作，我選擇了和我一樣貧窮但相似的黎曉。
結婚第三年，我們決定要一個孩子。
我給她取名「太陽」。
後來，我因為難產而去世。
我沒有後悔，我在懷孕前就清楚發生這個結果的可能性，我同小美人魚一樣做出了選擇，並且願意承擔後果。
我相信黎曉可以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
可是神失誤了。
我S後，沒有消失，也沒有轉世，而是飄在天空中，看到了我的孩子，太陽的一生。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隻是無數個世界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甜寵言情文的衍生世界中，僅僅隻有一行字的存在。
「黎太陽的媽媽在生她時難產去世了」。
而我的孩子黎太陽……她的命運是愛上男主，成為男女主感情線中的絆腳石，轉折點，助攻道具。
她的母親注定早早退場，父親注定愛上他人，組成新的家庭。
女配的一生注定支離破碎，好養成一顆低如塵埃的真心，為男女主鑽石般的愛情襯託光彩。
然後，在故事的最後，太陽……光著腳，跳入大海。
從此以後墜落了。
神找到我這個到處遊離的靈魂時，我問它。
「我能做點什麼嗎？」
它沒有拒絕我，而是思考了一會兒，說：
「這會非常非常辛苦。你想要改變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一整個世界的命運。你會失去記憶，經歷無數次輪回，無數次失敗，沒有人能幫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而你孤身一人。」
我說。
「沒問題。我需要做什麼？」
「……來做我的員工。」神說，「洗去記憶，作為執行部最底層的初級員工開始，為我工作。你要去很多瀕臨崩潰或者出現嚴重故障的世界，協助世界正常運行。如果你能成功拯救一百個世界，我就會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回到這裡，重新開始的機會。
」
「如果你失敗了，你的靈魂就會永遠泯滅。」
「好。」
「……為什麼？」
神沉默了很久，問道。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隻是個平庸的孩子……」
「她很漂亮，也很聰明，有性格，但比她優秀得多的孩子如過江之鯉，數都數不盡。為什麼要為了這樣的孩子做到這個地步？」
「明明她不是'主角'。」
我抱著懷裡的孩子。
她睜著大眼睛看我，咯咯直笑，伸出小手想要摸摸我。
看著看著，我的眼底慢慢浮現出淚光。
「……一個母親愛自己的孩子，難道還需要理由嗎？」
我輕聲說。
「你看——她多可愛啊。」
她是我很努力很努力，思考了很久，才決定帶到這世上來的孩子。
是我先成為了母親，她才來到這裡成為我的孩子。
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孕育一個初來乍到的生命，教會她這人世間的一切規則，為她遮風擋雨，讓她一世無憂無慮。
無論她是什麼樣的孩子，我都會愛她。
黎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產房裡，他默默走過來，把我和太陽抱在懷裡。
一滴滴沉默的眼淚，落在我和後頸，還有孩子的臉上。
「老公。」
我低聲說。
「等等我，好嗎？」
「我一定會回來的……回到你們的身邊。」
我抬起頭，
對神笑了。
「來打賭吧，神？」
————
「你贏了。」
神靜靜的說。
「這個世界的命運交由你書寫。」
「我想，你已經為自己創造了……不滅的靈魂。」
我噗嗤一聲笑了。
「原來你也會看我的直播啊？」
神沉默了一會兒：「很有教學意義，你是當之無愧的 S 級員工。於明，你這一世S後，如果你願意，我會來接收你的靈魂。」
我沒有作答。
現在對我來說，重要的事情不是那個。
黎太陽醒了。
她揉著眼睛，看到我坐在床上。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就落下眼淚。
「——媽媽————！」
我用力抱住她，恨不得把她揉進懷裡最深處。
原來你……那麼早的時候，就認出我了啊。
我的女兒。
對不起，你認出了我，我卻沒有認出你。
9.
「所以,原劇情裡我真的娶了另一個女人,還生了兩個新的小孩嗎？」
黎曉一手三個購物袋,一邊還沉浸在震驚中。
「老婆，你要是沒有成功,我和女兒的人生就變成那樣了嗎？密碼的，到底是哪個狗屎作家寫出來的小說，我要報警把她抓起來。」
我看著不遠處朝我們撒歡跑來的太陽，忍俊不禁。
「所以我這不是努力成功了嗎。
」
我摟住黎曉的脖子,狠狠親了他一口。
神離開後,黎曉想起了有關我的記憶。
「我很努力很努力,才回到你和女兒身邊,真是累S我了。」
「老婆……你辛苦了。」黎曉淚眼汪汪，「你是我們家裡的大功臣，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女王,我和太陽是你的小狗,上刀山下火海聽候差遣,汪汪汪。」
雙雙恢復記憶後,難免有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唯一的問題是,黎曉這家伙完全放飛自我了,比大學那會兒追我的時候還變本加厲。
我錘了他一拳。
「閉嘴,要當狗你自己當，我們太陽可是我的心肝寶貝。」
「55……」
【撒嬌這一塊./】
【停停停寶子真的先別玩梗了好嗎（擁抱）（擁抱）（擁抱）】
我愣了一下。
【耶，前輩是不是很好奇直播間怎麼還在？】
【嗚嗚，其實是才開的啦，總管說讓我們跟前輩最後告別一下……】
【我真的沒想到，前輩竟然真的是太陽的媽媽……】
【就要媽媽就要媽媽】
【喂……你們夠了……】
【總之,祝賀前輩,任務完成,圓滿退休！】
【謝謝前輩，在前輩身上我們真的學到很多】
【要和家人好好生活哦,祝你們幸福！】
【前輩——再見——】
【前輩,未來有機會再見！】
不遠處,黎太陽舉著冰淇淋，
朝我們撒歡跑來。
我回過神，心口飽脹，像浸了水，又很溫暖。
「嗯，各位，再見。」
「媽媽————」
直播間徹底關閉。
我牽著黎曉的手,俯下身,把女兒抱進懷裡。
我想,一切都已經結束。
這個世界的命運,已經由我親手寫下了結尾。
我的女兒黎太陽,會在這裡擁有完整的生命,嶄新的,本該屬於她的人生。
她將有機會去追求某樣東西,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
但無論如何，她都會得到一些東西。
一些美麗的,一些動人的，一些理想的，不滅的……
如同小美人魚一般。
